第 42 章
第一份薪水
【林志远 · 2003年6月13日 · 新加坡 OCBC Tanjong Pagar / Toa Payoh 公司宿舍】
二〇〇三年六月十三号礼拜五早上九点过, 林志远从 142 路下车, 朝 Tanjong Pagar 路口 OCBC 那一栋分行的玻璃门走过去。
他穿一件浅灰色短袖衬衫, 深灰西裤, 黑皮鞋。腋下夹一只灰色文件袋, 袋里是一张折成三折的薪资单, OCBC 储蓄账户存折, 还有母亲王秀芬上礼拜在镇邮政局让人帮忙抄过来的一张纸条 — 上头一行钢笔字, 收款人名字、 地址、 邮政编码, 字一笔一画, 末笔顿一下, 跟 1998 年 2 月那一封信里的字是同一只手。
他这一早跟工程经理请了一个钟头假。SG 政府上礼拜把 SARS 朝 WHO 名单上摘下来, 距今天两个礼拜。地铁上仍有人戴口罩, 不戴的人比上个月多。林志远没戴。
OCBC 这一栋他从前在 1997 年 11 月底跟 Mr. Tan 来过一回, 办那张一百美金汇票。这一回他自己。
进门, 玻璃自动门朝两边滑开。冷气一下子贴上他后脖颈。柜台前那台取号机他朝 「International Transfer」 那一格按下去, 机器吐出一张细长纸条, 「A 027」。他朝大厅那一面四列长椅最靠里那一格坐下来。等。
二十分钟。叫到 「A 027」。
他朝中间那一个柜台走过去。柜台后头一位三十多岁的本地华人女员工, 浅蓝色 OCBC 工服, 黑色短发剪到下颌。
「Yes, Sir, what can I help you with?」
「International transfer to China.」
「Sender form, please fill in。」 她朝抽屉伸手取出一张 A4 灰底白格表格, 朝他这一面推过来。
他朝玻璃柜台前那一格高桌走过去, 把文件袋搁在桌沿, 表格摊开。表头印 「OCBC International Telegraphic Transfer — Sender Application」。
Sender Name. 他写: 「Lin Zhiyuan」。
NRIC No. 他写自己那一串 「S9」 开头的数字。
Sender Address. 他写: 「Block XXX Lor X Toa Payoh, Singapore」。
Receiver Name. 他朝文件袋里头母亲让人抄的纸条取出来。第一行字母亲名字, 拼音: 「Wang Xiufen」。他抄过去, 笔画稳。
Receiver Address. 母亲纸条第二行: 「Yancheng City, Jiangsu Province, China — Steel Plant Workers' Compound」。再下一行邮编。他逐字抄。「钢厂家属院」 这五个字落到拼音英文里, 他朝那一行字看了一秒, 抄完。
Receiver Bank。「Bank of China — Yancheng Branch」。
Amount。
他朝薪资单那一面取出。Basic Salary 4200.00 SGD。Net Pay 扣完 CPF 三千三百六十。这是他第一份完整薪水。
公司宿舍免房租, 食堂便宜, MRT 一个月一百二, 总开销不到一千。剩两千三百六十。
他朝 Amount 那一格写: 「USD 1,500.00」。
一千五百美金, 今天 SG 兑美金一点七五, 折回来两千六百三十, 加手续费三十。从户头出去两千六百六十。剩七百。
他朝那一格底下的下一行看。
Relationship to Receiver。
笔尖悬在那一格上头。
他从前没在表格上头朝母亲这一格写过称谓。中学学生信息表父母这一栏是 「林广海」、 「王秀芬」, 名字, 不是关系。1997 年 11 月 OCBC 第一回那张汇票是 Mr. Tan 替五个 SM3 学生填的, 关系那一格他签字时没朝那一格看。
这一回是他自己。
笔尖朝那一格落下。
「Son」。
三个英文字母。S、 o、 n。他写完, 朝那一行底下的横线对齐了一遍, 把笔尖朝纸面提起来。
他朝心里头朝那一格落一句没出口: 她那时候朝那一格签自己名字, 我现在朝这一格写 son。她朝我寄, 我朝她寄。中间隔了五年零四个月。
他把表格朝柜台那一面递过去。
「Sir, processing fee SGD 30。Funds will arrive in two to three working days。」
「OK。」
她朝他递过来一张电子签字板。他签 「Lin Zhiyuan」。打印机吐出一张窄长的收据, 上头一串交易号 「TT2003-06-13-0027」。
「Have a good day。」
「Thank you。」
九点四十。他朝 MRT 那一头走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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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十二点半, Tuas 公司食堂。
他端餐盘朝靠窗那一格四人桌坐下。今天午餐套餐 A: 一块鸡腿排, 一勺青菜, 一勺白米饭, 一只小碗番茄蛋汤。三块新币, 公司补贴一半。
同 cube 的本地华人同事 Daniel 端着餐盘坐过来。「Eh Lin, you ran somewhere this morning。」
「Bank。Transfer some money home。」
「Family doing okay?」
「Yeah, all good。」
Daniel 笑了一下。「First full salary, ah? 你们 中国仔 always send home first。」
林志远朝他笑了一下, 没接。两个人朝餐盘吃了几口。十二点五十, 他朝 Daniel 点头, 端着空餐盘起身。
下午一点到六点, Tuas RF lab。design review 四点开五点结束, 经理朝他派了下礼拜 wafer test schedule 三件事。六点过, 他朝工位那一面收东西。Nokia 3310 屏幕朝下扣在桌沿。他翻过来看一眼。
没有未读。
不是 「没有重要的未读」。是 「没有任何一条未读」。短信收件箱顶头还是上礼拜陈雪那一条 「Tonight thanks. — S。」, 那一条之后过了三十几个钟头, 屏幕这一格再没亮过。
他朝心里头落一句没出口: 母亲那张纸条上的银行处理三个工作日, 今天礼拜五汇出, 礼拜一礼拜二朝盐城那一边到账, 母亲下礼拜中间才会收到。这一刻她还不知道。
他把 Nokia 揣进口袋, 朝公司大门那一头走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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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点过, Toa Payoh 楼下小贩中心。
公司班车六点二十从 Tuas 发, 七点过他在 Toa Payoh Lor 8 这一段下车。下车那一瞬, 他朝头顶看了一眼。
铁皮棚, 棚下日光灯一根接一根, 摊位招牌一块挨一块, 红的黄的绿的, 字也乱, 中文英文掺着拼音。这一片格局跟 1997 年 11 月底他跟另外四个人朝这一片下来吃第一顿那一夜是同一个格局。
「福建炒面」 那一摊还在。摊老板还是那一位本地华人男人, 当年五十多岁, 现在六十出头, 头发白了一档, 围裙仍是那一种深褐色。1997 年 11 月底林志远朝那一摊点过他在 SG 的第一顿。这一回他朝那一摊走过去, 老板朝他抬眼。
老板没认出他。
这位老板这五年半每晚朝几百号人煮过 Hokkien Mee, 没必要记得他。林志远朝老板点了一下头, 走过那一摊。
他朝几摊外头那一摊 「海南鸡饭」 走过去。1997 年 11 月底周宇航点的就是鸡饭, 三块钱一份。这一刻是 SGD 5.00。「Boss, drumstick 还是 breast?」 「Drumstick。」 「Five dollars, okay?」 「Okay。」
老板朝白色椭圆盘子切鸡, 浇鸡油酱油, 鸡饭一勺, 黄瓜片三片, 旁边一只小碟舀青辣椒酱, 一只小碟舀暗红酱油膏, 一只小碗一勺鸡汤。他端着盘子朝铁皮桌那一面找位置。
七点过的客人多, 大半是这一片 HDB 下班归来的家庭。他在最里头朝厨房那一面那一格四人桌找到一个空位。三个空位。他坐最靠里的那一格。
朝盘子那一面。鸡腿。鸡饭。黄瓜片。辣椒酱。酱油膏。鸡汤。一个人, 一份盘子, 一双筷子, 一只汤匙, 一杯柠檬水。
他朝鸡腿那一面下筷子。
鸡皮那一层黄油底, 鸡肉那一层带着姜葱, 那一勺青辣椒酱辣得直, 不是泉州那一种甜, 是新加坡这一种 Hokkien-Hainanese 直来直去的辣。
他朝那一份吃得很慢。
吃到一半他朝四周看一眼。靠他左边那一桌, 一对本地华人夫妇带一个三四岁的女儿吃晚饭, 女儿挑黄瓜片不肯吃鸡。靠他右边那一桌, 三个中年印度族男人在喝啤酒讲 Tamil。再朝外那一桌, 一位戴口罩的老安娣一个人吃鱼丸面。八点过这一刻整个铁皮棚客人换了三批。他这一桌仍是他一个人。
八点二十, 他鸡饭吃完, 鸡汤喝完。他朝盘子那一面看一秒, 没起身。
他朝那一格四人桌靠里继续坐。
九点过有几摊开始洗工具收摊。「云吞面」 先收, 接下来 「鱼丸面」、 「laksa」 一摊一摊关。
九点二十, 「海南鸡饭」 那一摊老板朝他这一桌走过来。「Boss, you want anything else? Or just sitting?」
「Just sitting。」
「Ah, OK lah, you take your time。」 老板朝他笑了一下, 转身回他那一摊收东西。
九点四十, 「福建炒面」 那一摊也开始收。老板把炒锅朝水管那一面拎过去, 朝铁皮台面用一只大刷子刷油垢。一刷一刷, 他能听见。
九点五十, 铁皮棚顶头那几根日光灯一根一根灭。
他坐到的这一刻是十点过五分。最后两根日光灯还亮着。Toa Payoh Lor 8 这一段街口已经空, 路灯一格一格朝外淡。他朝那一份空盘看一眼, 朝餐桌的铁皮面看一眼, 朝头顶最后两根日光灯看一眼。
他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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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点二十, 朝公司宿舍那一段 800 米。
走到一半雨落下来。他没带伞。新加坡六月雨季尾, 这种雨不是 1997 年 11 月底樟宜那一阵急雷阵雨, 是另一种慢雨, 颗粒细, 不大, 朝肩上、 头发上、 衬衫上一层一层落。他朝路边屋檐那一面走了一步又退回, 没躲。剩这五百米, 走过去。
进单元门, 上楼。这一栋是 1990 年代 Toa Payoh 那一片半导体公司租用的 HDB 分给独身工程师的公司宿舍, 他八月入职配的就是这一间一房一厅。
他进门反手关。开客厅吸顶灯, 朝卫生间那一面把湿头发用毛巾擦了一下。衬衫肩头浸湿了一片, 他没换, 朝沙发那一面走过去坐下。
茶几上那只 Singtel 座机。绿灯亮着。
他朝心里头朝那一格落一句没出口: 这一刻盐城那一边是九点二十。母亲不会主动朝镇邮政局朝他朝 SG 拨长途, 太贵。这礼拜上礼拜三母亲拨过一次, 那一回是上礼拜母亲朝他提父亲腿有点抖。这礼拜按那一种节奏她不会再朝他拨。他朝她拨过去的话, 母亲在线那一头听到铃响她会先朝他这一边表示 「打过来了」 就挂回去, 朝他重拨, 她那一边付。
他朝拨号那一面停一会儿, 把话筒朝座机搁回去。
座机响了。
他拿起话筒。
「喂。」
「志远。」
母亲那一边, 镇邮政局那一种本地长途特有的杂音, 一种细细的、 远远的电流声。
「妈。」
「志远, 我刚朝邮政局过去了一趟, 你寄的那一千五百美金, 我朝柜台问过, 已经在路上, 礼拜一礼拜二到。」
「嗯。」
「你寄那么多干啥, 不要寄那么多, 你那边贵。」
林志远朝心里头听见这句话朝里头落了一下。1998 年 2 月母亲那一封信里那五个字 「你那边贵」, 这一刻原话回来。
「妈, 不多。我现在工作了。」
「我知道你工作了, 但你那边吃的住的也要钱。」
「妈, 这边公司宿舍免费。食堂便宜。我能寄那么多。」
母亲那一边停了一下。
「你爸最近腿有点抖。」
林志远朝心里头落一下。
「他怎么了。」
「没什么大事。走路慢一点, 站起来扶一下桌子。我朝镇医院那一头问过, 老李大夫说五十几岁这种事正常, 你别朝家里担心。」
林志远朝座机话筒贴右耳那一格压一下。1999 年 1 月他第一次回盐城那一夜, 朝灯下父亲那一只浮出几粒淡褐斑的手背看过, 朝父亲后退一指宽的发际看过, 朝父亲晚上躺在堂屋老木躺椅上眼角紧着的样子看过。那一刻他朝心里头落一句, 没出口。今天母亲朝他朝电话那一边说四个字, 「腿有点抖」, 跟那一句不在一条线上, 又在一条线上。
他没朝接下去问得更多。
「钱我收到, 你别担心。你别加班太多。你别把身体耗了。」
「嗯。」
「妈晚安。」
「妈晚安。」
挂。话筒朝座机搁回去那一下卡嗒一声。
晚上十一点过。他仍朝沙发那一格坐着。客厅吸顶灯仍亮着。茶几上一只玻璃杯空着。窗外 Toa Payoh 这一夜的雨小了一档, 不细听已听不见。
他朝心里头落一句没出口: 五年前这一刻, 1998 年 2 月一号礼拜天晚上九点过, 他朝 Toa Payoh 那一栋老 HDB 楼顶水箱旁边坐过, 兜里那张一百美金的汇票他没寄回去, 折成四折塞进棉袄内袋。母亲那一封信里写过 「你那边贵」, 那五个字是母亲朝他这一边的方向。今天那五个字朝他这一边回来。同一句话, 五年半之间换了一次方向。
他朝心里头朝下一句落得更慢: 上班这件事, 跟读书完全两回事。
他从口袋摸出 Nokia, 屏幕朝上。
仍没有未读。
他朝屏幕那一格看了两秒, 朝沙发扶手那一格搁下去, 屏幕朝下扣。
他朝沙发靠垫那一面把脸朝里头靠了一档。靠垫面料是公司宿舍配的便宜棉布, 一种没什么气味的棉布。客厅吸顶灯仍亮。窗外的雨已经停, 远处有一辆夜班巴士驶过, 引擎声朝西边淡过去。
他没起身关灯。
衬衫肩头那一片湿仍贴他后肩, 凉, 没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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