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3 章
GIC 灯
【周宇航 · 2003年9月25-26日 · 新加坡 GIC Capital Tower / Holland V 公寓】
二〇〇三年九月二十五号礼拜四, 晚上十一点过, 新加坡 Tanjong Pagar, Capital Tower 二十二楼。
周宇航朝椅背靠了一下, 把眼镜摘下来朝衬衫下摆那一格擦了一遍, 又戴上去。屏幕里 Bloomberg 终端那一面还是橙底黑字, 一行 LATAM SOV YIELD CURVE 5Y 朝下滚到第六页, 阿根廷那一行的久期对不上他昨晚跑的 Excel 模型。他朝键盘那一面伸手, 在 Excel 里头 H47 那一格点开公式, 朝里头看那一段 INDEX MATCH。第二个参数引到了上一行, 偏了一格。
他朝屏幕看了三秒, 没动。
二十二楼这一层是 GIC Fixed Income — Emerging Markets Debt 那一组, 沿东西两面玻璃幕墙各排一列工位, 中间一条过道。东这一面坐了十一个人, 西这一面坐了九个。今夜东这一面亮的工位只剩他一个, 西这一面全黑。整层楼朝走廊那一格天花板的白光荧光灯还亮, 但是工位上头那一格台灯, 此刻只他这一盏。
隔他一格的工位上头, 那一台 Bloomberg 终端屏幕黑着。键盘朝桌面那一面摆得齐整, 上头压着一份打印的 EM Debt Quarterly, 封面右下一行钢笔字 「Andrew, please review by Friday」。Andrew 是英国伦敦那一位 portfolio manager, 入职 GIC 第三年, 五十出头, 每天十八点整提包朝电梯那一头走。这一刻是十一点过, 他朝那一格工位那一面看一眼, 没看见 Andrew 那一只灰色双肩包搁在椅子背后。Andrew 早走了。
朝东窗外是 Tanjong Pagar 的夜。这一面玻璃幕墙底下是 Robinson Road 朝南那一段, 路灯一格一格落到马路上, 马路上没车。再往远是新加坡河, 河边鱼尾狮那一片这一刻是黑的; 再朝东那一片是 Esplanade 工地, 上一年十月那两只榴莲已经盖完, 灯关着。再朝东南那一格 Marina Bay 这一片, 仍是一大块没填的海, 水黑成一张布。
他朝心里头落一句, 没出口: 二〇〇一年九月那个礼拜三半夜, 工学院大楼三楼朝东那一间 SCSE Lab, 林志远朝示波器那一面坐着, 我跟他隔三个工位。那一夜不是这种倦。那一夜还有一个戴耳机的同学哼歌, 还有走廊那一面的水磨石反着光。这一夜整层楼只有我一盏台灯。
他朝 H47 那一格的 INDEX MATCH 看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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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点半。他朝椅子那一面起身, 朝过道那一头茶水间走过去。
茶水间在二十二楼朝走廊那一头, 一间不到十平米的小屋, 一台咖啡机, 一台微波炉, 一只水龙头, 一只纸杯架。屋里日光灯亮着。地砖上有水, 一道湿一道干。一位本地华人安娣戴着橡胶手套, 手里拖把朝水桶里头蘸了一下, 又朝地砖那一面推过去。安娣五十多岁, 围裙是黄色的, 头发短, 染过, 鬓角有一点白。她朝门口这一面抬头, 看见他。
「Eh, ji-ji eh, jia pa beh? Si-keng tng-chu, chia-eh-bo? Chau lim ji-bo-eh-tng-uan kha-shio。」
她朝他这一面说, 声音不大, 闽南话。
周宇航没听懂。
他朝安娣笑了一下。北京海淀长大, 京华附中三年, NTU 工科四年, GIC 一年, 普通话京腔, 英语二, 拼音的 「你好」 他在这五年也听过几位本地华人安娣朝他说。今天这一段他从头到尾没接到一个词。
安娣朝他笑回来。她朝食指那一根举起来, 朝走廊外头那一面摆了一下手, 又朝她自己手腕上那只电子表那一面点了一下, 然后朝他这一面眨一下眼。
他这一刻才感到。
「Auntie, OK, OK, I go soon。」 他朝她笑。
安娣摇了一下头, 嘴里又咕哝了一句他没接到的, 转身朝水桶那一面又蘸了一下拖把, 朝地砖那一面推过去, 不再朝他这一面看。
他朝纸杯架那一面取一只白色纸杯, 朝水龙头那一面接水。水龙头出来的水是常温的, 落在纸杯里头一格一格的声音, 跟茶水间外头走廊那一段冷气嗡, 隔了一道门。他端着纸杯朝过道那一面走出来, 走廊白光荧光灯一格一格朝他头顶过去。安娣没朝他抬头。
他回到工位那一面, 把纸杯搁在 Bloomberg 终端右边那一格, 坐下。屏幕里头那一段 INDEX MATCH 还停在 H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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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二十六号凌晨零点过。他朝桌面那一格 Excel 模型那一面伸手, 把第二个参数从 H46 改回 H47, 往下拖填。一列阿根廷十年期主权债的久期数字朝下生成, 跟 Bloomberg 终端那一面的市场数据对得上了。差了一格。一个数组下标错位, 调了三个钟头。
他朝屏幕那一面看了几秒, 没去保存。
他朝椅背靠回来, 朝东窗那一面看出去。Robinson Road 朝南那一段路灯一格一格落, Esplanade 那两只榴莲屋顶仍是黑的, Marina Bay 那一片仍是黑布一张。这一夜的新加坡, 他从二十二楼朝下看, 像一片灯火很省的地方。
他从西装夹克内袋里把 Nokia 取出来。3310, 上一年八月入职 GIC 那个礼拜本地分行办的号码, +65 开头一串。屏幕亮起来, 信号格三格, 电池三格。
他朝菜单按下去, 「短信」, 「写新短信」。收件人那一格他朝拼音输入法切, 拼 「ZHEN HUA」, 回车。手机里联系人那一格跳出来 「父」 一个字, 他设定时朝那一格只填一个字。
他朝正文那一格朝拼音字一格一格按。
「爸。我想回北京。」
七个字。
他朝屏幕那一格看了三秒, 朝发送键按下去。屏幕上跳出来 「正在发送」, 一秒, 「已发送」。零点三十四分。
他朝屏幕那一面看, 不动。北京此刻零点三十四分。父亲此刻多半在景明苑那一栋三楼朝南那一间书房里, 台灯亮着, 摊一本英文期刊。父亲二〇〇三年九月已经六十一, 十一点上床这件事五年前就改不动, 他朝心里头不指望父亲此刻还醒着。
两分钟。
屏幕亮起来, 一格信号在闪。「来自: 父」。
他朝阅读那一格按下去。
「再扛扛, 五年后再说。」
九个字, 没有问号没有句号外的标点, 也没有称谓。父亲不写 「宇航」, 父亲不写 「我」, 父亲只写九个字。
他朝屏幕那一行字看了一会儿。
「五年后」。二〇〇三加五是二〇〇八。
一九九九年二月二十二号那一夜从北京飞回新加坡那一段, 飞机过了云层, 北京下面的灯一格一格朝南退, 他从双肩包内袋里取出父亲那支钢笔, 朝心里头落了一个具体的年份 「二〇〇八」。父亲那一年在书房只说 「中国二十一世纪初会有一波, 你这一代可能赶上」, 没说哪一年。他自己朝心里头落的。
二〇〇一年九月那一夜 SCSE Lab 凌晨三点, Hall 4 三〇八桌右那一格父亲样书的扉页上头父亲钢笔字 「书是好书, 但你别只读经济」。父亲朝他朝下一格落的, 是方向不是年份。
今晚父亲朝 Nokia 屏幕这一格落的, 是 「五年后」。父亲第三次朝他朝同一个时点上头落字: 二〇〇八。
他朝屏幕那一行 「再扛扛, 五年后再说」 又看一遍。
他朝心里头落一句, 没出口: 父亲不催, 父亲不强迫, 父亲不安慰。父亲只朝那一格落一个时点。
他朝键盘那一格 Nokia 那一面没按回。回什么。 「好」 一个字落不下去, 「我知道」 三个字落不下去, 「我再想想」 四个字落不下去。父亲那九个字朝他朝这一边落得直, 他朝那一边的空格里头没一个词配得上落回去。
他笑了一下。
不是亮的笑, 是嘴角朝右动了不到半厘米那一档的笑。屏幕那一格没人看见。隔一格 Andrew 那一台 Bloomberg 终端黑着, 整层楼这一面除了他没人。他笑给屏幕。
他朝侧键那一面按下去, 屏幕暗了。把 Nokia 朝桌沿那一格搁下, 朝 Bloomberg 终端那一面转回去, 把 Excel 那一份阿根廷主权债久期跑了第二轮。这一回数字稳。他朝那一份 EM Debt Allocation Weekly 模板那一面把那一组数字粘进去, 加了两行英文注: ARG 10Y duration corrected — array indexing offset。保存。文件名末尾朝日期格 2003-09-26 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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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他朝 Bloomberg 终端那一面按 OFF, 屏幕那一片橙底黑字朝中间收成一个亮点, 灭。他朝电脑那一台主机那一面按 SHUT DOWN, 风扇朝 「呼」 一声压低, 灭。台灯关。
他朝东窗那一面回头看一眼。整层楼这一面工位仍是只他这一格亮着, 此刻 — 他朝桌沿台灯那一档已经按下去, 这一格也灭了。整层楼黑成一片。朝走廊那一面荧光灯仍亮一格一格, 那是大楼共用照明, 不归他这一边。
他朝双肩包那一面收 Nokia, 收钱包, 收门卡。朝走廊那一头电梯走过去。茶水间那一段路过, 门关着, 灯关着, 安娣不在。
电梯。二十二楼朝下, 数字一格一格朝一楼落。
大堂。Capital Tower 一楼大堂这一刻空, 只一个保安朝前台后头那一格坐着, 五十多岁, 本地华人男人, 浅蓝色制服。他朝周宇航这一边抬头, 朝他点了一下头。
「Goodnight, Sir。」
「Goodnight。」
他朝旋转门那一面走出去。
Robinson Road 凌晨两点十五。马路这一段没几辆车, 路灯仍亮。他朝路边人行道那一面站, 朝南这一头看一眼, 朝北这一头看一眼。一辆 ComfortDelGro 蓝白色出租从 Cecil Street 那一头朝他这一面开过来。他抬手。出租停下。
司机五十多岁, 本地华人, 黑色短发, 浅蓝色制服衫。
「Eh, ji-eh tng-chu-eh? Holland V?」
「Holland Drive blok... lah, OK。」 他朝出租后座那一面坐下。
司机朝表那一面按下去。出租朝 Cecil Street 那一头开过去, 转 Anson Road, 上 AYE, 朝西那一面走。这一段一年多走了几十回, 平日有车有点堵, 凌晨这一段空, 表跳得慢。司机朝收音机那一面按了一下, 一段闽南老歌出来, 他没听懂。
他朝车窗外看出去。AYE 朝西那一段, Pasir Panjang, Clementi, 朝 Holland 那一段路。他朝心里头算一下: 父亲这一刻该睡了。父亲二〇〇三年九月已经不熬夜了。父亲那九个字朝他这一边落完, 父亲就关台灯就上床。父亲不会等他回。父亲不会再补一句。
凌晨两点三十五, 出租在 Holland Drive 那一栋公寓楼下停下。表上十二块七毛, 他递两张五块加三块零钱, 不要找。下车。司机朝他点了一下头, 出租朝前那一头开走。
二十一楼朝东那一间。GIC 公寓津贴加他自付的那一格。进门。客厅。茶几上仍那只木匣子 — 一九九七年十一月底母亲塞他箱子那一只 — 跟一本深绿色硬皮笔记本, 一九九九年二月海淀小文具店买的那一本。笔记本摊开在二〇〇三年九月二十六号那一页, 上一页二〇〇三年八月底他写过半行 「Andrew 那一份报告我朝 yield curve 那一格调了三回」, 没写完。
他朝椅子那一面坐下。从衬衫口袋里取出那支父亲送的钢笔。父亲二〇〇一年八月样书那一回他翻过的那一支。笔尖朝纸面落下。
「父亲: 五年后再说。五年后等于二〇〇八。我笑了一下没回。但我心里记下了。」
二十六个字。一行。他朝那一行字看了一秒, 把笔合上, 横着搁在那一页上头。本子合上。
朝床那一头走过去, 床头那盏小灯按一档暖黄。Holland V 二十一楼朝东这一面纱窗外是赤道九月的湿热, 二十七度, 没风。他朝床沿坐了一会儿才躺下。床单是凉的。
Nokia 屏幕在床头柜那一格暗着。
他闭眼。床头那盏小灯在眼皮里是一团暖红色。
不夜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