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4 章
新人老师
【王美琪 · 2003年10月13-14日 · 新加坡 Bedok 某邻里中学 / Bras Basah MOE 教师宿舍】
二〇〇三年十月十三号礼拜一上午八点五十, 王美琪在 Bedok 那一带某邻里中学三楼 Sec 1 D 教室门口站着, 手里夹着一沓打印好的讲义, 浅灰色短袖衬衫袖口卷到小臂。屋里二十八张课桌, 三排, 头顶六只长条日光管亮着, 后墙白板上还有一道前一节课没擦干净的红笔印。
她进门, 朝讲台后那张桌走过去。讲台桌上她昨晚备好的那本《余光中诗选》摊在那里, 翻到夹了纸条的那一页。学生陆续从前后两道门进来, 抱着书包, 手里捏着冰柠檬茶, 还在跟邻桌讲昨天 Bedok Mall 楼底下快餐店的事。她抬头扫了一眼。二十八张脸, 一半华人, 几个马来面孔, 三个印度面孔, 一个戴小白帽的男生坐最后一排靠窗。
「Good morning, class。」 她说。
「Good morning, Cher。」 二十八张嘴一齐应。声音是松的, 不是齐的。
「同学好。我是王老师。」 她朝学生那一面用普通话, 声音不大, 「这一年的华文课, 我们一起。」
她朝白板转身, 拿一支黑色白板笔, 写下三个字: 余光中。她写得不快, 笔锋是父亲王民生那一种, 横平竖直, 是她从小看着 「永」 字八笔学下来的。
她朝学生这一面转回来。
「今天我们读余光中。台湾诗人, 一九二八年生, 还在世。这一首是他一九七二年写的, 叫《乡愁》。」
讲义在排间一张一张往后递, 几个学生接过去看一眼就把那张纸折成一半。她用普通话朝讲义那一面念下去。
「小时候。乡愁是一枚小小的邮票。我在这头。母亲在那头。」
她念完第一段, 抬眼。
二十八张脸里头, 大约六七个眼神是接住的。其余二十几个, 有的低头翻讲义, 有的朝邻座偏头, 最后一排一个男生在桌底下按手机。穿粉红色外套那一个女生举手。
「Cher, 邮票是 stamp 啊?」
「邮票是 stamp。」
「那 『一枚小小的』 是 small small 的 stamp lor?」
教室里几个学生笑了一下。她也笑了一下, 朝那女生点头。她朝下一段念。
「长大后。乡愁是一张窄窄的船票。我在这头。新娘在那头。」
念到 「新娘」 两个字, 教室又笑了一下。一个马来男生举手。
「Cher, 新娘 means bride, right? But why bride leh? 他 already married meh?」
她愣了半秒。她昨晚备的是这一首诗里头四段四个意象: 邮票、 船票、 坟墓、 海峡。她备的是一九七二年余光中四十三岁的乡愁。她没备 「为什么是新娘」。
「他写这一首的时候四十多岁。新娘是他年轻时的妻子。后来他从大陆去台湾, 妻子还在大陆, 没跟来。」
「Wah, so sad, Cher。」 粉红色外套那女生说。
她朝下一段念。
「后来啊。乡愁是一方矮矮的坟墓。我在外头。母亲在里头。」
念到 「坟墓」, 教室一下子安静下来。她抬眼。二十八张脸里头那六七个接住的眼神这一刻有四五个垂下去了。最后一排那个戴小白帽的男生朝讲义那一面看。穿粉红色外套那女生没再举手。
她朝心里头落一句, 没出口: 我念得太快了。
她朝最后一段念。
「而现在。乡愁是一湾浅浅的海峡。我在这头。大陆在那头。」
她合书。讲台底下接住眼神的, 此刻只剩三个。最后一排那马来男生举手。
「Cher, 海峡是 strait 啊? Like Singapore Strait?」
「海峡是 strait。这一首里的海峡是台湾海峡, 隔台湾跟大陆。」
「Oh。」 那男生说, 「Cher, I don't really get this poem leh。」
她抬手朝挂钟看。九点四十五。下课还有十五分钟, 但她这一节的备课只够撑到这里。
「同学, 这一首诗你们带回去, 自己读两遍。下一节我们再讲。下课。」
铃响是十分钟以后的事, 但她不能再撑十分钟。她把诗选夹进讲义, 朝门口走。她没朝二十八张脸再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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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朝东那一段是空的。
十点过, 三楼别的班还在上课, 走廊上头日光管亮一段灭一段。她走到走廊尽头转角的水池边, 蹲下去, 把讲义跟诗选搁在底下那格瓷砖, 双手抱住膝盖。
她哭了。
她哭得很轻。眼泪一颗一颗朝衬衫领口落, 落到衬衫上头一格一格洇开。她没出声。瓷砖是浅米色的, 缝里有一道极细的灰。她朝那道灰看, 落第二颗。
她朝心里头落一句, 没出口: 我备了一夜。
她父亲在泉州那所华侨小学站讲台站了三十年。父亲那根戒尺, 一九九七年十一月底她出发那一夜父亲塞在她外套口袋里。这根东西她带过赤道, 带进 Toa Payoh 那栋老组屋, 带进 NUS Eusoff Hall A 楼三零三, 带进一九九八年四月 Adam Road 那摊福建虾面前, 带进二〇〇〇年十一月中文系系楼倒数第三排。这根东西她带了六年。
二〇〇三年十月十三号上午, 她头一回知道, 这根东西在 Sec 1 D 那间教室门口, 没用。
她朝瓷砖看, 又落一颗。她抬手朝衬衫袖口擦了一下脸。袖口是软棉, 擦一下就湿了一片。她又擦另一边, 起身, 朝水池开了水龙头, 朝手心接水, 朝脸上拍两下。冷水从下颌朝衬衫领口滴下去。
她朝水池上头那面镜子里看一眼。眼眶红, 鼻尖红, 耳后那只小黑夹子歪了一格。她抬手别正。
两分钟。
她关水龙头, 弯下去把讲义跟诗选捡起来, 朝走廊那头 staff room 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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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taff room 在三楼朝西那一头, 一间方屋, 头顶八只日光管, 屋里十二张办公桌排成两排。这一刻坐着四五个老师, 有人备课, 有人改试卷, 有人朝马克杯里 hoo hoo 吹气。
她朝自己那张桌走过去。她那张桌在屋里靠门最里头, 是新人位置。桌上一只 MOE 配的台灯, 一台 Compaq 台式机, 一只白瓷杯里头是早上从茶水间倒的茶。她坐下, 朝椅背靠了一下。
隔她两张桌坐的是 Mrs Goh, 五十多岁本地华人女老师, 教这间学校 Sec 4 华文已经二十多年, 短发抹了油, 戴一副金边眼镜。Mrs Goh 朝她这边看了一眼, 没说话, 朝手里那份试卷又低下头。
她朝屏幕开了, 装作在看课纲。Microsoft Word 那一格是空白的。她盯了一会儿。
她朝心里头落一句: 我没事。
她端白瓷杯喝一口。茶是温的。屋里另外几位老师没朝她这面看。衬衫领口刚才被冷水滴湿那一片此刻贴她锁骨, 凉, 不显。
Mrs Goh 朝桌上那支红笔合起来, 朝她这边偏了偏头。
「Maggie, 第一节华文?」
「嗯。Sec 1 D。」
「余光中?」
「乡愁。」
Mrs Goh 朝她看一秒, 没接着问, 朝那份试卷又低下头。
她朝心里头又落一句: Mrs Goh 知道。
她不知道 Mrs Goh 是从哪一处看出来的。也许是衬衫领口那片湿, 也许是她进门时的步子, 也许是 Mrs Goh 自己一九七几年第一年教书时也朝走廊那头蹲过两分钟。Mrs Goh 没问下去, 是 Mrs Goh 这一处的克制。
二〇〇〇年十一月二十三号 NUS 中文系系楼二楼办公室, 陈达民朝她说 「这地方需要」 那一句的时候, 她以为 「需要」 是说她中文系四年的功底, 是说她普通话的字正腔圆, 是说父亲讲台上那一种 「永」 字八笔。
二〇〇三年十月十三号上午十点过 staff room, 她头一回明白, 「需要」 不是这一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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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十点过, Bras Basah MOE 教师宿舍五楼朝东那一间。
她从外头回来, 朝桌前台灯按下去。屋里六只日光管她只开了桌前那一只, 床头那面是暗的。窗外是 Bras Basah Road 朝南那一段的车声, 偶尔一辆出租的喇叭, 远远的。
她坐下, 把今天上午那一沓讲义摊在桌面, 朝《余光中诗选》翻到《乡愁》那一页。她从抽屉里把那只蓝色硬皮日记本拿出来。日记本仍是一九九六年中学生版蓝皮硬壳, 烫一行小金字 「日记」, 一九九七年九月父亲王民生从泉州寄过去。她翻到二〇〇三年十月十三号那一页。空的。
她想了一会儿, 没写当天的事。她合上日记本, 推到桌沿。
她朝讲义伸手, 拿一支铅笔, 朝《乡愁》第一段底下写一行。
「小时候 lor, 乡愁 ah, 是一枚 small small 的 stamp lah。You in this side, mother in that side。」
她写完, 笔停。她朝那一行字看了一会儿。父亲写不出 「lor」「ah」「lah」。父亲一辈子讲台上那一种 「永」 字八笔, 写不出。
她朝那行字下面又写一行。
「邮票 = stamp。一枚 = one piece。小小的 = small small。这头那头 = this side that side。母亲 = mother, like your mama at home。」
她朝那行下头再写一行。
「问: 你 mama 寄过 letter 给你吗? 用过 stamp 吗? 你 stamp 上头 paste 过你的口水吗?」
她写完, 笔尖在纸边压一下。这不是父亲那一种讲台。这是另一种。
第二段半 Singlish, 第三段普通话, 第四段普通话。学生进来一段一段往里走。她朝第二段写。
「长大后 ah, 乡愁是一张 narrow narrow 的 boat ticket lor。船票 = boat ticket。问: 你坐过 ferry 去 Batam 吗?」
她朝第三段那一面停一秒。这一段不能 Singlish 拆。这一段是诗里最重的一段。
她朝讲义往下写。一行一行, 一段一段。挂钟指到十二点过。铅笔笔尖磨得圆。她起身从双肩包取另一支, 接着写。
凌晨一点过, 她把讲义收起来, 把诗选合上, 朝桌前台灯按一下, 灭。她朝床那边走, 朝床头小台灯按一档暖黄。床单是凉的。她朝床沿坐了一会儿才躺下。
桌上那只蓝色硬皮日记本仍合着, 一根细金线书签卡在十月十三号那一页。她没起身去写。她朝心里头落一句: 父亲那根戒尺今天上午在 Sec 1 D 教室门口断了。她不写进日记。明天早上她不带那根戒尺进去。她带这一沓 Singlish 拆好的讲义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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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〇三年十月十四号礼拜二上午八点五十, 她朝三楼 Sec 1 D 教室门口又站了一次。
教室里二十八张脸又陆续坐下来。她朝桌上那一沓讲义伸手, 抽出最上头那一张。她朝白板转身, 写下三个字: 余光中。这一回她写得稍慢, 比昨天慢半拍。
她朝学生这一面转回来。
「同学。昨天那一首《乡愁》, 我们今天再读一遍。这一回换一种讲法。」
她朝讲义念。
「小时候 lor, 乡愁 ah, 是一枚 small small 的 stamp lah。You in this side, mother in that side。」
讲台底下二十八张脸, 有几张愣了半秒。然后那个穿粉红色外套的女生先笑了。她笑出声。她朝邻桌那个戴眼镜的女生偏头, 那一个戴眼镜的女生也笑了。最后一排那个戴小白帽的马来男生朝讲义看了一秒, 抬头朝她笑。昨天问 「he already married meh」 的男生用拳头朝桌面轻轻敲一下, 笑出声。
教室里这一回笑出声那一刻, 朝她朝四面八方一下子回过来。
她朝讲台底下站着, 没动。讲义在她左手, 白板笔在她右手。
她朝心里头落一下。
这一下不是昨天上午走廊水池底下那一下, 也不是昨天晚上桌前台灯底下那一下。一九九九年八月九号 NUS Eusoff Hall lounge 国庆夜她朝彩电屏幕里 Padang 那一片草坪唱过半句 「This is home truly」, 那一晚她朝心里头落了一格。今天上午 Sec 1 D 这二十八张脸的笑出声, 她朝心里头又多一格。
二〇〇〇年十一月陈达民朝她说 「这地方需要」 那一句, 那一句此刻在她朝讲台底下站着的这一格落地。父亲那根戒尺她昨天上午没带进来, 今天上午也没带进来。她带进来的是这一沓 Singlish 拆好的讲义。
她朝二十八张脸看了一秒, 朝下一段念下去。她念得稳, 不快。
「长大后 ah, 乡愁是一张 narrow narrow 的 boat ticket lo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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