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流大客户

【张建国 · 2004年4月19日 · 新加坡 Tuas 物流公司 / 公司宿舍】

二〇〇四年四月十九号礼拜一上午九点过, 张建国推开 Tuas 这家物流公司 IT 部那一面玻璃门, 一手拎着昨天没喝完的 kopi-O。 Tuas 这一带是新加坡西边, 厂房一栋接一栋, 港口的吊机隔着马路看得清。 IT 部就在二楼朝东那一头, 一间长方屋, 八张桌, 头顶六只长条日光管, 冷气从去年装的 split unit 里压下来, 不均匀。

他的工位在屋里靠门第二张。 椅背贴着去年 IT 副经理升职那天自己打印的 「JEREMY」 名牌, 边角卷起来一截。 这一年八个月他每天早晨九点过就这样推门进来, 朝椅背靠一下再坐下。 他把 kopi-O 搁在键盘右边, 按下电源。 Compaq 机箱嗡了一声。

Outlook 弹出未读邮件十四封。 一半是港口仓那边昨晚扫描枪的死机报告, 一封新加坡 MOE 例行通知, 一封下午两点的会议邀请, 主题是 「Conference Call w/ SuTu Logistics, Shanghai」。

他朝 「SuTu」 那四个字母看了两秒。

「速途」。 这个名字他上礼拜部门周会上听总经理 Daniel Ng 提过一句, 用英语带过, 「a new mainland China e-commerce startup, they want a cross-border parcel API」。 当时屋里十几个人没人接。 新加坡这一带物流公司这两年朝中国谈的客户大半是 1999 起家的那两三家, 「速途」 这三个字他记忆里没有过。

他把附件那份二十六页的 RFP 打印出来, 一沓还热, 端着 kopi-O 走到屋里那一面圆桌摊开。 同事 Lee Kien Po 在屋里另一头那张桌前看图纸, 抬眼朝他这一面看。 Lee 比他大七岁, 工程师出身, 是公司里少数听他山东味儿普通话不嫌的人。

「Jeremy, what's that?」

「下午两点开会的客户。中国电商。」 他用普通话, 「Cross-border parcel SaaS。」

「Mainland?」

「Shanghai。」

「Wah, big。 你 lead?」

「我 lead 技术那一面。Daniel 跟商务。」

Lee 嗯一声, 朝图纸又低下去。

他翻 RFP 第一页。 「速途国际物流有限公司, 二〇〇三年成立于上海, 主营跨境电商小包专线」。 介绍下面是公司架构图, 三个 co-founder, 一位上海交大计算机出身, 一位上海海事大学物流出身, 一位 ERP 出身。 九六年承包改股份那一年他爹在济宁堂屋报过的 「三股东 / 资本+技术+市场」, 这一刻在 RFP 第一页这张架构图上落到纸面。 他朝心里头落了一句: 这个公司今年才成立, 今年就敢做跨境物流 SaaS。

他端 kopi-O 抿一口, 已经凉了。

他朝下翻。 订单接收, 海关清关, 本地派送, 跨境结算, 四块。 每一块下头几行需求他朝铅笔一处一处划。 划到第十二页, 他起身走到墙角那一面白板前, 抓一支黑色板笔, 画了四个方框朝右排开。 订单, 清关, 派送, 结算。 每一只方框下头一行小字: API 接口。 他看了一会儿, 走回桌前。

十一点过, Daniel Ng 从办公室出来朝 IT 部进。

「Jeremy, 下午会议你看了?」

「看了。RFP 二十六页。」

「他们 expect 我们出 high-level architecture。You can?」

「我画一份。」

「Good。 Two pm sharp。 Don't be late lah。」

Daniel Ng 朝白板瞟了一眼, 看见那四只方框, 没多说, 转身走了。他坐回桌前, RFP 翻第十三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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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差五分, 他端着笔记本和签字笔朝二楼朝西那一头会议室走。 会议室不大, 一张椭圆桌, 一台 Polycom 黑色三角形会议电话机摆在桌中间。 Daniel Ng 已经坐在朝门那一头, 朝他点了一下下巴。 屋里另外两位是商务部一位本地华人女同事和供应链那一边一位印度族经理。

两点整, Daniel Ng 按了拨号, 号码 「八六二一」 开头。 两声 「滴」 之后那一头接通, 一个上海口音的女声先开口。

「喂。 Singapore 那一头听得到吗。 介个 SuTu 这一边, 我是项目经理李文斌。 我们今天介个 conference call 是首次接触, 主要是 align 一下 cross-border SaaS 介个 scope。 You guys can hear me?」

他朝 Polycom 那只黑色三角看了一秒。

李文斌 第一句里那个 「介个」, 是上海口音的 「这个」。 九九年五月那一晚 Janice 在 NUS SoC 三楼机房屏幕第四十七行 「介个——你 declare 完」 是同一个 「介个」。 山东话的、 上海话的、 Singlish 的, 这一刻全朝桌中间这只三角集中过来。

「Hi 文斌, we can hear you。」 Daniel Ng 接, 「Our IT lead Jeremy will walk through high-level architecture。」

「Hi Daniel。 我们 SuTu 这一边今天 on the call 的有我, 还有 CTO 张工 — 上海交大计算机出身, ERP 那一面是顾老师。 我们想做的是 cross-border parcel API, 接 e-commerce platform 那一头的订单, push 到你们 sorting hub, forward 到 destination country last-mile。 customs clearance 我们做不了, 你们 Singapore 那一边是 strong 的对吗?」

Daniel Ng 朝他偏了一下头。

「文斌, hi。 介个我山东人, 普通话 OK。」 他开头, 末半句自己听见, 是济宁味儿。 「我朝 architecture 那一面讲。 你们订单 push 用 RESTful API。 我们 sorting hub 接到先 do 一遍 SKU 校验, push 到 customs declaration system, 这边跟 Singapore Customs EDI 直连。 release 之后 push 到 last-mile partner。 你们 destination country mainly 哪几个?」

「第一阶段 Indonesia, Malaysia, Thailand。 第二阶段 expand 到 US, UK。」

「OK。 东南亚这一块我们 partner network 是有的。 US, UK 也接, timeline 要 align。」

那一头一个男声接, 上海腔重一格。

「Jeremy 你好, 我张工。 你们 sorting hub backend 是?」

「Oracle。 我们 wrap 一层 Java middleware 朝 JSON 接, 没问题。」

「SLA 我们期望 P99 三秒以内。」

「P99 三秒 OK。 sorting hub internal SLA 两秒, push 到 customs 多一秒, within reach。」

那一头停半拍。

「Jeremy 你在 Singapore 几年。」

「九七年来, 七年。」

「我看你普通话一听就是中国出身的。 介个对我们 SuTu communication 是 plus。」

他没接。 Daniel Ng 朝他看了一眼, 笑了一下。 他朝椅背靠了一下。

会议接下来一个钟头他朝四块架构一块一块过下去。 中间他听 李文斌 朝顾老师用上海话补 「侬晓得伐, 介个 SLA 跟 ERP 那一面 align 得起来伐」, 顾老师上海话回 「align 得起」, 两人又切回普通话。 新加坡这一边 Daniel Ng 用英语跟印度族经理对一句, 印度族经理朝他这一面用英语补 「Jeremy, AEI 这一块我朝你 forward spec」。 三种语言朝桌中间这只黑色三角压过来, 他用普通话朝那一头一句一句接。

会议进行到三点四十分的时候, 李文斌 那一头敲了一下桌面, 笑出一声。

「Daniel, Jeremy, 我先讲一下我们 SuTu 这一头介个 ambition。 我们今年七月想 launch first batch SKU。 明年这个时候 cover 三个 destination countries。 介个 cross-border SaaS 在 mainland 这一边没人做过 turnkey solution。 我们想做第一家。」

他朝椅背靠住。

「想做第一家」 这五个字朝屋里这一头压过来。 不是朝他自己落, 是朝另一头落 — 朝 「我可以做这个」 那一头落下来。 九九年五月 Janice 屏幕第四十七行那一句, 〇〇年九月 Marina Square 「八年很长」, 〇一年三月 East Coast Park 「timing 不对」, 〇二年六月毕业典礼自己手机拍的三十张照片, 这一刻全朝桌中间这只黑色三角集中过来, 像一截电流朝他锁骨底下过了一下。

他朝心里头落了一句, 没出口: 我可以做这个生意。

这一句他没说出来。 Polycom 那一头还在等。 他朝桌面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小字 「P99 < 3s」, 字写得稳。

「文斌, OK。 我 follow u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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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点, 李文斌 那一头说 「下礼拜我们朝你们 send 一份更细的 spec」, 挂电话。 Polycom 灭了红灯。 Daniel Ng 朝他朝印度族经理朝商务那位本地华人女同事点了一下下巴, 「Good first call。 Jeremy good job。」 三个人陆续起身朝门口走。 他朝椅那一面坐了一会儿没跟。

他起身朝白板走过去。 白板上是上礼拜不知谁画的几道流程线没擦。 他朝桌上板擦伸手, 整整擦了一遍, 一面新的白。 他抓一支黑色板笔, 朝白板从左朝右画。

第一只方框: 订单接收 / Order Intake。 底下三行小字: RESTful API 入口, SKU 校验, JSON schema 标准化。

第二只方框: 海关清关 / Customs Declaration。 底下四行: EDI 直连 Singapore Customs, AEI 预申报, 多国海关 adapter 层, 异常 fallback。

第三只方框: 本地派送 / Last-mile Routing。 底下三行: Partner network API 抽象层, 多国路由优先级算法, 实时状态回传。

第四只方框: 跨境结算 / Cross-border Settlement。 底下四行: 多币种汇率锁定, T+1 对账, 异常退款流, 月结接口。

四只方框朝白板上排开, 中间用四道箭头连起来。 右下角他又画一只小一点的方框, 跟前四只用一道虚线连, 底下两行: 监控+日志, SLA 看板。

四点四十。 他朝白板正中那道箭头底下用板笔写了一行: 「P99 < 3s」。

李文斌 那一头说的 「我们想做第一家」, 这一句话朝白板这张图压过来, 跟九六年济宁堂屋里他爹报过的 「应收八万二, 应付十一万」 是同一张网。

这张图比 Tuas 这家公司目前 client portfolio 里头任何一家都要清。 Tuas 这两年接的还是传统 freight forwarding, 跨境 SaaS 这一块他们这一边没人做过 turnkey solution, 商务那一边 Daniel Ng 也没朝这一头深耕过。 SuTu 那一头 「想做第一家」 对应的, 是 Singapore 这一边没人深做过的一片空地。

他朝心里头落了一句, 没出口: 这件事我比 Tuas 这家公司看得更清。 我可以独立做。

这一句他没说出来。 他朝口袋摸出 Nokia 6610, 朝那张图镜头对了一下, 摄像头一秒没对上, 没拍, 把 Nokia 揣回口袋。

四点五十。 板擦没动。 他把笔记本朝胸前夹上, 朝门走出去。 屋里这一面白板, 这张图他没擦。 走廊日光管一段亮一段灭。 他朝楼梯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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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点过, Tuas 物流公司宿舍 B 楼三楼朝东那一间。 宿舍是公司给中级以上员工配的, 三十平方, 一张床一张桌一只 IKEA 三抽屉灰色矮柜。 今年一月他从 PGP 搬过来, 三个月。 窗外是 Tuas 这一带的厂房屋顶, 远一点是港口的吊机, 灯还亮, 一格一格朝海那一头排过去。

他按下桌前那盏小台灯, 没开主灯。 桌前一豆暖黄。 他朝椅那一面坐下, 把今天那本笔记本搁在桌面, 朝矮柜最上头那一格摸出 Nokia 6610。 这只手机〇三年六月第一份完整薪水之后买的, 用了快一年, 屏幕右下角有一道指甲划过的浅痕。 九点二十一分。

他朝通讯录翻到 「Z」 那一栏底下 「Zhiyuan」 那一格。 林志远 〇二年八月入职 Tuas 半导体公司那一阵换的 SG 本地 SingTel 号, 一年八个月没换。 两人这一年八个月互相打过五六次电话, 短信少。 他朝按键按了三下, 朝 「写新短信」 那一格。

他朝键盘按。

「Lin Zhiyuan: 我有个想法。」

七个字。 他按发送。 屏幕底下 「sending」 转一秒, 朝 「sent」 跳。

他搁下手机, 端起白瓷杯。 杯里是早晨倒的茉莉茶, 凉了。 他抿一口, 又搁下。

九点二十四分。 Nokia 振动了一下, 屏幕亮。

「Zhiyuan: 说。」

他朝那一个 「说」 看了两秒。 九六年父亲张振山 朝他堂屋里说 「儿啊, 你在外头好好读, 别学我」 那一夜父亲也是这一种短句子, 一个字, 两个字, 不多。 林志远 这一个 「说」 也是这一种。

他朝键盘按。

「Lin Zhiyuan: 面谈。 这周末南春?」

他按发送。

九点二十七分。

「Zhiyuan: 好。」

他朝那个 「好」 看了一会儿, 搁下 Nokia, 朝椅背靠了一下。

他没朝林志远 那一头解释 「想法」 是什么。 短信这种东西按键小屏幕底下不该把一件还没成形的事写完。 他朝心里头落了一句, 没出口: 介个事先收住。

这件事此刻他心里头清楚有四块: 订单, 清关, 派送, 结算。 Tuas 这家公司是这一年八个月跟下来的脚下那一块。 SuTu 那一头是中国 e-commerce 这两年起来的那一波。 「想做第一家」 那一句压在白板正中那道箭头底下没擦。

他起身朝矮柜底下那一格抽屉拉开。 里头压着〇二年八月入职 Tuas 物流那份合约, 〇三年六月寄给母亲王秀芬 那一笔 1500 美金的银行回单, 一沓 IC 长途卡。 再底下是〇〇年一月那本浅蓝色硬皮笔记本, 三页粘回去的那道撕痕在合上的笔记本里看不见。

他没拿那本浅蓝, 从沓底下摸出一沓白纸和一支签字笔。 笔是他爸九七年十一月送他出门那天塞他口袋里那一支, 据说是爷爷留下来的, 笔尖磨得有点偏。

他坐回桌前, 笔尖在纸边画了两道蓝, 笔画顺。

他朝纸上写。

「速途。 Order intake → Customs declaration → Last-mile routing → Cross-border settlement。 Plus monitoring + SLA。 P99 < 3s。」

笔停。 他朝心里头那个词又走过去一回 — 物流。 九八年九月二十六号凌晨四点 Hall 6 三零五桌前他朝济宁横线信纸边画过两道蓝, 那一夜他朝纸上写过 「我以后」 三个字, 划掉, 又写, 又划掉。 这一刻他朝白纸上写完这一行没划。 他翻到下一页。

下一页空着。 这一夜他没朝下一页接着写。 他把笔搁下, 把这一页折起来, 朝矮柜最底下那一格抽屉一压, 压在〇二年八月那份 Tuas 入职合约底下。

桌前那盏小台灯仍亮着一豆暖黄。 窗外吊机的灯还在朝海那一头一格一格排开, 没动。 Nokia 屏幕已经灭了, 搁在桌面。 他朝椅那一面又坐了一会儿, 没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