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6 章
婆媳第一周
【林志远 · 2004年6月15-18日 · 新加坡 Toa Payoh 5 房 HDB】
二〇〇四年六月十五号礼拜二下午两点半, 林志远朝樟宜机场 T2 入境大厅那一面玻璃幕墙底下站着, 双手插在西裤口袋里。他今天上午跟公司请了半天假, 出门前换了一件白色短袖衬衫。冷气从底下吹上来, 后颈一阵一阵凉。
T2 朝外是赤道下午两点的太阳, 一片白晃晃, 跟九七年十一月底他自己拎着钢厂工友送的那只人造革旅行袋朝 T1 伞棚走出来时是同一种白晃。中国东方航空 MU 五四五次, 表上写两点二十到。这一刻已经过了十分钟。
他朝入境闸口那一面看, 一排乘客拎箱子朝外走。他看见父亲林广海了。
父亲一身黑色西装, 西装是九六年钢厂改制那一年镇上裁缝给做的, 那一年父亲四十六岁, 这一刻五十四。脚下一双深棕色布鞋, 不是皮鞋。母亲王秀芬走在父亲半步后头, 一件浅灰色羊毛裙, 头上一条暗花纱巾, 手里一只深棕色的人造革手提袋。两人朝出口走, 父亲一步一步, 走得慢。
「爸。妈。」 他叫。
「志远。」 母亲先开口, 笑了一下, 鬓角那几根白发比上回视频里看着又多了一档。父亲嗯一声, 朝他点了一下下巴, 没说话。
林志远朝父亲手里那只箱子伸手。父亲一只手攥着把手不松, 林志远没争, 走在前头朝出租车招呼站引路。父亲跟在他左边, 朝玻璃幕墙抬眼看了一下, 又朝外头那片日光看了一下, 仍没说话。
出租车一路朝西。司机本地华人朝他用英语问 「Toa Payoh 哪一段」, 林志远答 「Lor 5」, 又朝后头切回普通话, 「爸, 妈, 二十分钟到。」
父亲朝车窗外看。母亲朝他这一边问, 「你那个房子, 几楼。」
「十二楼。」
「电梯有吧。」
「有。」
母亲嗯一声, 朝座椅靠下去一档。林志远朝后视镜里看了一眼父亲。父亲眉头朝中间皱了一下, 又松开。
---
下午三点过, Toa Payoh Lor 5 这一栋十二楼朝东那一户单元门, 林志远把钥匙转开。
这是他二〇〇三年十二月用 OCBC 房贷买下的五房, 三十万出头新币, 三十年, 月供一千五。装修是 Sandy 帮他朝她律所同事弟弟介绍的本地公司做的, 五月底刚交房。客厅一张布艺三人沙发, 靠墙一台二十九寸 SONY 电视。
父亲一脚跨进门, 朝客厅看了一圈, 朝厨房看了一眼, 又朝阳台外那一栋对面组屋看了一秒。
「太挤。」 父亲说。
林志远朝心里头落一下。这一户客厅四米五乘四米五, 加上厨房、阳台、三间睡房, 整一百零五平方米。盐城林家小院他从小住到十九岁, 算上院子也不过六十来。挤这件事不是平方米, 是父亲第一回从林家小院抬眼朝两栋组屋之间那一线天看出去, 心里那一档压下来的东西。
他没接。母亲已经朝厨房那一面走过去了。
母亲在厨房里头停了一秒。林志远跟过去站在门边。母亲伸手朝灶台旁边那一只白色小电饭煲那一面摸了一下。电饭煲是 Sandy 上礼拜帮他从 NTUC 配的, 一点八升。
「电饭煲怎么这么小。」 母亲说。声音没大, 像自言自语。
「妈, 这边人吃得少。」
母亲嗯一声, 把那只电饭煲的盖子打开又合上。她盐城家里那只是九〇年家里换灶台时一起买的牡丹牌, 五升, 大锅。一点八升的盖子合下去那一声, 「嗒」。
「你睡哪一间。」 母亲转身问。
「我朝南那间。爸妈住朝东那间, 床我新换的。」
母亲朝他笑了一下, 没接。
---
六月十七号礼拜四晚上六点半。门铃响。
林志远朝玄关开门。门外站着 Sandy。一件浅蓝色 dress shirt, 一条卡其色及膝裙, 平底浅口皮鞋, 手里一只小一点的真皮手包。她律所五点半下班, 朝 Raffles Place 那一边打了出租过来。
父母这一刻坐在客厅沙发上。母亲一件枣红色绣花针织衫, 黑色长裤; 父亲一件白色短袖衬衫, 灰色长裤。Sandy 朝玄关换鞋, 林志远把她那只手包接过来搁在玄关柜上。
他朝客厅走过去。
「爸, 妈。这是 Sandy。中文名陈慧珊。我女朋友。」
父亲嗯一声, 没接。母亲朝沙发那一面立起来, 朝 Sandy 笑了一下, 朝前头微微鞠了半礼。
「Auntie, Uncle, 你好。我 first time meet, 很高兴。」
Sandy 普通话不流利, 「first time meet」 那三个字是英语, 「你好」 是用力压出来的本地华人发音。母亲朝她笑, 笑里有半秒没接上, 朝林志远偏了一下头。
「妈, Sandy 说她第一次见你们, 很高兴。」
「哦, 高兴, 高兴。」 母亲朝 Sandy 笑, 「来了好。」
Sandy 朝林志远偏一下头。
「She said she's happy you came。」 林志远朝她用英语说。
「Oh, thank you Auntie。」 Sandy 朝母亲又鞠了半礼。
父亲坐着没起身, 朝桌沿那一处看, 没接 Sandy 那一面, 也没接他这一面。林志远朝厨房让, 「妈烧了红烧肉, 我们吃饭。」
六点四十, 餐桌。母亲今天下午朝楼下 NTUC 买了五花肉、青菜、鸡蛋、紫菜, 烧了一锅红烧肉、一盘清炒上海青、一只紫菜蛋花汤。Sandy 朝桌前坐下, 朝菜那一面看了一眼, 鼻子动了一下。
「This is so 香, Auntie。Lin 跟我说你 cooking 很 famous。」
林志远朝筷子停了半秒。
「妈, Sandy 说红烧肉很香。她说我跟她讲过你做菜有名。」
母亲笑出声, 「这孩子嘴甜。」
林志远朝 Sandy 偏头, 「She wants to know if you can take the taste。」
「Of course Auntie, I love 红烧肉。」 Sandy 用筷子朝那一块红烧肉夹一下, 姿势稳。
父亲一筷子青菜送进嘴, 没说话。
晚饭朝下去, 林志远朝两边翻一句翻一句。Sandy 「我们怎么认识的」 他朝母亲翻 「〇三年下半年朋友 Daniel 介绍的」; 母亲 「她爸妈做什么的」 他朝 Sandy 翻 「what your parents do」; Sandy 「Dad's a lawyer, mum's a doctor」 他朝母亲翻 「爸爸律师, 妈妈医生」; 母亲 「这红烧肉秘诀什么」 他朝 Sandy 翻 「rock sugar」。
翻到第五轮, 喉咙有点紧。第六轮翻完, 嗓子里冒出一档干。他端起柠檬水抿一口, 没说出来。
九点过, Sandy 起身朝门口走, 朝两位老人鞠了半礼, 「Auntie, Uncle, 谢谢。Saturday see you。」
母亲朝玄关送她, 「下回再来。」
Sandy 朝林志远笑, 「I'll text you。」
她出门。门朝里关上。
林志远朝玄关站了一会儿。父亲已经朝沙发那一面歪靠下去。母亲在厨房洗碗, 水声细细。他朝心里头落一句, 没出口: 我让父母来这边, 是想让他们看看我过得好。
他朝厨房想接母亲, 母亲朝他摆手, 「我洗。你早点睡。」
---
六月十八号礼拜五早上七点过, 林志远在卧室醒来。他朝喉咙咽了一下, 一档干。他试着说一句 「妈」, 出来的是一档哑。
他朝公司打了电话请假半天。「Sore throat」, 用英语, 自己听着也哑。
走出卧室, 母亲在厨房洗早饭碗, 锅里熬着白米粥。
「爸呢。」
「下楼了。」
林志远朝阳台那一面走过去, 朝栏杆朝楼下花园那一片看下去。十二楼底下那一片小区花园, 几棵绿榕一只健身角一条卵石小径。父亲从一棵绿榕底下慢慢朝小径那一头走过去。
父亲右脚朝前迈那一步, 比左脚迟了半拍。〇三年六月母亲电话里头那四个字朝他这一边落下来过, 「腿有点抖」。这一刻他从十二楼朝下看, 看见的是那四个字落到父亲腿上的样子。父亲并不抖得厉害, 是慢, 是一档比从前慢的慢。
他没朝母亲提父亲腿那一档。
晚饭过后八点过。父亲朝沙发那一面歪着看 Channel 8, 听不懂广东腔, 看了一会儿起身朝卧室走。母亲收完碗, 朝靠阳台那只单人椅坐下来。
林志远朝餐桌收东西。母亲朝口袋里摸出一只 Nokia, 是他去年从 SG 买了跨境短信开通寄给她的。母亲朝按键朝下按, 一格一格慢, 在编一条短信。
他路过母亲椅子背后。屏幕朝上, 收件人 「桂英」, 一行字, 他扫见了, 「我有点累。」
母亲没注意他朝那一面看了一眼。
他朝厨房走过去, 开了水龙头, 朝那只锅刷起来。水声不大。
他朝心里头落一句, 没出口: 我让父母来这边是想让他们看看我过得好。但他们累。我女朋友也累。我自己也累。这一件事我是没料到的。
他没朝母亲那一面回头。锅刷完, 关了水龙头。客厅那一面单人椅上母亲朝按键那一面又按了几下, 朝屏幕等一会儿, 没等到回, 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椅子扶手上。
阳台外是 Toa Payoh 这一夜的灯, 一格一格朝远处淡过去。林志远朝厨房门边站了一会儿, 没出去。
不夜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