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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纬一度

第 4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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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7 章

OCBC 升职

【陈雪 · 2004年12月13日 · 新加坡 OCBC Centre / Holland V / Tanjong Pagar】

2004 年 12 月 13 号礼拜一早上 9 点过, OCBC Centre 22 楼 Private Banking 这一层那一间会议室。她推门进去, 长桌一圈已经坐了七个人, 落地玻璃外是 Raffles Place 这一刻冬季季风的天, 灰里头压着一档薄白。

她朝靠墙那一格座位坐下来。手里那一叠 SME 客户授信复盘她搁在膝盖上头, 没朝桌面上摊。这一份是她过去 4 个礼拜熬出来的, 上礼拜五已经发给 Mark 一份 PDF, 今天这一份是 hard copy 备份。Mrs. Tan 朝她偏头点了一下下巴, 没多。

Mark 从门外进来。

英国人, 45 岁, 一身浅灰色三件套, 银色袖口扣子, 手里一只黑色皮制公文包。OCBC Private Banking 这一层 VP 满 3 年。

2002 年 8 月她入职报到那一天, 第一回看见他在打印机旁边, 他朝她伸手, 「Mark Whitfield. Welcome aboard.」 她朝他点头, 「Sherry Chen.」

这一刻 Mark 把公文包搁下, 朝长桌一圈扫了一眼。

「Right. So this is, as some of you already know, my last week.」

桌面静了一档。她朝 Mark 那一面看, 没动。上礼拜三 Mrs. Tan 已经朝她内部通报: Mark 12 月底调回伦敦, 接 OCBC London 的 EMEA Wealth desk。她朝桌面那一支 OCBC 行政发的黑色塑料杆中性笔扫了一眼, 8 毛新币一支。

Mark 朝 Mrs. Tan 那一边偏头, 又朝她这一边偏头, 朝她说话。

「Sherry. A word, after this, in my office.」

她嗯一声。「Sure.」

会开了 50 分钟。她朝那叠 SME 复盘从膝盖上头取出来, 报到自己那一节, 4 分钟讲完, Mark 听完只问了 1 句,

「The 1997 proxy data, you confidence-weighted it?」 她答 「Yes, two-stage. I can show you the spreadsheet.」 他嗯一声, 没多。

10 点过, 散会。她走出会议室, 朝 Mark 那一间办公室走过去。22 楼朝东那一间, 门半开, 里头 Mark 已经坐回他那张办公桌后头。窗外那一面玻璃幕墙朝下俯瞰 Raffles Place, 灰天底下出租车一格一格朝东西方向流。

「Sit down, Sherry.」

她坐。

Mark 把抽屉拉开, 取出一只深蓝色细长盒子。盒盖那一面没字, 哑光。他朝她推过来。

「This is for you. Don't open it now. Open it when you get home.」

她朝盒子那一面看了一秒, 没拒。「Thank you, Mark.」

「I had three of these. I gave one to my son when he started at LSE. One to my old desk head when I left London for Singapore. This one to you.」

她朝心里头落一档, 没动。

「Sherry. You are sharper than any local grad I've worked with in three years. I mean that.」 他停了一下, 朝她笑了一下, 「你比我见过的本地 grad 都狠。」

那一句中文他说得慢, 「狠」 那一个字的声调他没押稳, 押到了 4 声。她朝他笑了一下。

「Thank you, Mark.」

她朝心里头落一句, 没出口: 狠是因为我没有退路。

她朝 Mark 那一面又笑了一下, 朝盒子那一面伸手拿起来, 起身, 朝门外走。门朝里关。她朝走廊那一面走出 4 步, 朝心里头再落一句: Mark 这一辈子不会知道 「狠」 这个字在中文里头是什么意思。在他那一头, 「狠」 是 「sharp」, 是 「driven」。

在她这一头, 「狠」 是 1997 年 11 月底从虹桥机场登机那一刻起, 一格一格朝下垒的台阶。她朝走廊那一面没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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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 2 点过, OCBC Centre 16 楼 HR 部门那一格前台。

她朝前台那位本地华人女生递了那张内部 promotion 表格的回执单。女生朝她笑, 「Sherry, congrats. The package letter, Wendy 朝你 desk drawer 那边搁了一份, 你回去看就行。」

她嗯一声, 朝电梯那一面回 22 楼。回到自己那一格 cubicle, 桌前坐下, 抽屉拉开。第二格里头一只白色 OCBC 抬头信封, 封口胶带未撕。她朝那一只信封那一面看了 3 秒, 把它取出来, 拆。

A4 一张纸。OCBC 抬头, Wendy 签字。

Effective 1 January 2005. Position: Associate, Private Banking, Wealth Management. Base salary: SGD 5,500 per month.

Bonus: 2-month guaranteed for FY 2005, performance review thereafter. Sponsorship: as per original 2002 contract addendum, unchanged.

PR application support continues, eligibility from August 2004 onwards.

她朝那一行 「PR application support continues, eligibility from August 2004 onwards」 那一面看了一会儿。

Associate。从 Management Associate Programme 那一档 analyst 晋一级。月薪从 3500 那一档 (2002-08 入职起薪) 跳到 5500。两档之间是 2 年 4 个月。

她朝心里头算了一下。2002-08 入职。2004-08 是合约里头 sponsorship 启动 PR 申请那个 「两年内」 节点的最后一天。她那一个月已经把材料备齐递了 ICA, 现在排队。如果一切按 ICA 排队顺序, 2006 年初她拿 PR。

PR 满 2 年, 2008 年初可以申请入籍。2008。

2000 年 5 月 OCBC summer intern 那一夏, Mrs. Tan 朝她说 「your work is consistent」。

2001 年 11 月 16 号那一夜 Sheares B 楼四层, 她朝合同签字栏写下 「Sherry Chen」, 朝心里头落了一句 「我在和未来交易」。

她朝心里头落一句, 没出口: 这一格我也走了。

她把纸折回信封。她把抽屉里头那只 Mark 给的深蓝色细长盒子取出来, 跟信封并排搁在桌面上头。两件东西一只比一只暗。她朝桌面伸手, 把两件都收回抽屉, 推上。

下午 3 点到 5 点, 她又做了 2 个 Excel。屏幕外冬季季风的天从灰里头那一档薄白下到更深一档。

5 点半下班, 她朝椅背那只 OCBC leather portfolio bag 取下来, 朝包里头把那只深蓝色盒子和那只白色信封都搁进去, 拉上拉链。内部通报要等明天, 同事她也不打算告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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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 6 点, Holland Village 那家本地华人 zi char 摊位。

老板还是穿白汗衫的福建大叔, 案板边那只老风扇朝顾客这一边没转。一份排骨米饭、 一份青菜、 一份豆腐, 这是 1999 年 7 月 23 号礼拜五她和林志远第一回坐这家摊位起的常规。

林志远朝她对面坐着。一件白色衬衫卡其裤, 头发剪得短了一档, 脸上比 6 月那一回看着轻一档。今年 6 月父母从盐城来 SG 住 3 个礼拜, 他朝她在群里头讲过翻译嗓子哑那一晚, 她在 OCBC Centre 22 楼厕所镜子前听完, 没回。这一刻她朝他偏头看了一秒。

「林志远。」

「嗯。」

「今天我请。」

林志远朝她偏头看了一秒。「介个 ——」 他学了张建国那一句, 自己笑了一下, 「行。」

「点酒。」

他朝菜单那一面看了一秒, 朝老板那一边喊一声, 「Boss, 一支白葡萄酒, 房里那种就行。」

老板嗯一声。一支澳洲产的本地餐厅装 chardonnay, 22 新币, 案板边那只玻璃柜里头取出来, 案板朝瓶颈拍一下, 软木塞拔出。两只玻璃杯。老板朝桌面上倒了一档, 朝两人点了一下下巴, 走开。

她朝杯口那一面端起一档, 抿了一口。酒不是好酒, 但 Holland V 这家摊位卖的酒她不挑。她朝杯沿那一档放到桌面上头。

林志远朝排骨那一面夹了一筷, 朝她那一边推了一寸。

「你心情怎么样。」

她朝他偏头, 朝杯沿那一面又抿了一口。

「说不上来。」

林志远嗯一声。没追问。

她朝桌面那一碟青菜夹了一筷。1999 年那一回这家青菜炒得偏咸, 这一回偏淡。林志远那一边没说话, 朝豆腐那一面夹了一筷, 朝白瓷碗那一面盛了一勺米饭, 慢慢吃。

桌面那一档静了一会儿。她朝心里头落一句, 没出口: 抽屉里头那只深蓝色盒子, 里头是一支黑色金笔尖钢笔, 笔身一头有一颗白色六角星标志。那种德国老牌钢笔。Mark 给的。Mark 那一句 「你比我见过的本地 grad 都狠」。

Mark 不知道 「狠」 在我这一头是什么意思。这一些, 我朝林志远不讲。

她也朝心里头落一句: promotion letter, Associate, 5500, 2008 入籍。这一些, 我朝林志远也不讲。

林志远朝她那一面看了一秒。

「陈雪。」

「嗯。」

「你最近忙不忙。」

「还行。SME 模型一档。」

「OCBC Private Banking 这一档跟 SME 业务怎么搭得上。」

「客户里头有不少自己开公司的。我做的是合规端, 看哪一类客户的存量贷款风险溢价我们要不要朝上调。」

林志远嗯一声。「听不太懂, 听着像那么一档事。」

她朝他笑了一下。

「你呢。」 她问。

「半导体那一档我已经 2 年多。最近被派到一个芯片测试线项目, 上海一家厂出货品控有问题。下个礼拜我朝上海出差 3 天。」

「上海。」

「嗯。」

她朝杯沿那一档又抿了一口。她朝心里头落一句, 没出口: 上海。我已经 2 年没回去了。父亲今年 6 月电话里头朝我说 「妈最近老忘记关煤气, 你别担心, 我在家」。

她没朝林志远讲。

林志远朝她那一面又偏头看了一秒, 没问她要不要也朝上海一趟。他朝豆腐那一面又夹了一筷。隔壁桌一对本地华人夫妻带一个 4 岁的小孩, 小孩朝餐桌底下钻, 妈妈用 Singlish 朝下面喊 「Eh, come up lah」。

7 点半, 二人散场。她朝桌面伸手, 朝白瓷盘子底下压了一张 50 新币。林志远朝桌面那一面看了一秒, 没动。

「下回我请。」 他说。

「好。」

二人朝 Holland V 牌坊那一面走出来。冬季季风晚上 8 点的天里头一档薄云, 风从西边过来, 路灯一格一格朝东南斜。林志远朝她偏头。

「我送你到 Buona Vista。」

「好。」

二人沿 Holland Avenue 朝 Buona Vista MRT 走, 一路 800 米。她朝路那一面没说话, 林志远也没说话。他比她高半个头, 走在她左手边。两人步子合上的那一档, 跟 1999 年 7 月 23 号那一回从 Forum 朝 Holland V 走那一段一样。

她朝心里头落一句, 没出口: 这两年多他朝陈慧珊 谈了 1 年, 自己 2003 年 12 月在 Toa Payoh 买了 5 房, 父母 6 月来住过 3 个礼拜。这一些他没朝我多讲, 我也没问。

到 Buona Vista MRT 入闸口。林志远停下。

「再见。早点回。」

「嗯。」

她朝闸口那一面刷卡, 进站, 朝月台扶梯朝下走。她朝身后没回头。她从小被母亲教过, 这种时候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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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 9 点过, 她坐 EW 线朝 Tanjong Pagar 那一头走。这一刻车厢里头不挤, 隔一档一个本地学生戴着 SonyEricsson 耳机听歌, 隔一档一位印度大叔朝今天的 Straits Times 报纸朝下翻。

她朝靠车窗那一格座位坐下, 包搁在膝盖上头。包里头那只深蓝色盒子和那只白色信封, 这一刻贴着她大腿那一面, 是凉的。

车窗外是 SG 这一夜地铁线沿途的灯, 一格一格朝车窗那一面闪过去。Buona Vista 朝 Commonwealth, 朝 Queenstown, 朝 Redhill, 朝 Tiong Bahru, 朝 Outram Park, 朝 Tanjong Pagar。

她朝车窗那一面发呆。她不在看车窗外头, 也不在看车窗里头自己的倒影, 是看一格中间, 一格车窗这一档玻璃和外头这一夜灯之间那一线。

10 点不到, Tanjong Pagar 站。她朝出口走出来, 朝那栋一房 HDB 走 5 分钟, 上电梯, 进门。

一房 HDB 客厅那一格小台灯她出门前没关, 一格暖黄。她朝桌前那把椅子坐下, 包搁在桌面上头。她朝拉链朝下拉开, 朝里头那只深蓝色盒子取出来, 朝桌面靠右那一格搁下。朝那只白色信封取出来, 朝桌面靠左那一格搁下。

她朝深蓝色盒子那一面盯了一秒。

她伸手, 把盒盖朝上揭开。

盒子里头是一支黑色钢笔, 哑光黑漆笔身, 笔身一头一颗白色六角星标志, 笔尖是金的。那种德国老牌钢笔。

她朝那支笔那一面看了一秒, 没朝下取。

她朝桌面靠后那一格抽屉伸手, 拉开。最底下那一格, 那只 1996 年父亲在淮海路给她买的钢笔搁在笔筒里头。她把那一支取出来, 摊在桌面正中。又朝深蓝色盒子里头那支 Mark 给的取出来, 摊在桌面正中, 跟父亲那一支并排。

两支笔之间隔了 2 厘米。一支笔身漆色磨过几格已经哑, 笔夹是细圆铜的, 笔尖她每个礼拜抹一遍, 顺。一支笔身漆色饱满, 笔夹是哑光银, 笔尖是金的, 这一刻还没沾过一滴墨。

她朝两支笔那一面看了 5 分钟。

她朝心里头落一句, 没出口: 这两支钢笔, 一支是过去, 一支是未来。

她不写。她把 Mark 那一支朝深蓝色盒子里头搁回去, 盒盖朝下盖。父亲那一支搁在桌面正中, 没动。

她朝桌面靠后那一格抽屉里头取出深棕色硬皮笔记本, 翻到 12-13 那一页空白。她从笔筒里头取出父亲那一支, 笔尖落在那一页空白上头, 悬。

她想了一会儿。

她没写。

她把笔横搁在那一页空白上头, 把笔记本合上, 朝抽屉最底下那一格搁回去。父亲那一支她搁回笔筒, 朝抽屉那一面推上。Mark 那一只深蓝色盒子她搁在桌面靠右那一格, 没收。白色信封她搁在桌面靠左那一格, 也没收。

她朝桌前那把椅子起身。客厅小台灯一格暖黄。她朝厨房那一面走, 接了一杯白开水, 端着朝东窗那一面站。

楼下 Maxwell Road 这一刻没有人, 没有出租车, 只有路灯一格一格朝东南斜过去, 一格淡橙落在水泥地上头。她朝那一格淡橙看了一会儿。她朝心里头落一句, 没出口: 我已经 2 年 4 个月没朝我自己问过 「你过得好吗」。今天我也不问。

杯里那一档白开水她抿了一口, 凉的。她朝东窗那一面又站了一会儿, 把杯子搁到水池边, 朝卧室那一面走过去。

—— 第 47 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