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的人

【陈雪 · 2005年5月21日 · 新加坡 Marina Mandarin / Tanjong Pagar】

2005 年 5 月 21 号礼拜六上午 9 点, Tanjong Pagar 那一栋一房 HDB, 客厅东窗外是赤道这一档将近正午前的薄云, 灰里头压着一格白。

她朝衣柜那一面拉开门, 取出那一件去年 12 月在 Raffles City 朝 G3000 买的黑色 dress, 朝床上那一格搁下。料子哑光, 膝盖以下半寸, 圆领, 短袖。

她朝抽屉那一面拉开。中跟黑色皮鞋, 4 公分跟, 2003 年 OCBC 入职第二年朝 Raffles 一家本地店买的, 已经穿过 3 年。真皮双肩包朝椅子背上扣着, 是 2002 年她朝东沪带过来的, 包面已经磨过一档。

她洗脸, 化淡妆。她朝镜子里那一面看了一秒, 朝镜子里那一面没朝下接。

她朝橱柜那一面伸手, 打开那一格抽屉。里头是 OCBC 那一年发的几只红色 ang bao, 哑光红, 烫金 「囍」 字。

本地华人婚礼的规矩她在 OCBC 这 3 年早听过: 朝桌子上的 ang bao 100 到 200 新币之间, 同事一档朝 150, 朋友一档朝 200。林志远 这一档她算朋友。

她朝那一摞红信封那一面看了 3 秒。

她朝心里头落一档。她朝手指头朝最上头那一只伸过去, 又朝下收回。

她朝心里头落一句, 没出口: 今天我不送红包。我去, 我看, 我祝福。但我不送。

她朝抽屉那一面合上。她朝厨房那一面接了一杯白开水, 站着抿了一口, 没朝下解释。她从小被母亲教过, 这种时候不解释, 不写下, 不朝镜子里头多说。

她朝床那一面回去, 把黑色 dress 套上, 把皮鞋穿上, 包朝肩上一搭。她朝玄关那一面伸手开门。

10 点过, 她朝 EW 线 Tanjong Pagar 站朝下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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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点, Marina Mandarin 5 楼宴会大厅。

电梯门朝两边开。大厅入口一块白色背板, 一行金字: 「The Wedding of Sandy Tan & Lin Zhiyuan · 21 May 2005」, 底下一格英语再底下一行 「陈慧珊 林志远 喜结良缘」。

背板边一只 easel 摆着两人婚纱照, 林志远 黑色 tuxedo, 陈慧珊 白色 wedding gown, 朝镜头笑得稳。

她朝照片那一面看了 2 秒, 朝心里头落一档, 没出口。

迎宾的是律所那一边的本地华人女生, 朝她笑, 「Hi, may I have your name?」 「Sherry Chen.」 女生朝座位表那一面找了一下, 朝她笑, 「Table 8。」

200 人席, 20 桌, 朝舞台那一面摆作扇形。Table 8 在朝舞台偏右数第二排。陈志强 朝她抬头, 「雪雪。」 王美琪 朝她伸手挥了一下。张建国 朝她点头。周宇航 也朝她点头, 一身深灰色西装, 朝她左手边那一格空座位让了一让。她朝那一格坐下, 包朝椅背搁下。

「都到齐了。」 王美琪 说, 声音压低半档。她今年从 MOE Bras Basah 朝 Hougang 那一边教书。

周宇航 没说话。GIC 那一档他已经 2 年, 今天朝公司请了一档假。他朝桌面那一面把 menu card 朝她那一边推了一寸。她嗯一声。

12 点半, 大厅灯一档朝下暗。司仪是本地华人男主持, 朝麦克风那一边讲, 「Ladies and gentlemen, please welcome the bride and groom — Sandy Tan and Lin Zhiyuan。」

音乐起。Pachelbel Canon。鲜花拱门朝这一边亮一档。

林志远 走在前头, 黑色 tuxedo, 一只手攥着陈慧珊 那一只手。陈慧珊 白色 wedding gown 朝裙摆拖了 2 米, 头戴一只素白头纱, 没朝下覆面。两人朝舞台那一边走, 步子合上。

林志远 朝舞台那一边走过去那一档, 朝 Table 8 这一面偏过来一档。他朝桌上五个人扫了一眼, 又朝陈雪 这一格看一秒。

陈雪 朝他笑了一下, 朝他点了一下头。

林志远 朝她也朝那一面点了一下头, 朝舞台那一面又转回去。陈慧珊 朝他偏头看了一秒, 朝他笑了一下, 没问。

陈雪 朝心里头落一档, 没出口。王美琪 朝她偏头, 朝她左肩那一档轻轻碰了一下。她朝舞台那一面看着, 没接。

陈慧珊 父母朝舞台左侧那一格亲家位坐着, 父亲一身炭灰色三件套, 银袖口扣, 50 多, 头发花白朝后梳; 母亲一件珍珠灰长款丝绒礼服, 戴一串南洋珠链。两人朝舞台那一面看, 表情稳。

林广海 王秀芬 朝舞台右侧那一格亲家位坐着。父亲一身黑色西装, 西装是 1996 年钢厂改制那一年镇上裁缝给做的, 那一年父亲 46 岁, 这一刻 55。脚下一双新换的黑色皮鞋。

母亲一件浅灰色丝绒裙, 鬓角朝后梳, 头上一只暗花纱巾, 5 月这一档 SG 28 度, 她仍把那一条围着。两人朝舞台那一面看, 朝亲家这一边偏头朝又收回, 朝面前那一格茶杯朝又抬眼又朝下。

陈雪 朝心里头落一句, 没出口: 这一格亲家位, 一边坐着 SG 50 年, 一边坐着盐城 55 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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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 2 点, 婚宴中段。司仪朝麦克风那一面讲, 「The next part — the toast from the bridegroom's father。」 又朝普通话切一档, 「下面是新郎父亲的敬酒。」

林广海 朝亲家位那一格起身。手里端着一只玻璃酒杯, 杯里是 house red, 半杯不到。他朝陈慧珊 父母那一桌那一面走过去 2 步, 朝那一桌停下。陈慧珊 父亲也朝那一面起身, 端杯。

林广海 朝杯沿那一面端起来一档, 朝陈慧珊 父亲偏头, 张嘴。

「请多关照。」

那 4 个字他用盐城话说出来。盐城话那一档 「请」 字朝鼻腔里头压一下, 「多」 字朝韵母拖半拍, 「关照」 那两个字朝舌根那一面收回去。林广海 一辈子朝外人讲话用普通话, 这一刻用方言, 是因为他朝普通话那一档说不出这 4 个字应有的那一种重。

陈慧珊 父母朝他那一边看。两位 SG 土生华人, 普通话能听一半, 福建话潮州话可以应付一档, 盐城话他们不曾听过。父亲朝杯沿那一面端着没动, 母亲朝父亲偏头朝他朝又转回去。

桌面那一档静了一秒。

林志远 朝舞台那一边那一格新郎位起身, 朝那一桌走过来 3 步。他朝陈慧珊 父母偏头, 朝他自己那一杯端起来。

「Mr Tan, Mrs Tan, my father says he hopes you will look after Sandy and me。」

林志远 那一句英语他说得平, 没朝下加一档解释。陈慧珊 父亲朝他点头, 朝杯沿那一面端起来, 嗯一声。「Thank you, Lin. We will。」 母亲朝他笑了一下, 端起杯。两位 SG 父母朝两位盐城父母也朝那一面端起杯。

林广海 朝林志远 偏头看了一秒, 没说话, 朝杯沿那一面抿了一口。王秀芬 朝桌面那一边坐着, 朝丈夫那一面没动。

四杯朝桌面那一面合一档。

陈雪 朝 Table 8 这一格坐着, 朝舞台那一边那一档看着。她朝心里头落一句, 没出口: 林广海 那 4 个字, 我听懂了。

司仪朝麦克风那一面接, 「Thank you, Uncle Lin。 接下来是新郎致辞。」 林志远 朝舞台中央那一面走过去, 朝麦克风那一面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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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 2 点半。林志远 朝麦克风那一边偏头一档, 朝大厅 200 人扫了一眼。陈慧珊 朝舞台旁边那一格站着, 朝他笑, 没说话。

林志远 朝麦克风那一面开口。

「Today I marry Sandy. We have known each other for 18 months. We will build our life together in Singapore。」

3 句英语。他说得平, 没朝下加形容词。陈慧珊 朝他偏头, 朝他笑, 朝他那一只手伸过去, 牵住。

他朝普通话切。

「今天我跟 Sandy 结婚。我们认识 18 个月。我们要在新加坡一起过日子。」

3 句普通话。他说得也平。林广海 朝舞台那一边坐着, 嗯一声, 没出声。王秀芬 朝丈夫那一面偏头, 朝又转回舞台。陈慧珊 父母朝舞台那一边看着, 父亲朝他偏头点了一下下巴。

陈雪 朝 Table 8 这一格静坐。桌面那一档她那一只手搁在膝盖上头, 没动。她朝舞台那一边那一格看着, 朝林志远 那一个人看着。她朝心里头第一次具体说一句, 没出口: 他真的不属于我。

那 7 个字她朝心里头落下来那一刻没朝声音里头出, 没朝表情里头出, 没朝眼睛里头出。她朝桌面那一格 menu card 看了一秒, 朝桌面那一格 house red 看了一秒, 朝桌面那一格刀叉那一格看了一秒。

她从 1997 年 11 月 25 号礼拜二虹桥候机厅那一夜起, 朝心里头没朝下落过这一句。这一刻她落了。

她朝心里头又落一句, 没出口: 眼睛不要红。

她朝桌面那一格 house red 那一面伸手, 端起来抿了一口。酒不是好酒, 这一刻她朝杯沿那一面没挑。

林志远 朝麦克风那一面收尾, 「Thank you everyone for coming。 谢谢大家来。」 陈慧珊 朝他偏头笑了一下, 牵着他朝舞台中央那一面退下来一档。司仪朝麦克风那一面接, 「Now please enjoy your meal。」

她没哭。她没动。第三道菜上桌, 是海参, 那一档勾芡的酱汁朝深色那一面闪了一下。王美琪 朝她偏头, 朝她左肩那一档又轻轻碰了一下, 像是问, 也像是不问。

「我没事。」 她说, 声音低半档。

王美琪 嗯一声。「我知道。」

桌面那一档静了一会儿。陈志强 朝菜那一面分一档朝桌面上每个人小碟里头夹一筷, 周宇航 朝陈雪 那一只盘子那一面分了一档。她朝盘子那一面看了一秒, 朝桌面伸手, 朝那一筷海参那一面送进嘴, 慢慢嚼。

下午 6 点, 婚宴结束。新人朝大厅门口那一格送客, 一桌一桌地朝两人走过去敬最后一杯。Table 8 排到第 8 桌。

她朝陈志强 偏头, 「我先走。」

陈志强 朝她那一边看了一秒。「OK。 路上小心。」

王美琪 朝她那一只双肩包伸手帮她从椅子背上取下, 朝她递过来。「家里好好休息。」

「嗯。」

她朝大厅外那一格电梯走出去。她朝身后没回头。她从小被母亲教过, 这种时候不回头。

晚上 9 点, Tanjong Pagar 那一栋一房 HDB。客厅小台灯她出门前没关, 一格暖黄。她朝桌前那把椅子坐下。

她朝抽屉那一面拉开, 最底下那一格, 那只 1996 年父亲在淮海路给她买的钢笔搁在笔筒里头。她把那一支取出来, 朝桌面那一面放下。她朝抽屉里头那一只深棕色硬皮笔记本伸手, 取出来, 摊开, 翻到 5-21 那一页空白。

笔尖落下来那一刻她朝心里头没朝下停。她写: 「他真的不属于我」。

7 个字。一行。句号那一点压实。

她朝那一行字看了一会儿。她没朝下加一档解释, 没朝下加日期里头哪一段时辰, 没朝下加 「Marina Mandarin」 这 4 个字, 没朝下加林志远 这 3 个字。

她朝心里头落一句, 没出口: 这一句, 我朝心里头落了 8 年。从 1997 年 11 月 25 号礼拜二虹桥候机厅那一夜起。今天我落下来。

她朝笔尖那一面拧上, 朝桌面那一格搁下。她朝那一只笔记本那一面伸手, 把它合上。

她朝抽屉那一面把那一只笔记本朝最底下那一格搁回去, 推上。父亲那一支钢笔她搁回笔筒。

桌面这一刻什么都没有。客厅小台灯一格暖黄。楼下 Maxwell Road 路灯仍亮一格淡橙朝东南斜过去, 落在水泥地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