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9 章
上海相亲
【陈雪 · 2006年4月13-16日 · 上海徐家汇 → 新加坡】
2006 年 4 月 13 号礼拜四下午 1 点过, SQ 808。她坐 13K 靠窗。OCBC associate 入职 1 年半, 五一前她朝部门主管 Mrs. Tan 请了三天调休, 拼上清明前后那一档剩的两天, 凑出 4 月 13 号到 16 号四天回上海。
母亲顾兰 上礼拜六晚上电话里那一段她记得清。
「雪雪。 你 4 月 15 号晚上 7 点, 你爸我在徐家汇那家日料店朝你订了一桌。」 「妈, 谁。」 「你北京哥哥陈志雷 1999 年朝家里头提过的那一位。 许立群。
1996 SM3 京大物理, 你 NUS 同一所学校的师兄, 现在在新加坡花旗银行 IBD VP。」 「他从北京飞上海见我?」 「他这一礼拜本来就在上海出差, 礼拜六晚上你正好。」 陈雪 朝听筒那一面停了 1 秒, 答 「好」。
她从 1999 年 7 月 23 号 Sheares Hall 拆开那封信看见那张 4 寸 6 寸照片到这一刻, 整 7 年再过 3 个月。母亲物色了 7 年。Bizad 学过的算账她早就习惯了, 算到一笔没问号, 这一笔就成立。
下午 4 点过, SQ 808 浦东落地。出口外头父亲陈慕白 一身藏青色羽绒外套, 鬓角朝后梳。母亲顾兰 左侧半步, 浅灰色羊绒大衣, 暗紫色丝巾, 化淡妆。
「雪雪。」 母亲先开口, 朝她伸手把行李箱接过去。
「妈。」 她朝母亲点头, 朝父亲偏头, 「爸。」
「飞机顺。」 父亲嗯一声, 没多。陈慕白 一辈子跟女儿讲话不超过两句一段, 从她小时候到这一刻一样。
出租车朝徐汇那一面开。延安高架那一段法国梧桐叶子还浅, 路灯刚亮一档。母亲朝她偏头, 「礼拜六你穿哪一件。」 「我带了两件。」 「黑色那一件别穿。」 「妈我记得。」
晚上 7 点半, 申城大学退休教授新村二楼。客厅墙上仍挂着父亲 1980 年代在德国汉堡进修那一年的合影。圆桌母亲已经摆了腌笃鲜, 笋朝汤面浮一档。咸淡她从小那一档分寸, 母亲做出来从来差不出半分。三个人吃饭没多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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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 年 4 月 15 号礼拜六晚上 7 点, 徐家汇某日料店。
那家店在徐家汇那一片商业楼底下二楼, 招牌素白, 名字四个汉字一行日文。门口一位穿和服的本地领位小姐朝他们偏头, 「陈太太, 您预约的雅间 7 号。」 母亲嗯一声, 朝她偏头, 朝雅间那一面走。
雅间是榻榻米格式的小间, 推拉门, 一张矮长桌坐六位, 这一刻只摆了三只座垫。
许立群 已经到了, 从座垫那一面起身。30 岁, 1.78 米, 短发金边眼镜。这一刻他没穿黑色衬衫, 是浅灰色 V 领羊毛衫底下一件白衬衫, 卡其裤, 黑色皮鞋。1999 年 7 月那张 4 寸 6 寸照片的肩线和这一刻肩线对得上, 6 年半过去, 鼻梁下颚比那一刻具体一档。
「陈伯母。」 他朝母亲偏头, 「侬好啊, 顾老师。 陈教授没来啊?」
「他在书房读书。」 母亲笑了一下, 「我是医生, 我陪你妈先看清楚。」 上海话夹普通话, 是开玩笑的语气。许立群 笑出声。陈雪 朝心里头落一档。母亲朝外头当面讲这种半玩笑的话, 是放心了。
许立群 转过头朝她。
「侬好啊, 雪雪。」
上海话。短发金边眼镜底下他朝她笑, 那一下笑是熟的, 不是初见。2000 年 3 月 23 号礼拜四中午 Bizad 食堂他朝她喊出 「Sherry?」 那一回是熟, 这一回更熟一档。她朝他偏头点了一下头。
「Liqun.」
她答了 1 个英文名。他朝她笑了一下, 没多。三个人朝矮长桌那一面坐下。母亲坐主位, 陈雪 朝母亲右侧那一格坐下, 许立群 朝母亲左侧那一格坐下, 朝陈雪 斜对面。
「你妈说过你 NUS Bizad。」 许立群 朝她偏头, 普通话切回来, 「我 1996 京大物理来 SM3, 比你大一届。 1999 年 5 月 NUS Engineering 毕业。 现在新加坡花旗 IBD VP。」
她嗯一声。许立群 那 3 句话说得平, 像是把简历的关键节点摆在桌上, 不夸张, 也不藏。她从小被母亲教过, 听一个人讲自己的来路, 听他朝哪一段加重音。许立群 没朝任何一段加重音。
领位小姐进来上菜。三人分量套餐, 前菜五样、 刺身拼盘、 烧鳗鱼、 茶碗蒸、 天妇罗、 清酒三杯、 米饭味噌汤。许立群 朝领位小姐 「麻烦你」, 上海话, 流利。
陈雪 朝心里头落一笔。2000 年 3 月 23 号 Bizad 食堂他朝那位安娣 「Eh」 是普通话北京口音, 这一刻朝上海领位小姐讲上海话不是装的, 是真的会。
她偏头算了一档: 北京海淀人, 1996 京大之前他在北京海淀国际部读书, 上海亲戚那一头他暑假回去过, 入口就在那里。她没朝外头问。
「新加坡这边, 我跟你父母有共同话题, 跟你也有。」
许立群 朝清酒杯端起来, 抿了一口。这一句他讲得也平。母亲笑了一下, 没接。陈雪 朝清酒那一杯看了一秒, 没端。
父母那一边他指父亲陈慕白 申城建筑学退休教授和母亲顾兰 申城医学院退休医师与他北京海淀知识分子家庭的对位, 「跟你也有」 那一档指 NUS 这一所学校与新加坡花旗这一份工作的路径对位。这一句是他算过的。
她朝许立群 这一面偏头点了一下头。
母亲朝她偏头, 「雪雪不喝酒。」 「我喝一点。」 陈雪 答, 朝清酒杯端起来, 抿了一口。许立群 嗯一声, 朝她笑了一下。
晚饭吃了 2 个钟头。许立群 谈吐圆熟。新加坡这一边他从 1996 SM3 樟宜落地讲到 1999 毕业 6 年合约期满转花旗 IBD, 北京那一边他从京大物理讲到他父亲在中科院某所做研究员、母亲在某中学教化学。
朝顾兰 那一段他讲申城医学院 1968 年那一届的旧人他认得几位是父亲的老朋友。每一段不长, 4 到 6 句, 句号清。
她朝许立群 那一面看了一会儿。1.78 米。她自己 1.65 米。他朝她这一面偏头讲话她要朝他那一面抬一档眼。她朝心里头落了一笔。2005 年 5 月那一刻林志远 朝麦克风那一边偏头讲英语再讲普通话三句三句, 林志远 1.73 米。
她那一刻没朝心里头朝外头落这一笔, 这一刻落了。半个头。
晚上 9 点过, 散场。许立群 朝母亲偏头, 「顾老师, 我送您和雪雪。」 「不用。 你打车回酒店。」 母亲笑了一下, 「你明天早班机吧。」 「下午 3 点。」 「那也早点睡。」 母亲那一段话讲得也轻。
许立群 嗯一声, 朝陈雪 偏头, 「雪雪, 我朝新加坡那一边再约你。」 她点了一下头。
许立群 朝雅间外那一面走出去。母亲朝陈雪 偏头, 「他朝你打电话, 你接。」 陈雪 嗯一声。
母女俩朝徐家汇那一段路边那一格出租车站走过去。母亲朝她偏头。
「雪雪你看怎么样。」
「还行。」
母亲嗯一声。她们朝出租车那一辆排到。母亲朝车门那一面伸手把门拉开, 朝她偏头。
「他这个孩子, 北京那一边底子好, 新加坡这一边路也走稳了, 配得上你。 你考虑。」
「我考虑。」
母亲嗯一声。两个人朝出租车那一面坐进去。出租车朝申城教授新村那一面开。车里头母亲没多。陈雪 朝车窗外那一面看了一会儿。徐家汇这一刻 9 点半, 商业楼那一面玻璃幕墙仍亮一格一格白, 法国梧桐底下路灯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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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 9 点半过, 申城教授新村二楼。
母亲朝厨房那一面接了一杯白开水, 端给她。「我和你爸先睡。 你早点。」 父亲已经从书房那一面出来, 朝她偏头点了一下头, 没多, 朝主卧那一面走过去。客厅只剩她一个人。
她朝桌前坐下。圆桌那一只 1980 年代父亲从德国带回来的白色磨砂玻璃台灯一格暖黄。她朝抽屉那一面伸手, 取出深棕色硬皮笔记本。1999 年 7 月在乌节路一家文具店挑的, 牛皮纸内页, 7 年里头她朝里头落过 23 行字。
她从笔筒里头取出那一支父亲 1996 年在淮海路给她买的钢笔。
她翻到 2006 年 4 月 15 号那一页空白。笔尖落。
她写下三行。
一: 林志远 已经结婚 1 年。
二: 我自己已经 27 岁。
三: 许立群 1996 SM3 北京海淀知识分子家庭 + 新加坡花旗 IBD VP + 即将入籍 SG。
她朝那三行看了一会儿。三行底下她又落一句, 没朝外头出口: 我从 25 岁起朝心里头说 「我在和未来交易」。 我朝未来交易的具体, 这一刻就是这三行。 跟许立群, 一起在新加坡。
她把笔横搁在那一页上头, 把笔记本合上, 推回抽屉最底下那一格。台灯她按了一档关。
窗外法国梧桐底下路灯仍亮。远处衡山路那一段走路 12 分钟。1999 年 1 月寒假她跟父亲走过的那一段梧桐底下, 父亲那一句 「没什么」 她朝林志远 2003 年 4 月 SARS 那一夜 4 个半钟头电话里头讲过一回。她这一刻没朝那一段路朝下走。
她朝自己那一间从小住到 18 岁的房间走过去。房间没动过。床还是 1985 年父亲朝镇上家具厂订的那张木床, 窗外是一棵法国梧桐, 夜里看不见叶子, 只见枝。她躺下。
她从小被母亲教过, 这种时候眼睛不要红。这一刻她那一格没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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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 年 4 月 16 号礼拜天下午 4 点, SQ 802。她坐 27A, 靠窗。
父母上午 11 点送她到浦东。母亲在出关闸口那一面朝她伸手把围巾朝她脖子上头拢一档, 没多。父亲嗯一声, 「路上保重」。她朝父母点了一下头, 朝出关闸口那一面走进去, 没回头。她从小被母亲教过, 这种时候不回头。
起飞那一刻浦东 4 月天灰一档。上海那一片云朝舷窗外头掠过去, 黄浦江的弯被云压了一半。
她朝桌板那一面摊开 OCBC 那一沓周一要交的客户复盘, 看了 30 分钟。具体朝心里头没朝下进。她把那一沓收回包里头, 靠背朝后压一档, 闭眼。
她朝心里头从 1999 年 7 月那一封信开始走。
1999 年 7 月母亲物色, Sheares 那一夜笔记本一行 「也许就这样」, 2000 年 3 月 Bizad 食堂 「Sherry?」, 2003 年 4 月 SARS 那一夜林志远 4 个半钟头电话她朝林志远 落一句 「前几天我跟许立群吃过饭」 林志远 嗯一声没接,
2005 年 5 月 Marina Mandarin 她朝心里头落一句, 2006 年 4 月 15 号许立群 「侬好啊, 雪雪」 + 「跟你父母有共同话题, 跟你也有」, 母亲朝出租车 「他这个孩子, 北京那一边底子好, 新加坡这一边路也走稳了, 配得上你」。
7 年。她朝心里头把这一段路从头走过一遍。
她睁开眼。塑料水杯空了, 她朝杯沿那一格抿了一下, 没水。
她朝心里头落一句, 没出口: 就是他吧。
那 4 个字她朝心里头落下来那一刻没朝声音里头出, 没朝表情里头出, 没朝眼睛里头出。她朝舷窗那一面把额头压一档。塑料壳是凉的。她从 1997 年 11 月 25 号虹桥候机厅那一夜起朝心里头从来没朝外头落过一个 「就」 字这种锁死的字。这一刻她落了。
晚上 10 点过, SQ 802 在樟宜 T2 落地。樟宜外头这一刻是 SG 4 月夜里 28 度湿热, 一档热朝她衬衫领口这一格压上来。
出租车从 ECP 朝 Tanjong Pagar 这一段。她从裤袋那一面摸出 Nokia 6230i。OCBC 入职那阵公司发的那一只 3310 她去年换掉了, 这一只屏幕彩色, 短信用 T9。Messages, New Message。
收件人 Wang Meiqi。SG 内 GSM。
「美琪, 我可能要结婚。」
她朝那一句看了 2 秒, 朝发送那一格按下去。屏幕一档 「Sending」 一档 「Sent」。ECP 路灯一格一格朝两边斜过去, 远处 CBD 写字楼仍亮一档。
5 分钟。Nokia 朝她膝盖上头震一下。
发件人 Wang Meiqi。
「好。 我支持你。 你回来跟我说细节。」
3 句。她朝那 3 句看了一会儿, 没回。王美琪 从来不问你为什么, 她朝你这一边压一档就是。
出租车朝 Tanjong Pagar 那一栋一房 HDB 楼下停下。司机朝她偏头, 「23 块 80。」 她朝裤袋那一面取出 25 块新币, 「不用找了。」 她朝车门那一面拉开, 把 Samsonite 朝楼下那一格拖出来。
Maxwell Road 路灯仍亮一格淡橙朝东南斜过去, 落在水泥地上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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