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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纬一度

第 5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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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0 章

雷曼那一周

【周宇航 · 2008年9月15-21日 · 新加坡 GIC / 牛车水南春 / 樟宜 T2】

2008 年 9 月 15 号礼拜一上午 7 点 40, Tanjong Pagar, Capital Tower 22 楼。周宇航推开玻璃门进来, 整层楼已经亮了七成。这一刻不是平时 8 点半才到齐的 GIC, 是另一种亮。

他朝自己工位那一格走过去。Bloomberg 终端那一面屏幕已经从昨晚他下班那一格走到了今天早上的红。橙底黑字的 BB News 那一行卡在屏幕顶端, 一句英文落得直: Lehman Brothers Holdings Inc.

Files for Chapter 11 Bankruptcy。北美市场凌晨 1 点 45 出的稿子, SG 时间是上午 1 点 45。他朝那一行看了三秒, 没坐下。

隔三个工位, Andrew 那一台终端今天破例亮着。Andrew 五十出头那一位英国 PM 这一刻没在椅子上, 他朝东窗那一头打电话, 听筒贴左耳, 右手食指朝键盘那一面按了一下。

整层楼朝过道那一头那一间会议室门关着, 玻璃墙里头已经坐了五个人, EM Debt 这一组的头, 朝白板那一面写了三行: Counterparty exposure / Liquidity / Asia EM funds。

「Zhou。」 Andrew 朝他这一边偏头, 没放听筒, 「Eight o'clock, war room。」

「嗯。」 他答。

他坐下, 朝 Bloomberg 终端那一面登入。EM Debt 这一组管的亚洲新兴市场债券基金, 这一刻屏幕一格一格朝他这一边落。印尼主权债 10 年期 yield 一夜抬了 47 个基点。马来西亚抬 31。菲律宾抬 58。Asia HY corp index 朝下走。

他朝心里头落一句没出口: 这不是一只投行倒闭, 是亚洲基金账面朝下走的开始。

8 点过 5 分, 会议室。EM Debt 这一组九个人围一张长桌, Andrew 朝白板那一面接过马克笔。

「Counterparty。Lehman 是我们 Asia HY 的 prime broker 之一。今天先把 exposure 拉出来, 一家一家对。」

朝周宇航那一边扫一眼。

「Yuhang, 你跑印尼和马来西亚那一块。Tom 跑韩国, Sarah 跑印度。中午 12 点回来对数。」

「Yes。」

他出会议室, 回工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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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 22 点, 22 楼。东窗外 Robinson Road 朝南那一段路灯一格一格亮, 马路上没车。他朝椅背靠了一下, 把眼镜摘下来用衬衫下摆擦了一遍。

屏幕那一面是 Excel 模型第三版, 印尼那一块的 counterparty exposure 跑到了第七只基金, 最后一格还没收。Andrew 那一台终端对面亮着, Andrew 自己已经回家洗澡换衬衫又回来。整层楼这一夜亮的工位有十几个。

他朝过道那一头茶水间走过去。茶水间那位 2003 年朝他讲闽南话他没听懂的安娣这一刻不在, 是另一位, 印度大姐, 戴橡胶手套, 手里拖把朝水桶里蘸了一下。他朝纸杯架取一只, 接水。

「Long night ah, Sir。」 印度大姐朝他笑一下。

「Yeah。」 他朝她笑回去。

回到工位。东窗外远处 Esplanade 那两只榴莲屋顶亮着, Marina Bay 这一片仍是大半填海。他朝那一片看了几秒。

凌晨 2 点, 他朝椅背那一面靠下去。Excel 那一份印尼 exposure 跑到了第九只, 还差两只。他朝桌沿那一只 Nokia 看一眼, 屏幕暗着。Holland V 那一头他这一夜没回。

他朝过道那一头会议室外那一只长沙发走过去, 把西装夹克脱下来盖在身上。沙发是黑色皮的, 凉。他闭眼。

凌晨 6 点, 他从沙发那一面起身。整层楼朝东窗那一面已经一格一格透出灰白的光, Robinson Road 朝南那一段路灯还亮。他朝洗手间那一面走过去, 洗了一把脸, 朝镜子那一面看一秒。眼底有一格红血丝。

他朝心里头落一句没出口: 父亲今年 66, 母亲 62。父亲昨天没发短信。

9 月 16 号礼拜二, 他又在办公室过夜, 沙发睡 4 个钟头。17 号礼拜三他回了一趟 Holland V 换衬衫, 1 个钟头又回来。18 号礼拜四 Andrew 朝白板那一面写: Containment phase。

yield 抬升那一档收住了一格。他这一周没朝五人组那一边发一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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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月 19 号礼拜五下午 17 点, 22 楼。

整层楼这一刻是这一周第一次安静下来。Andrew 朝东窗那一面那一格电话刚打完, 朝他那一边偏头, 「Yuhang, 周末好好睡」。「Yes。」 他答。Andrew 收西装夹克, 朝电梯那一头走过去。

他朝键盘那一面新建一个 Word 文档。光标朝白页那一格闪。

To HR。

I am resigning effective 19 October 2008。Thank you for the past 6 years。

Best regards,

Zhou Yuhang。

四行。他朝那四行看了一会儿, 没多。打印机朝过道那一头那一台滚出一张 A4。他朝抽屉那一面取出他从 1997 年 11 月底带过来的那支父亲送的钢笔, 在右下角签自己的名字。「Zhou Yuhang」。Z 那一笔起笔不重, 收笔不快。

他朝过道那一头 HR 那一间走过去。HR 那一位本地华人女士 50 岁出头, 短发, 戴眼镜。她朝那一张 A4 看一秒, 又朝他这一面抬头。

「Zhou, you sure? You can take leave first。」

「I'm sure。」

她嗯一声, 把那一张 A4 收到桌面右上那一格文件夹里。

「Last day October 19。HR 那一面走流程。」

「Thank you。」

他朝她点了一下头, 出 HR 那一间。回工位, 把 Bloomberg 终端关了。屏幕橙底黑字朝中间收成一个亮点, 灭。台灯关。他朝双肩包那一面收 Nokia, 收钱包, 收门卡。22 楼朝东窗外这一刻 18 点过, 路灯刚亮一档。

他下楼出旋转门。Robinson Road 9 月赤道湿热, 28 度。他朝路边那一格站一秒, 没打车。朝 Tanjong Pagar 那一头慢慢走。从 Robinson 拐到 Cross Street, 再朝 South Bridge Road 那一头朝北。

路上车不多, 周五晚上 CBD 这一片人朝牛车水那一头流。他走了 25 分钟。

19 点过, 牛车水 Smith Street, 「南春」。

木门半开。里头吊扇懒懒地转, 一台老收音机的音不大, 放着一首粤语老歌。10 年前他第一次推门进来那一晚, 门那一格的木纹他看过, 这一刻还在原来的位置。

林志远已经到了, 朝最角落那一张大圆桌坐着。深蓝色衬衫, 卡其裤, 他自己那只 1999 年 12 月跨千禧前在 Bras Basah 买的钢笔横搁在桌面上头。他朝周宇航抬头, 没说话, 朝对面那一格座位偏了一下下巴。

周宇航坐下。

梁姐从吧台后头朝他们桌走过来。还是那身深红色印花上衣, 老花镜挂胸前那条银链子上。她今年 56 岁, 鬓角的白比 2002 年 1 月那一回多了两格, 走路慢一档。

「宇航, 志远。」 梁姐朝他们点了一下头, 「两杯咖啡乌, 加冰。」

「嗯。」

她朝吧台后头那一只长嘴铜壶那一面走过去。两杯咖啡乌端上来。梁姐朝桌沿搁下, 朝周宇航那一面停了半秒。

「宇航, 这一壶我多送。你要走了?」

他抬头。梁姐没问完整的话, 是看出来了。10 年, 她朝五个人那一桌点过的咖啡乌不下三百杯, 哪一个人朝桌前坐下身子朝椅背靠的角度跟平时不一样, 她看得出。他朝她嗯一声。

梁姐没多。她朝林志远那一面也点了一下头, 转身回吧台。

桌上这一刻只剩两个人。

林志远朝杯沿抿一口。

「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周宇航朝他这一面偏头, 「1999 那一晚开始算, 9 年了。」

林志远嗯一声。

他没多解释。林志远也没多问。父亲 2003 年 9 月那一夜 Nokia 屏幕那一行 「再扛扛, 五年后再说」 那 9 个字他没朝林志远提过。这一刻这一桌, 两个人各有一格 「2008」。

林志远那一格是 8 月 31 号 bond 期满后选了留下来, 周宇航这一格是雷曼那一周后选了走。同一个年份, 两条路。

「北京那一边, 你父亲那一面。」 林志远问。

「他不催。」 他朝杯沿抿一口, 「他从 1999 年到这一刻, 从来没催过。」

「嗯。」

桌上停了一会儿。吊扇转, 隔壁桌一对老华人夫妻在用粤语聊天, 慢, 一句一句。梁姐朝吧台后头那一面切咖椰吐司, 刀压面包的声音轻轻一档一档。

林志远朝杯沿又抿一口。

「Sandy 让我跟你说一句, 知行下个月就 16 个月了, 学走路了。」

「替我朝他笑一下。」

「嗯。」

林志远朝嘴边一格停了一下, 没出口。周宇航朝心里头停了一句, 想问 「你这一辈子就这一座岛了」, 也朝嘴边一格停了一下, 没出口。一句话没说够。

21 点过, 散场。两个人朝 「南春」 门口那一块走出去。Smith Street 头顶那一串红灯笼亮着, 一只一只朝街口排过去。林志远朝周宇航那一面伸手, 朝他肩上拍了一下, 没说话。周宇航嗯一声。

林志远朝 Outram Park 那一头走过去。周宇航朝 Pagoda Street 那一头走。两个人走出 5 米, 没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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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月 21 号礼拜天下午 17 点, 樟宜 T2。

他出 check-in 那一格, 把那只 Samsonite 朝 SQ 836 SIN-PEK 的行李带上。

9 月 20 号礼拜六他在 Holland Drive 那一栋公寓打了一天的包, 那本 1999 年 2 月海淀小文具店买的深绿色硬皮笔记本, 那只 1997 年 11 月母亲塞他箱子那只木匣子, 父亲送的那支钢笔, 衣服两箱, 书一箱, 装好。

Holland V 公寓的钥匙今早朝管理员那一面交了。客户一些, OCBC 账户一些, 后续朝 HR 那一边走流程。

他朝候机区那一面走过去。T2 那一片落地玻璃外头是樟宜跑道, 一架 SQ 朝跑道那一头滑出去, 机翼在 9 月赤道下午的阳光里反着白。他朝候机区那一格座位坐下。

裤袋里 Nokia 6230i 朝大腿那一面贴一档。他取出来。屏幕信号格三格, 电池满。

Messages, New Message。

收件人朝五个人的群组那一格点开。林志远, 陈雪, 张建国, 王美琪, 陈志强。SG 内 GSM。他朝拼音输入法切。

「我先走一步。谢谢这十年。」

12 个字。他朝那 12 个字看了 3 秒。朝发送那一格按下去。屏幕跳出来 「正在发送」 一秒, 「已发送」。17 点 38 分。

他朝屏幕那一面看, 没动。

17 点 50, 屏幕暗着。没人回。

18 点过, 候机区开始登机。他朝屏幕那一面看一眼。仍没人回。

他朝登机口那一面走过去。把屏幕亮起来又看一眼。仍没人回。20 分钟。5 个人都看见了, 5 个人都没回。

20 分钟也是接的一种方式。

18 点 30 登机。机舱关门。他坐 13K 靠窗。安全带朝腰那一面扣上。空姐朝过道那一头慢慢走过去, 朝头顶那一格行李架那一面合上。他朝舷窗外那一面看出去。

樟宜跑道下午 6 点 45 朝远处那一头落, 跑道灯一格一格朝两侧排过去, 远处 T2 那一栋落地玻璃幕墙仍亮一格暖色。

19 点 45, SQ 836 朝跑道那一头加速, 机轮离地。他朝舷窗那一面把额头压一档。塑料壳是凉的。

飞机朝东南那一头爬, 拐一档朝北。新加坡这一座岛他朝舷窗外那一面看下去, 一格一格灯火朝南退, 樟宜的灯先没了, Punggol 一片亮一线, Marina Bay 那一片填海工地的红色塔灯朝中间收成几个亮点, 几分钟后被云接住, 全没了。

他朝心里头落一句没出口: 1999 年 2 月 22 号那一夜从北京飞回新加坡, 北京下面的灯一格一格朝南退, 他朝双肩包内袋里那支父亲送的钢笔翻了一下, 朝心里头落了一个具体的年份。

这一刻这一架朝北飞, SG 下面的灯一格一格朝南退, 同一个朝南退的方向, 9 年前那一架朝南飞他在那一架上, 这一架朝北飞他也在这一架上。

5 个人没回。他朝裤袋那一面把 Nokia 取出来又看一眼。仍没人回。屏幕亮一档落到他脸上, 一格淡蓝。他把 Nokia 朝大腿那一面搁下。

舷窗外是 9 月赤道的云。一片又一片, 朝两侧分。机舱顶那只小灯落在他双肩包内袋那一格, 父亲送的钢笔贴着他大腿外侧, 他能感觉到那截细细硬硬的东西。

机舱里安静。前排一位本地华人老先生已经睡了。后排一位印度大姐戴耳机。他朝舷窗那一面又看出去。

9 年。父亲今年 66, 母亲 62。父亲不会在首都机场那一面接他。他没朝父亲发短信。他打算朝 T2 那一头出关, 自己打车回海淀景明苑。父亲此刻北京时间 19 点 45, 多半在书房里, 台灯亮着, 摊一本英文期刊。父亲不会等他这一架。父亲那一格的等是另一种等。

机舱里冷气的嗡声跟 22 楼那一格走廊一格一格的冷气是一种声。他闭眼。眼皮里是机舱顶那只小灯落下来的一团暖红色。

「五人组里第一个出走者。」 — 他没朝心里头落这一句, 这一句是后来别人朝他这一边落的。

这一刻他自己朝心里头落的是另一句, 也没出口。一刹孤。

—— 第 50 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