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之后

【陈雪 · 2008年10月5日 · 新加坡 OCBC Centre / Tanjong Pagar】

2008 年 10 月 5 号礼拜天上午 10 点过, OCBC Centre 22 楼。Private Banking 这一层礼拜天本来不开, 是她自己朝门禁那一面刷卡进来的。

礼拜五 PB 部门 sponsor 一档亚洲家族办公室, 礼拜一上午 9 点要交一份初稿, 她算了一下手上的进度, 礼拜六在家做一天不够, 决定礼拜天早上来公司补半天。

整层楼这一刻只亮了她那一格。东窗外 Robinson Road 朝南那一段路面晒得发白, 周日的 CBD 没车没人, 只有对面那一栋 Capital Tower 楼面玻璃反一格亮。她朝 Capital Tower 那一面看了一秒, 没朝下接。

Capital Tower 22 楼那一格, 两个礼拜前 GIC 整层楼亮一夜的事她不在场, 是事后林志远 SMS 里头给她带过的一句。这一刻 Capital Tower 那一面玻璃没动, 只是反着 10 月赤道的太阳。

她朝工位那一面坐下。Word 文档朝屏幕那一面打开。她写到第 4 页 「客户风险偏好评估」 那一段, 抬头朝过道那一头看一眼。茶水间那一格亮着。

她朝抽屉那一面取出 mug, 朝过道那一面走过去。

茶水间不大, 四张高脚凳沿吧台一字排开。Priya 坐左边数第二只那一格, 朝吧台那一面端一只白瓷杯, 杯里是黑咖啡加奶, 一只小银匙朝杯里头慢慢搅。她今年 35 岁, OCBC Operations Director, 1995 年从孟买来 SG, 已经入了籍。

短发, 浅灰色衬衫卷到手肘, 左手腕一只细金链, 不戴婚戒。

「Sherry。」 Priya 朝她抬头, 笑了一下, 「你也来。」

「我也来。」

她朝咖啡机那一面接一杯黑咖啡, 朝 Priya 旁边那一只高脚凳那一面坐下。两个人朝吧台那一面摆着, 朝东窗那一面那一格亮。Priya 朝杯里头那一只银匙又搅了两下, 没抬头。

「最近怎么样。」 Priya 朝她偏头, 普通话她不会, 全程英语, 印度英语的 「th」 朝 「t」 那一面收一档, 是孟买英语的标准音。

「OK。」 她答。

Priya 嗯一声, 没追问。她朝杯沿那一面抿一口, 朝吧台那一面把杯搁下。

「我听说了周宇航。」

陈雪朝杯沿那一面停了半秒。Priya 与她在 OCBC 茶水间这一格断断续续聊过 4 年, 知道周宇航是她大学同班、GIC 那一边的朋友。Priya 朝消息这一面一向比她快一档, 不是八卦, 是 OCBC PB 这一档与 GIC 那一档客户名单有交叉。

「嗯。」 她朝杯沿那一面又抿了一口, 「他 9 月 21 号飞回北京。」

「合约期到了?」

「2002 年 8 月就到了。他多留了 6 年。」

Priya 嗯一声。她朝那只小银匙又搅了一下, 这一搅没着力, 是手在桌上头停不住。

「Priya。」 陈雪朝她偏头。

「嗯。」

「我有时候想, 我们这种 mid-career 的人, 真要回去吗。」

她讲得慢。这一句她朝 Priya 这一面落出口, 不是朝问号那一格落, 是朝陈述句那一格落。她讲完朝杯沿那一面又抿了一口, 没看 Priya。

Priya 那只小银匙朝杯里头停了一下, 又搅一格。

「Sherry。」 Priya 朝她偏头, 笑了一下, 那一笑是熟人之间不带攻击的笑, 「你们 China 人会一直问这个问题。至少未来十年都会。」

「为什么。」

「因为你们国家在 rise。」 Priya 朝杯沿那一面端起来, 没抿, 又朝吧台那一面搁下,

「我们印度人不一样。我们国家 rise 不那么快, 我们 1990 年代来 SG 的, 大部分留下来了, 入了籍, 不再问。你们 China 人, 每隔几年就要问一次。每一次新闻, 每一次回国, 每一次同学一个一个回去。这是你们这一代的问题。也是你们下一代的问题。」

陈雪朝杯沿那一面端起来, 没抿。

她没接。Priya 也没追。两个人朝吧台那一面坐着, 茶水间冷气朝头顶那一格扫下来, 一档凉。窗外 Robinson Road 那一片没车。

「你的初稿。」 Priya 朝她偏头, 「礼拜一交?」

「9 点。」

「你回去做。我也回去。」

Priya 朝杯里头那一只小银匙取出来, 朝纸巾那一面搁下。两个人朝过道那一头分开, 一个朝 Operations 那一边, 一个朝 PB 这一边。她朝自己那一格工位走回去, Word 文档那一格仍亮在屏幕上头。她朝光标那一面看了 3 秒。

「未来十年都会问。」

她朝键盘那一面按下去, 续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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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 5 点过, 她朝 Office 出来, 朝 EW 线 Tanjong Pagar 那一站走。10 月 5 号礼拜天傍晚 CBD 朝牛车水那一头流人不多, 路面晒了一天, 还在朝上头返热。

5 点 50, 她朝 Tanjong Pagar 那一栋一房 HDB 楼下站住。Maxwell Road 路灯还没朝下亮。她朝楼上头按电梯。这一栋楼 12 层, 她那一户在 8 层朝东南角。门那一面她朝钥匙那一面拧开。

进门玄关一档凉。客厅这一刻空着。

许立群礼拜五早班机飞香港, 一档新加坡花旗朝亚洲一档收购的中介 deal, 他朝那一档跑了 4 个礼拜了, 这一档礼拜估计要朝周末再跑一格。

两个人 2007 年起朝这一栋住下来, 1 年多一档下来生活节奏她已经习惯: 他朝亚洲跑, 她朝 OCBC 这一档守, 礼拜天晚上他多半不在。客厅那一只大沙发是他 2007 年 11 月朝 IKEA 朝下买的, 浅灰色棉麻面。

茶几那一面摊着他出差前一天没看完的 Financial Times, 8 月底那一份, 他这两个礼拜没朝家里头收过纸。

她朝厨房那一面接一杯白开水。客厅那一只 IBM ThinkPad 朝茶几边那一格搁着, 黑色, 14 寸, 是 OCBC 2007 年年初配给 associate 那一批。她朝沙发那一面坐下, 把笔记本朝大腿那一面摊开, 按电源键。

风扇响一档。屏幕朝亮那一面跳出 Windows XP 蓝色登录界面。她输入密码, 进桌面。Internet Explorer 那一只蓝色 e 图标她朝双击。Singapore Airlines 官网那一格地址栏她朝键盘那一面慢慢敲。

「www.singaporeair.com」。

回车。

页面跳出来。Departure: Singapore SIN。Destination: Beijing PEK。Departure date: 她朝日历那一面停了几秒, 朝 2008 年 10 月那一格选了 10 月 25 号礼拜六。

Return date: 11 月 2 号礼拜天。Passengers: 1 Adult。Class: Economy。Search。

页面那一格转了一格 loading。

结果跳出来。SQ 802 SIN-PEK 上午 8 点 25 起飞, 下午 2 点 35 落地, 飞行时间 6 小时 7 分钟, 直飞。SQ 800 下午 7 点 10 起飞, 凌晨 1 点落地。来回 economy class 1500 新币上下。商务舱 4800。

她朝屏幕那一面看了一会儿。鼠标朝 「Continue Booking」 那一格悬着, 没点。

她朝心里头落一档。她朝心里头算了一档。这一档她朝心里头落出来的不是钱也不是时间, 是: 我朝北京那一头落地以后做什么。北京她从来没住过。父母在上海, 哥哥陈志雷在北京, 但哥哥那一档她从 1999 年那一封信那一刻起朝心里头就划清了。

周宇航在北京, 海淀景明苑, 父亲家。她朝周宇航那一头按门铃, 周振华老师朝她开门, 朝她说 「雪雪你来了」, 然后周宇航朝里屋那一面走出来, 朝她抬头, 这一档画面她朝心里头朝下走, 走到周宇航抬头那一格, 朝下走不下去。

她也不是为了去看周宇航。

她朝鼠标那一面悬了 30 分钟。屏幕没动。SQ 802 那一格仍亮在那里。Maxwell Road 路灯朝下亮一档, 落到客厅地板上头一格淡橙。

她朝鼠标那一面把箭头朝右上角那一只 X 移过去, 点。Internet Explorer 关。Windows 桌面回来。她朝电源键那一面按下去, 屏幕落黑。ThinkPad 那一面朝合上。

她朝沙发靠背那一面靠下去, 闭眼一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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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 9 点, 客厅。

Nokia 6230i 朝茶几那一面搁着, 屏幕暗。她朝沙发那一面坐着, 没开电视。客厅这一刻只剩茶几那一格台灯, 一档暖黄。

她朝 Nokia 那一面取过来。Messages, New Message。收件人 Lin Zhiyuan。SG 内 GSM。

她朝 T9 那一面慢慢敲。

「他真的走了。」

5 个字。她朝那 5 个字看了 3 秒, 朝发送那一格按下去。屏幕跳出 「Sending」 一秒, 「Sent」。21 点 02 分。

她朝 Nokia 那一面搁回茶几。屏幕暗。

她朝厨房那一面接一杯白开水, 抿一口。回沙发坐下。

21 点 10, 屏幕没亮。

21 点 15, 屏幕没亮。

林志远此刻 Toa Payoh Lor 5 那一栋 12 楼。Sandy 已经睡了那一半, 林知行 1 岁 5 个月学走路, 母亲带孩子白天累, 晚上 9 点前多半睡。林志远自己这一刻在客厅或阳台。

她朝心里头朝那一栋 5 房 HDB 那一面落了一档, 客厅, 阳台, 厨房, 小书房, 都是她去过两次的格局。林志远那一只 Nokia 礼拜五晚上从牛车水南春送周宇航那一档之后他朝群组那一面没发一个字, 这一格她也朝心里头落过一档。

21 点 22, 屏幕亮。

发件人 Lin Zhiyuan。

「嗯。」

1 个字。她朝那 1 个字看了 5 秒。20 分钟。她朝心里头落一档。20 分钟也是接的一种方式。

她朝 Nokia 那一面又看一秒, 没回。

她朝五人组那一边那一格 SMS thread 朝下拉。最近一条仍是 9 月 21 号下午 17 点 38 周宇航那一条 「我先走一步。谢谢这十年。」 14 天。14 天这一格五人组里 5 个人没人在群组里头朝周宇航那一边落一个字。

她朝心里头朝五人组各自那一面看一过去。林志远朝 「嗯」。张建国那一边, 速途 SaaS 那一档项目朝过 4 月以来一档紧, 他朝 GTalk 与上海那一头每天朝下打。王美琪 9 月底邻里中学一档教务那一边出了事, 她朝处理。陈志强一向不主动朝谁那一边落话。

她自己, 礼拜天朝公司补半天初稿。每一个人都有一档可以朝下不接的事, 都有一档可以让自己不去想的事。

20 分钟。每个人朝心里头都在算同一档。每个人都没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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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点半。卧室。

她朝床头那一只小柜抽屉拉开。深棕色硬皮笔记本, 1999 年 7 月在乌节路那家文具店挑的, 牛皮纸内页, 9 年里头她朝里头落过 31 行字。最近一行是 2006 年 4 月 15 号上海徐家汇那一夜的三行算账, 后面她又朝几个时间点落过零星几行。

许立群朝这一只笔记本知道, 但朝里头哪一年哪一行落过什么字他从来没问过她, 她也没朝他朝外头摊开过。这一只笔记本朝抽屉最底下那一格搁着, 是她朝自己那一格的东西。

她朝笔筒那一面取出钢笔。父亲陈慕白 1996 年朝淮海路那一家钢笔店给她买的那支, 笔身深绿色, 笔尖 14K 金。Mark 2004 年 12 月那一支朝白色六角星标志, 朝桌面右边搁。这一刻她朝深绿色那一支取出来。

她从 1996 年朝大学开始用这一支落字, 朝心里头落得最深的几行都用这一支。

她朝 2008 年 10 月 5 号那一页翻过去。空白。

笔尖落。

一: Priya: 你们 China 人会一直问这个问题。至少未来十年都会。

二: 我没买票。林志远 20 分钟才回。群组没人提周宇航。

三: 朝心里头朝下接一档, 不出口, 不写第四行。

她朝笔尖那一面停一秒, 朝第三行那一段又看了一会儿。她朝纸面那一格那一行的 「不写第四行」 那 4 个字看了一秒, 没朝下添字。她朝心里头落一档。这三行落完, 这一夜也就这样了。

她把钢笔朝那一页那一面横搁, 把笔记本合上, 推回抽屉最底下那一格。抽屉朝上头合上。她朝床头那一只小台灯按了一档关。

卧室里只剩窗外那一格 Maxwell Road 路灯朝玻璃幕墙这一面斜过来一档淡橙, 落在床头那一面。她朝床那一面躺下去。

她从 9 月 21 号到这一刻 14 天, 没朝周宇航这一边发一个字。这一刻她也没发。10 月 5 号是周宇航离开新加坡的第 14 天, 也是 SQ 802 那一档 Booking 页面她朝 X 那一格点过去的同一天。两件事她朝心里头分两格搁着, 不并到一格。

她朝心里头落一句, 没出口: 我没走。我也没朝他那一边追一个字。这就是这一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