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夜书不夜书

北纬一度

第 52 章

0%

第 52 章

美琪的婚

【王美琪 · 2008年12月13日 · 新加坡某教堂 / Ang Mo Kio 中餐厅】

2008 年 12 月 13 号礼拜六上午 9 点, Bras Basah 那一栋 MOE 教师宿舍 6 楼那一间, 王美琪坐在床沿上, 朝衣柜门那面立式镜子里头看自己。她在这一栋住了 6 年。

下个礼拜行李就要朝 Ang Mo Kio 陈志强那一栋 HDB 搬过去, 打包了一半的纸箱搁墙角, 马克笔写着 「书 / 教案 / 诗选」。

伴娘是陈雪, 7 点过就到了。陈雪今天穿酒红色连衣裙, 帮她把头发盘起来, 把白色婚纱的扣子从背后一颗一颗扣上去。婚纱是 Tanglin 那家小铺子两个礼拜前定的, 平直裁剪, 袖口收一档细蕾丝。

「妆别上太厚。」 陈雪从化妆包里挑了一支裸色口红, 「你今天要哭的, 厚了花得难看。」

「我今天不哭。我哭过了。12 月 8 号, 我妈那一晚发烧, 我爸视频里说她不来了, 我哭了一场。隔天她又说她来。」

陈雪没接, 把那支口红朝她手心里搁。

9 点 40, 楼下租好的白色 7 座 MPV 在 lobby 按了一下喇叭。她跟陈雪下楼。Bras Basah Road 12 月底早上 28 度, 不冷, 路面湿了一档昨夜的雨。MPV 朝陈志强家附近那座教堂开了 25 分钟。她朝车窗外那一片矮房和店屋看着, 没说话。

陈雪也没说。她朝心里头落一句, 没出口: 6 年前我跟陈雪在牛车水商量留下来教书那一晚, 是这条路朝南的方向。这一刻我朝北开。

教堂白墙, 坡屋顶, 不大, 一栋独立的小堂。10 点过 5 分她朝侧门被陈雪扶着进去。父亲王民生在门口接她。父亲穿深灰色西装, 里头白衬衫, 没打领带, 这是他这辈子第二次穿西装, 第一次是 1997 年她出发前在泉州照相馆全家合影那一回。

「囡囡。」 父亲用闽南话叫了她一声。

她嗯了一声, 没朝父亲那一面多看, 怕看了眼眶就先松。

「你妈坐第一排了。她今早起来抹了一档粉, 嘴唇是涂过的, 但是脸还是青。」

「她坚持要穿那一件?」

「她坚持。她说她没穿过这一件红, 今天穿。我不跟她争。」

她点了一下头。父亲朝她伸出手肘, 她搭上去。

教堂里 50 人上下, 大半是陈志强家亲戚朋友, 浅色衣裳, 胸口别一朵白色小花。她父母坐第一排正中。母亲苏惠兰侧着身子坐, 那件红色丝绒连衣裙在浅米色椅垫上头一档红, 是她从泉州带过来的, 1990 年代末上海买的, 嫁女才穿。

母亲今早脸上青底子, 唇上一档红, 头发梳得整齐。她朝母亲那一面看了 3 秒, 没朝下走。她跟父亲一前一后走上中央那条窄过道, 风琴朝头顶那一面落下来一档不轻不重的曲子。

陈志强在台前站着, 浅灰色西装, 白衬衫, 银灰色领带。他比平时瘦一档。她朝他走过去, 他朝她笑了一下, 是 1998 年 11 月 Eusoff Hall 一楼那个笑的同一个, 多了 10 年的边缘。

牧师 50 多, 戴金边眼镜, 用英语主持。誓词是英文。她跟着说 「I do」, 声音不大但稳。互戴戒指, 陈志强把戒指朝她无名指套上去, 指尖在她手心里碰了一下, 没说话。

11 点过 5 分, 仪式收。

---

12 点过, 一行车朝附近那间 service apartment 开过去。父母订了 3 晚。母亲走进客厅那一刻还朝玄关那面墙扶着, 父亲在她左手肘那一边稳着她。

「妈, 你换一件吧。」 王美琪在沙发那一面跟母亲蹲下身, 「红色丝绒太热, 你今早脸都没回过来。」

母亲朝她看了一秒。

「这件是嫁女的红, 我没穿过。」 母亲用闽南话说, 字字落得平, 「今天穿。我没事。」

她没争。她在心里头落一句, 没出口: 我知道。

母亲在床沿坐下, 把鞋脱了, 父亲帮她把脚抬上去。母亲在大床左半边横躺下来, 红色丝绒裙摆朝床单上头铺开一片。父亲朝床头那一只小灯扭暗一档。

「你下午 14 点之前去 Ang Mo Kio 吧。」 父亲朝她偏头, 「我陪你妈睡一个钟头。」

「我知道。」

她在母亲床边坐了一会儿。母亲闭着眼, 呼吸不是很平。她朝那件红色丝绒袖口抬手, 把袖口压进去半寸, 没让它皱。她朝母亲那一面又看一秒, 起身, 朝客厅走出去。

陈雪在客厅等她。陈雪没进卧室。

「我妈要穿那一件, 我没让她换。」

「她要穿那件, 是她朝你给的红。」 陈雪朝她偏头, 「你现在换衣裳去吃个面包, 再朝 Ang Mo Kio 那边去。」

她嗯一声。她朝衣柜取了浅米色裙, 走进卫生间。镜子里那个人, 妆是新娘的妆, 身上是日常米色裙。她朝水龙头拧开, 接一捧水。水没朝脸上泼, 她只是让水朝手心里淌一档, 又把水朝池里头放掉。

她朝镜子里那个人落了一句, 没出口: 撑住。下半场。

---

18 点, Ang Mo Kio 那间中餐厅。

200 人的厅, 20 桌, 圆桌一桌 10 人。门口红色 「囍」 字朝两扇玻璃门那一面贴, 是陈志强姐姐昨天贴的。她换了第二件礼服, 中式那一件, 红色刺绣, 浅金色边。陈志强换了一件深红色唐装。

五人组那一桌靠近主桌, 第二桌。陈雪坐在那一桌左边数第二只。林志远坐陈雪旁边, 穿浅灰色衬衫, 没打领带。Sandy 在家照顾林知行, 今晚不来。张建国坐林志远那一边, 浅蓝色衬衫领口扣到第二颗。她朝那一桌远远扫一眼, 中间隔一只空椅子, 没人去坐。

她朝心里头落一句, 没出口: 14 天前那条 SMS 周宇航没回那一句 「嗯」, 这一晚也没回这一桌。这只空椅子也不是为他空的, 是没人去补。

林志远朝她抬了一下手肘, 不是大动作, 一档半礼。她朝他点了一下头。

18 点半, 婚宴开。陈志强领着她朝每一桌敬酒, 一句广东话一句普通话一句英语, 200 人这一桌那一桌他都对得上号。她朝他看一眼, 心里头落一句, 没出口: 我嫁给一个能朝每一桌讲对话的人。这件事好。这件事也累。

---

19 点半, 拜父母那一段。

司仪是陈志强表哥, 50 多, 普通话夹一档英语。他先把陈志强父母请上台。陈志强父母一对 50 多的本地华人, 父亲灰色西装, 母亲深绿色丝绒上衣, 一对基督徒那一层端正。二人朝二老行三鞠躬, 司仪报 「一鞠躬, 二鞠躬, 三鞠躬」。

敬茶, 陈志强父亲抿一口, 朝陈志强偏头说了一句广东话 「好仔」。

接下来是她父母这一边。

司仪用普通话报 「请新娘父母上台」。父亲扶着母亲朝台阶走过来。母亲那件红色丝绒连衣裙在台底下灯光下一档红。她朝母亲下颌看, 还是青底子, 唇上一档红已经掉了一半。

父亲朝主桌那两只椅子坐下, 母亲在他左手边。父亲坐得稳。母亲朝椅背靠一靠, 朝下坐。

陈志强朝她偏头。她朝他点头。

二人朝二老行三鞠躬。司仪报 「一鞠躬」, 她朝下弯。「二鞠躬」, 朝下弯。「三鞠躬」, 朝下弯。她抬头那一刻看见父亲眼眶那一档红, 母亲眼睛是闭着的。

她朝那只茶杯那一面接过, 朝父亲那一面递。父亲接, 抿一口, 朝她那一面偏头说一句普通话 「好。你过去」。她朝他笑了一下。

她朝那一只第二只茶杯接过, 朝母亲那一面递。母亲眼睛慢慢睁开。母亲朝那只茶杯那一面伸手, 手指有一点抖。她稳住, 让母亲接过去。

母亲接住那只杯子, 朝杯沿那一面看了一秒。

母亲抬头朝她那一面。母亲嘴唇动了一下。

「囡囡。」

母亲用闽南话叫她。这一声朝主桌那只 mic 那一面落下去, 朝厅里 5 只 mic 那一面落到 200 人那一桌那一桌那一桌。

「妈妈舍不得你。」

母亲朝下一句, 还是闽南话。

「但是你过得好就行。」

厅里一档静下来。20 桌 200 人, 大半是本地华人, 闽南那一带过来的占一档, 今夜这一句他们听懂了。她朝主桌那一面站着, 红色刺绣那件中式礼服底下的腿那一档软了一寸, 没朝下塌。

她在心里头落一句, 没出口: 我妈这辈子在公开场合从来没用过闽南话。她在泉州那间小厨房用闽南话, 在电话里用闽南话, 朝我用闽南话。她不在街上用, 不在亲戚家用, 不在别人面前用, 因为她说她那一口不够漂亮。今天她在新加坡 200 人这一桌, 用了。

「囡囡」 这两个字朝她耳朵里那一格落下来。

她朝小学时候泉州那条窄巷里母亲傍晚朝院子那一头叫她回家吃饭那一声落了一档, 朝 1997 年 11 月 13 号清晨母亲把她送到泉州长途车站时朝她耳朵那一边压低声那一句落了一档,

朝 1998 年 11 月 Eusoff Hall 一楼那一杯凉了的卡布奇诺底下那一句 「他听得懂我说的家」 落了一档, 朝 1999 年 8 月 Padang 那一夜没把整段唱完的那一句 Home 落了一档,

朝 2002 年 9 月 Sembawang 邻里中学第一周朝陈雪在牛车水那家咖啡店说 「我留下来教书」 那一刻落了一档, 朝今年 10 月 Sec 1 D 班里她朝学生用 Singlish 那一档拆余光中 「邮票 / 船票 / 坟墓」 那一节课落了一档。

10 年。这两个字朝心里头落, 一档接一档。

她朝主桌那一面那只接过茶的母亲看着, 母亲朝她笑了一下, 眼睛眯成两条线。母亲嘴角那一档红已经掉了, 她没补。

她朝下走了一步, 朝母亲那一面蹲下去。她朝母亲那一只手那一面伸过去, 没接茶杯, 接的是母亲那只手腕。母亲那只手凉, 一档凉, 是这两天没好的凉。

她朝下落了一句, 用闽南话。她声音很轻, 朝桌前那只 mic 没收过去。

「妈, 我知道。」

她朝母亲那一面笑了一下。她笑的那一下嘴是稳的, 但是眼眶那一档已经朝下落了一颗。她没去擦。她朝母亲那只手腕那一面又攥了一下, 起身。

她抬手朝自己脸颊那一面碰一下。指尖那一档黑, 是睫毛膏化掉的。她没找纸巾。

司仪朝那只 mic 那一面停了 5 秒, 才接 「请新人入席」。

陈志强从她左手边那一面把她那一只手肘那一面接住。她朝他那一面没看, 朝二老那一面又行了一档半礼, 朝主桌那一段台阶朝下走。台阶那一面陈雪朝她递过来一张纸巾, 她接过, 朝脸颊那一面摁了一下, 没用力。她跟陈志强朝五人组那一桌走过去。

那一只空椅子还搁在那里。她朝那只空椅子那一面看了一眼, 没朝下接。林志远朝她那一面又抬了一下手肘, 又落下。张建国朝她朝下点头。陈雪朝她偏头, 没说话。

她朝那一桌坐下。陈志强朝她右手那一边坐。她朝桌面那只红色筷套那一面看了一秒, 朝心里头落了一句, 没出口: 我的妆花了。我的 10 年也算了。

20 点半, 厅里 200 人朝下吃。她朝桌上一碗汤那一面端起来, 抿一口。汤温的。她朝主桌那一面看一眼, 母亲又朝椅背那一面靠下去, 父亲朝她那一面偏头说着什么。母亲嘴角那一档朝上抬了一下, 是她笑了。父亲朝她那一面又说了什么。母亲又朝下笑了一下。

她朝心里头落一句, 没出口: 这一晚就这样了。她朝筷子那一面抬手, 夹了一块鸡。

—— 第 52 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