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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纬一度

第 5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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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3 章

建国创业

【张建国 · 2010年3月15日 · 新加坡 Tanjong Pagar Boon Tat Street】

2010 年 3 月 15 号礼拜一上午 9 点, 张建国把一串钥匙握在手心里, 朝 Boon Tat Street 那一栋 1920 年代旧 shophouse 二楼朝南那一间走上去。

楼梯是窄的, 木板, 中间一截被前一户磨得发亮。墙皮一层米黄, 一层在更底下露出来一档浅灰。楼梯口朝外那一扇推窗朝 Tanjong Pagar 那一片矮房和远一点 Maxwell 那边小贩中心的屋顶看过去, 早上的光朝玻璃上那一档落得不重。

他朝二楼那扇木门口停了一下, 把钥匙朝锁眼里送进去, 转了半圈, 又退半圈, 推门。

屋里 80 平。地板是旧柚木, 光着的, 没铺。东边那一面墙朝 Boon Tat Street 开着两扇老式百叶窗, 中间一扇朝下垂下来一档绳子。屋子里头冷气还没开, 早上 27 度的湿热从窗那一面压进来。靠西墙摆着 4 张二手买的浅灰色 IKEA 桌子, 一张挨一张排开。

桌面是空的, 一台桌前刚搭好的小台灯, 一只电源板。屋子正中靠门那一面, 立着一块新买的白板, 1.2 米乘 0.9 米, 4 颗螺丝刚拧紧, 板面那一档光是新的, 还有一道塑料膜没撕。

Daniel Ng 已经先到了。Daniel 这一年 38 岁, 黑色 polo 衫, 卡其色长裤, 眼角那两道纹比 6 年前 Tuas 那间会议室里加深了一截。他朝白板那一面站着, 一只手撑着白板边沿。

地上 1 只硬纸箱, IT 设备 — 一台二手买回来的 HP DL360 服务器, 一只 D-Link 24 口交换机, 一捆没拆封的 Cat 6 网线。

「Jeremy。」 Daniel 朝他点了一下下巴, 「David 在楼下买咖啡, 5 分钟到。」

「钥匙就这一串?」

「就这一串。后头那一只小钥匙是后门 fire exit。」

他朝白板那一面走过去, 伸手把那一档塑料膜从板面那一处揭起来, 一道一道朝下撕。膜揭完, 他把塑料团了一下, 朝地上那只硬纸箱里搁。

David Lim 这一刻推门进来。David 31 岁, 1996 SM3 福建祖籍的本地华人, 1998 NUS SoC 比他低两届, 矮一档, 戴细边眼镜, 一只手拎一只塑料袋, 里头 3 杯 kopi-O。

「Jeremy, Daniel。早。」 David 用普通话, 末半句切回 Singlish, 「Coffee 拿来 lah, 第一天嘛。」

3 个人朝那 4 张桌子中间那一档站。David 把咖啡分了, 张建国接过那一杯, 手心隔着塑料杯感觉到底下一档热。他抿一口, 没坐下。

「先把那一面写一下。」 他朝白板那边偏头。

他从口袋里把一支黑色马克笔摸出来, 拧开盖。笔尖朝白板那一面贴上去, 朝左上角起笔。

> Cargo Loop. Founded 2010-03-15.

写到这里他停了一下。他朝那一行字看了 3 秒, 笔尖朝白板上又落下去, 朝下接一行。

> Goal: 2018 年退出。

他写完, 把笔盖朝笔尖那一面合上, 退后半步。Daniel 朝白板那一面看了一眼, 没出声。David 端着 kopi-O, 抿了一口。

屋里那一档静里头, 远处 Boon Tat Street 有车开过去, 引擎声拉长一档。

「不对。」 张建国说。

他朝白板那边又走上去, 拧开笔盖, 把 「Goal: 2018 年退出」 那一行下面的板擦取过来, 朝那一行字朝右朝左擦了一遍。粉末朝板擦底下落了一档, 他朝桌沿那一面把板擦磕了一下。然后他朝那一行擦掉的位置, 朝下重新落笔。

> 先干两年再说。

他写完。笔盖合上。

Daniel 朝白板那一面看了一会儿, 朝他偏头。

「这一句也行。」 Daniel 说。

David 朝那一行字看了一秒, 笑了一下。「Two years lor。先把那一档活下来。」

张建国把马克笔朝白板下沿那一道笔槽里搁回去。他没接 Daniel 那一句。他朝心里头落了一句, 没出口: 8 年了, 我先把这两年走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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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点过, 3 人朝那 4 张桌子中间那一张围下来坐。

David 从公文包里把笔记本翻开。第一页是他昨晚整理的种子轮 80 万新币用钱表, 用 Excel 打印出来的, 一行一行。他朝桌面那张纸朝中间推。

「12 个月 runway。」 David 用普通话,

「6 万 7 一个月。office 4500, 三个人工资 8000 一档, 加起来 24000。AWS server 那一块第一年 12000 一个月, 这是按预估 SuTu 那种 client size 拍的, 后头可能还要加。Misc 5000。」

「80 万一半我自己出。」 张建国接, 「另外 40 万是天使。SG 这边几位本地的, 加上 Daniel 朝 Tuas 那一帮老朋友里凑了一档。手续费扣完, 实到 78 万。」

Daniel 朝桌面那张纸朝下扫了一眼。「78 万 12 个月不够。我们得 9 个月内见 first paying customer。」

「我有把握。」 张建国朝桌面那一支笔朝纸上画了一道直线, 「先做中国电商出海 SG 这一段, 我熟。SuTu 6 年前那种 case, 我现在闭着眼也能朝 RFP 上写出 high-level architecture。中国-SG 是一段, 跨境 parcel API。」

「然后呢。」 Daniel 问。

「然后 SG-MY, SG-ID, MY-ID。」 张建国把笔尖在纸上点了 3 下, 「东南亚这一档先 cover 4 个国家, 中国出海企业进东南亚朝我们这一边 plug 一档接口就够了。第二阶段再朝 US, UK 接, 那是 3 年以后的事。」

「OK。」 Daniel 点头, 「先做中国电商出海 SG。我熟北美和欧洲的 logistics, 那一头到时候朝我推。」

David 朝笔记本上又翻一页。「product roadmap 我先 draft 出来, 跟 Jeremy align。今晚之前给一版。」

「好。」

3 个人没多接, 朝桌上那张纸又过了一遍数字。屋里那台冷气还是没开, Daniel 起身朝东墙那扇百叶窗朝外推, 把窗推到一档大开。Boon Tat Street 那一档风朝里头进来, 不凉, 但是比闷了一夜的那一档松。张建国朝椅背靠了一下。

他朝心里头落了一句, 没出口: 介个事是有底的。底是 12 年前 Hall 6 走廊上有个退伍兵朝水磨石地上画那一张网, 底是 6 年前 Tuas 白板上那 4 只方框, 底是父亲那一辈子算的应收应付。这一档底我自己接得住。

---

下午 16 点, 屋里那台冷气已经开了一档。3 个人朝各自的桌子前坐, 各开各的笔记本, 张建国朝产品 spec 「订单 schema」 那一节朝下看。窗外 Boon Tat Street 那一档下午的光从西边压过来, 落在地板那一档柚木上。

张建国桌面那只 Nokia E71 振动了一下。

屏幕亮: 「济宁家。」

他抬眼朝 Daniel 朝 David 那一面看一眼, 起身, 朝窗那一面走过去。Daniel 朝他点了一下下巴, 没多看。

他朝百叶窗那边按下接听。

「妈。」

「建国。」 母亲那头的声音朝话筒里隔着一档电流压过来, 山东汶上口音。「听得清不?」

「听得清。」

「俺今天朝镇医院去了一趟。」 母亲说。

他朝窗那一档外的 Boon Tat Street 看, 一辆 Toyota 出租车朝路口转过去。

「介个你爸今天去镇医院体检。」 母亲说, 字字落得平。

「嗯。」

「血糖偏高。8.2。」

他朝心里头那一档咯噔了一下。1999 年 2 月汶上那一夜父亲在堂屋火炕那一头讲账目讲到末了那一句 「儿啊, 你在外面好好读, 别学我」, 跟此刻话筒这一头母亲念这个 8.2 是同一档。父亲那一年 51 岁, 此刻 62 岁。

「医生怎么说。」 他问。

「让他控制饮食。少吃馒头, 少吃面食, 多吃菜。」 母亲说, 「你爸说没事。我跟你说一声。」

「妈, 让爸接电话。」

「你爸出去散步了。」 母亲说, 「介个医生说他得多走路。他刚出门。」

他朝窗那一面又看一秒。Boon Tat Street 那一档光朝路面上落得长。

「好。妈, 我下个月飞回去看他。」

母亲那头停了半拍。

「别。」 母亲说。「你刚创业。等你忙完。」

「嗯。」

「俺这边没事。你爸也没事。控制饮食。」 母亲又说一遍, 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俺先挂了, 长途贵。」

「妈。」

「嗯?」

「你也注意身体。」

「俺好着呢。」

电话那一头嘟了一下, 断了。

他把 Nokia 朝窗台那一面搁了一下, 又拿起来, 朝口袋里揣回去。屋子里头 Daniel 那一面朝他这一面瞟了一眼, 没问。他朝桌前那一面走回去, 朝椅子上坐下。屏幕上那一页订单 schema 还停在他刚才看的那一节。

他朝心里头算了一下: 山东人空腹血糖正常 6.1 以下, 8.2 高出 2.1。镇医院那个数字读得出来, 他爸应该是早上空腹去查的。控制饮食。62 岁。从 1999 年 2 月那一夜算起, 11 年过去了。

他从 NUS Hall 6 那间 305 写字台前那个 19 岁的儿子, 走到 Boon Tat Street 这一间 80 平办公室。父亲从 51 岁的乡镇企业会计走到 62 岁的退休、血糖偏高、晚上还在出去散步。

他朝订单 schema 那一页朝下翻, 翻了半页, 没看进去。

Daniel 朝他偏头。

「家里事?」

「我妈打来。我爸体检, 血糖偏高。」

「严重吗?」

「8.2。临界。」

Daniel 嗯了一声。「我爸去年也查出来。控制饮食一年, 降下来 1 个点。还行。」

「嗯。」

David 朝他那一面看了一眼, 没接话, 朝自己屏幕又低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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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 21 点, 屋里只剩张建国一个人。

Daniel 7 点过走的, 走前朝他点了一下下巴, 说 「明早 9 点」。David 8 点收拾东西, 拎着公文包朝楼梯那一面下楼, 临走说 「Jeremy, 你也别太晚」。他嗯了一声, 没起身。

冷气还开着一档, 他起身朝遥控那一面按了一下关, 等了 3 秒, 屋里那一档机器声停下来。Boon Tat Street 那一档夜里 26 度的湿热慢慢从百叶窗那一面渗回来。他朝东墙那一扇窗朝外又推了半档, 让风进来。

他朝白板那一面走过去。

板面上, 早上写的那 3 行还在。 「Cargo Loop」「Founded 2010-03-15」「先干两年再说」。

下面是 11 点过 3 个人围着那张数字纸的时候 David 顺手朝白板上画的产品架构: 4 只方框朝右排开, 订单, 清关, 派送, 结算, 跟 6 年前 Tuas 那间会议室白板上那张图是同一张, 多了一道虚线连到第 5 只小方框 「中国-SG-MY-ID」。

下午 4 点过他自己朝白板上加的一行字 「9 个月 first paying customer」。板面那一档已经写满。

他朝白板那一面站了一会儿。手心里那串钥匙还在。

他朝心里头算了一下。父亲 62 岁。1999 年 「这两年不容易」 那一年是 51 岁。2003 年 SARS 那一年父亲应该 55 岁, 那一年寄回去过一笔 5000 美金。2010 年 3 月 62 岁, 血糖 8.2。

这 11 年朝家里寄过的那几笔钱朝心里头一笔一笔摆了一下, 不长, 比这一面白板还短一档。父亲在堂屋那一头从来没朝他要过, 母亲在电话里也从来没朝他报过具体的钱数, 他每年回去, 父亲也只问一句 「过得好不」。

他朝心里头落了一句, 没出口: 介个事我得先把 Cargo Loop 立起来。我才能接父亲回 SG 看医生。

他没朝白板那一面动笔。

22 点, 他朝桌前那台小台灯按了一下关。屋子里头黑了一下, 眼睛慢慢适应, Boon Tat Street 那一档路灯黄色的光从百叶窗那一面朝地板上落了几道。他朝硬纸箱那一面把电源板拔掉, 把窗朝下闭半档, 留一道缝给屋里头明天早上的空气。

他朝白板那一面又看一眼, 「先干两年再说」 那 6 个字朝下面那 4 只方框压着, 没散。

他朝木门口那一面走出去, 把钥匙朝锁眼里转一圈, 锁上。楼梯木板朝下走的时候那一档光亮的中线还是 1920 年代那一档。

楼下 Boon Tat Street 那一档夜里 26 度。他朝 Maxwell 那一带那个方向走。一路朝南, 经过 South Bridge Road 的拐角, 路边有一家 24 小时小贩中心还亮着一档暖色, 一只电风扇朝外那一面转着。

济宁此刻是夜里 21 点过, 比这边早一档 — 不, 同时区, 他朝心里头自己改正一下, 是同一刻。父亲此刻应该已经睡了, 母亲也是。镇医院那张化验单, 大概搁在堂屋那一只老抽屉里, 旁边压着 1999 年那一笔他没看见的年终奖 800 块。

他朝路灯底下那一档自己的影子看了一眼, 影子比他自己长出半个身位。他没停, 朝前接着走。Tanjong Pagar 这一档夜里, 风一阵一阵, 不冷, 不凉, 是他这 13 年走熟了的那一档热。

—— 第 53 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