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4 章
OCBC 私行
【陈雪 · 2010年6月8日 · 上海 Bund 18 / 茂悦酒店】
2010 年 6 月 8 号礼拜二上午 9 点, SQ 802 SIN-PVG 已经爬升到 1 万米。陈雪坐 11A 靠窗, 商务舱第三排。这一只航班她半年里头朝上海方向飞过 7 次, 这一次是头等下面那一档商务, OCBC 私人银行新规, 客户经理见 HNW 客户公司报销升一档舱位。
她膝盖上头摊开一只灰色亚麻面 OCBC document folder。封皮印着 OCBC Private Banking 那一行黑字, 底下烫金一格小字 「Sherry Chen, VP, China HNW Desk」。
3 个礼拜前内部 promotion letter 那一档发到她邮箱: Effective 1 May 2010. Position: Vice President, Private Banking, China High Net Worth Desk.
Director-level management band. 月薪从那一档 9500 跳到 14000。她朝那一行 「China High Net Worth Desk」 看过, 没朝任何人讲。31 岁。
8 年前 OCBC Centre 22 楼那一格 cubicle 入职 analyst 起薪 3500 朝桌前坐下来那一刻, 她朝心里头落过一句 「我在和未来交易」。这一笔是兑现的具体。
folder 里头那一沓是 「华瑞」 这个客户的尽调初稿。华瑞置业, 1998 年上海浦东注册的房地产开发商, 创始人 1955 年生山东潍坊人, 1980 年代末南下上海, 现在 55 岁。
华瑞 2004 年朝长三角铺开, 2008 年雷曼那一档蹲下来一年, 2009 年朝下半年又起来一档。她朝 P&L 那一页上头扫过去, 收入 18 亿人民币, 净利润 4.2 亿。HNW 客户的钱一笔一笔, 不在公司账上, 在创始人个人这一头。
第一笔意向是 8000 万美金朝新加坡 OCBC 私行托管, 信托结构走 Cayman, 受益人是创始人女儿和儿子。这一笔做下来她个人这一档佣金一年是去年总薪水的 1.4 倍。她朝心里头算过, 算到一笔没问号, 这一笔就成立。
这是她第三次飞上海见这位客户。第一次 4 月底, 浦东国贸大酒店, 创始人陪一位北京来的官员她只朝边坐 30 分钟没多。第二次 5 月中, 静安寺一家私房菜, 她朝创始人讲了 PB 这一边的产品架构, 创始人嗯一声没多。这一次他朝她约了 Bund 18, 五楼。
Bund 18 那一栋 1923 年的老建筑 2004 年改造起来朝高端餐饮商场走, 五楼那一档外滩景观位是 2010 年这一刻上海私行客户最常排的桌子。
舷窗外云层一格一格朝下压。她从亚麻面 folder 那一面取出一支黑色钢笔。Mark 2004 年 12 月给的那一支, 那种德国老牌钢笔, 笔身一头白色六角星, 笔尖金色。这一支她从 2005 年起朝公司 client meeting 那一档场合用, 6 年了。
她朝 「华瑞」 创始人那一节朝旁边空白处落两行字, 笔尖朝纸上头划得顺。空姐推车过来, 朝她点了一下下巴, 「Coffee or tea, Madam?」 她答 「Black coffee, no sugar」。
那位空姐应该是新加坡本地的, 带一档 Singlish 的尾音。她接过来, 抿一口, 朝舷窗那一面看一秒。SQ 802 起飞那一刻 SIN 是早上 7 点 50, 此刻她算了一下时差, 上海此刻 9 点过, 这一段飞 5 个钟头, 落地浦东大概下午 1 点过。
她朝心里头没朝外头落一句: 上海这一头, 我从 2002 年毕业起朝这一面飞过 14 次。这一次是第一次以 Director-level 的身份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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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 6 点, Bund 18 五楼 「华瑞」 创始人朝那一家叫 「Mr & Mrs Bund」 的法餐厅订的那一桌。落地窗外是黄浦江那一段, 江对面陆家嘴东方明珠和金茂大厦灯都已经起来一档。她朝那一格落地窗外看一秒, 朝桌前那一档圆桌坐下来。
桌上 4 个人。她朝主位偏对着一格, 朝创始人朝右一格。创始人姓郑, 郑老板, 55 岁, 1.75 米, 黑色西装没打领带, 衬衫领口扣到第二颗, 山东潍坊口音的普通话压着上海这一档 14 年的修边。
他左手边那一格是华瑞财务总监郭文斌, 45 岁, 戴金边眼镜, 江苏南通人。郑老板对面那一格是顾问周文俊, 48 岁, 香港中文大学毕业, 上海普通话里头偶尔切英语。
她朝桌面伸手, 把一只名片夹打开, 取出 3 张名片。一张朝郑老板, 一张朝郭文斌, 一张朝周文俊。
名片白色哑光, 一面中文 「陈雪, OCBC 私人银行, 副总裁」, 一面英文 「Sherry Chen, Vice President, Private Banking, OCBC Bank, China HNW Desk」。
「Sherry。」 郑老板朝她点了一下下巴, 「你这个口音有点意思。」
她朝他偏头。
「上海底子, 新加坡那边的拖音, 中间还夹一档英文术语。」 郑老板笑了一下, 「你普通话有点 SG 味。 你哪一年去 SG 的。」
「1997。 SM3。」
「噢, 那一拨。」 郑老板嗯一声, 「我有个老朋友的儿子也是那一拨。 后头留在 GIC。 你认得不?」
「我们五个人一拨进去, 各人一所学校。」 她答, 「您说的那位, 大概不是同一所。」
郑老板嗯一声, 没追问。他朝郭文斌偏头, 郭文斌把面前那一沓 「华瑞置业 2010 年中报初稿」 朝桌面中间推。她朝那一沓伸手接过来, 朝第一页扫一秒。
服务员上前菜。法餐三道, 鹅肝、 西班牙火腿配蜜瓜、 烟熏三文鱼。郑老板朝服务员讲上海话 「白葡萄酒不要太干的那种」, 服务员嗯一声朝外走。
「Sherry。」 周文俊朝她偏头, 切英语,
「The trust structure you proposed last meeting, Cayman SPV with two layers. We've reviewed with our HK legal counsel. They have one concern.」
她抬眼。「Which concern。」
「Tax residency of the settlor。 If 郑总 retains effective control, the structure may be looked through。」
她朝周文俊那一面偏头点了一下头, 朝心里头落了一秒。「I hear you. Two ways to address. One, install an independent trustee with discretionary power.
Two, a Letter of Wishes that's non-binding。 Either works, but the first is cleaner for your timeline.」
她切回普通话朝郑老板那一面解释了 4 句。郑老板朝郭文斌偏头, 郭文斌嗯一声。郑老板朝她偏头。
「Sherry, 你这个解释清。」 郑老板说, 「下个月我朝新加坡那一边来一趟。 到时候你朝我安排。」
「好。」
晚饭吃了 3 个钟头。9 点过郑老板朝服务员要单, 朝她偏头, 「我送你回酒店」。 「不用, 我自己打车。」 「好。」 三人朝五楼电梯那一面走出来。郑老板朝她伸手, 朝下偏头, 「Sherry, 下个月新加坡见。」 她朝他偏头点了一下头。
电梯朝下走那一档, 她朝镜面里头自己那一面看一秒。深灰色西装外套, 白色衬衫, 头发剪到肩下一档, 没化太浓的妆, 一只 OCBC 私行客户经理标准的样子。镜子里头那个女人她认得, 但这一刻她朝那一格没朝心里头落 「这是我」 这三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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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 10 点, Bund 18 一楼出口外头那一段。她朝路边伸手拦车。一辆夏利出租车朝她那一面靠过来, 司机朝她偏头, 推开后座门那一档。她朝车里头钻进去, 把 Burberry 那只手提包朝大腿那一格搁。
司机 50 出头, 上海本地人, 收音机里头放上海台的夜晚电台节目。
「请问到哪里。」
司机朝她讲上海话。她朝心里头那一档落了一秒。
「外滩茂悦。」
她朝他答上海话, 末音那一处朝下收一档。司机朝后视镜那一面看了一眼, 朝外滩那一面轻轻打方向盘。中山东一路那一段路灯一格一格朝南斜过去, 江风从车窗那一格吹进来, 上海 6 月 8 号晚上 25 度湿热, 不重, 比新加坡那一档松。
「侬不是上海本地的吧。」 司机说, 上海话。
她朝后视镜里头司机那一面看了一秒。
「我是。 但出去久了。」
「噢。」 司机嗯一声, 没多。
她朝车窗外头那一面看。中山东一路朝南那一段, 外滩 19 号汇丰大楼那一面石头她从小走过, 父亲 1986 年朝她讲过这一栋楼里头的曾经的钟声。司机的 「噢」 那一档落在她耳朵那一格里头, 她朝心里头那一档咯噔了一下。
她朝座椅靠背那一面靠了一档, 闭一秒眼。
她朝心里头没朝外头落那一段, 像是落给自己听: 我刚才朝郑老板那边那一档普通话, 是上海底子加 SG 拖音再加一点英语金融术语压上去的。
这一档我在 OCBC Centre 22 楼讲过 8 年, 朝东京香港那边的客户讲过, 朝北京那边的同行讲过, 朝上海这一头的客户讲过 3 次。我朝司机这一头那一句上海话, 也不再是 1996 年我高三朝衡山路那一段口音。
我已经不像上海人, 也不像新加坡人, 而是某种私行客户经理的统一腔调。
她朝车窗外头那一段又看了一秒, 自己听了笑了一下。那一笑朝车窗玻璃那一面那一格倒影里头她自己看见, 没朝外头出声。
司机朝中山东一路朝南那一段开过去, 朝延安东路那一面右拐, 朝外滩茂悦那一栋楼那一面停下来。
「48 块。」
她朝裤袋那一面取出 50 块, 「不用找了。」 「谢谢。」 她朝车门那一面推开, 朝楼下那一格踏出去。茂悦门口那一位 doorman 朝她偏头点了一下下巴。
她朝大堂那一面走进去, 朝电梯那一面按 26 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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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 10 点半, 茂悦酒店 26 楼 2618 房。
房间外头朝东那一面落地窗对着浦东陆家嘴那一片夜灯, 一格一格挂着, 像一锅刚烧开就被盖上盖子的水。她朝床沿那一面坐下来, 把高跟鞋朝下蹬掉, 脚踝那一格压了一天, 浮一格红印。
她朝床头柜那一面伸手, 把那一只 BlackBerry 8520 取过来。OCBC 公司发的, 邮件能收。屏幕上头 4 封新邮件, 她朝下扫了一眼, 没回。她朝个人那一只 Nokia 6700 摸出来, 朝通讯录那一面翻 「家里」。
铃响了 4 声那一档接通。
「雪雪。」
父亲陈慕白的声音。66 岁, 苏州口音的普通话, 慢, 句号清。
「爸。」
「你在哪。」
「上海茂悦。 明天早班机回 SG。」
父亲嗯一声。
「妈呢。」
「她在厨房。」
她朝床头那一面靠了一档, 没接。她朝父亲那一头听得见远处母亲走动的声音那一格隔着话筒, 像是开抽屉, 又像是放下一只茶杯。
「雪雪。」 父亲又开口。
「嗯。」
「你妈最近忘事。」
「嗯?」
「钥匙今天找了一个钟头。 早上出门朝菜场那一面忘了带, 进门她又找钥匙, 我朝她说钥匙在你手里, 她朝手心那一面看了, 又朝桌面找。 一个钟头。」
她朝心里头那一档落了一秒。
「她以前不会。」
「对。 这阵子开始。」 父亲那一句说得平。
她朝床那一面又靠了一档。她想问父亲一句 「这阵子是哪一阵子」, 想问 「她有没有忘别的」, 想问 「你带她朝医院去过没」。这三句她在 OCBC 那一边训练 8 年, 朝客户那一头一句一句问尽调问题问到底是她的本事。这一刻她没问。她朝父亲那一头嗯了一声。
「爸晚安。」 她说。
「晚安。」
父亲那头挂了。她朝 Nokia 那一面那一格听了一秒电流, 把屏幕朝下盖过来, 搁在床头柜上头。
她朝床那一面躺下来, 没朝下钻被子。落地窗外头陆家嘴那一面灯仍亮一格一格, 跟 2 个钟头前 Bund 18 五楼那一面看见的没什么两样。她朝心里头算了一下: 母亲今年 62 岁。1996 年那一年母亲 48 岁, 朝镇上家具厂订那张木床那一年。
1999 年 1 月那一年母亲 51 岁, 八仙桌那一头朝她讲 「你说话慢半拍」 那一年。2004 年父亲那一句 「妈最近老忘记关煤气, 你别担心, 我在家」 那一年母亲 56 岁。这一刻母亲 62 岁, 钥匙找了一个钟头。
她朝心里头落了一笔, 没朝下落到具体的那一档去。62 岁的人记性不如从前, 这是常事。父亲不也 66 了, 父亲每次电话也会问她 「上一次是什么时候吃饭」 一类的话两遍。母亲只是累。
母亲只是这一阵子家里事多, 哥哥北京那一头春天来过一次没住几天, 母亲送哥哥去机场回来累着了。母亲只是这一阵子。
她朝心里头那一档收了一档。明天早班机 SQ 803 浦东 9 点 30, 落地樟宜下午 3 点过, OCBC Centre 22 楼周三下午 4 点跟 Mrs.
Tan 还有一档内部会议, 她得朝飞机上把 「华瑞」 这一笔的尽调下半段跟周文俊昨晚提的 trustee 那一节 align 完。
她朝床头那一面把灯按了一档关。房间黑了一档, 落地窗外头浦东那一片灯仍亮, 朝床上那一面那一格落得长。她闭眼。她朝心里头那一档落一句, 没出口, 也没朝下落到一个完整的句子: 我下个月让爸再打一次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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