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5 章
知行出生
【林志远 · 2007年5月15日 · 新加坡 Mount Elizabeth Hospital】
2007 年 5 月 15 号礼拜二下午 2 点, Mount Elizabeth Hospital 五楼产科病区那一段走廊。林志远穿着早上从 Bukit Timah 公寓出门时套上的那一身藏青色西装, 手里拎着公文包。
今天他朝公司请了整一天的假, 邮件出门前发了, 下属那一边他交代了三件事。
走廊朝东, 落地窗外是 Orchard Road 这一片正午前后的太阳, 一片白晃晃。冷气从天花板那一格出风口直直朝下吹, 后颈一阵一阵凉。早上 9 点 Sandy 在 Bukit Timah 那一栋公寓里头破水, 他陪着出租车送来。
Mount Elizabeth 是新加坡这一档老牌私立医院, Sandy 的 obgyn 在这里执业 15 年, 她这一胎是头胎, 1990 年代末到 2000 年初本地中产以上太太基本都朝这里来。
这一刻已经过去 5 个钟头, 护士出来报过 cm dilation, 慢。她让他朝外头等。
他在走廊那一头坐过 10 分钟, 站起来又走。走廊一头到另一头大概 30 米。他从 6 楼电梯口那一段走到产房门口那一段, 又从产房门口那一段走回 6 楼电梯口那一段。一圈大概 90 秒。他算过, 他已经走了 30 多圈。手机静音, 在西装内袋。
Sandy 父母一早从 Toa Payoh 朝这边赶过来, 这一刻在二楼咖啡厅。他没下去陪。岳父那一边看见他走来走去会皱眉头, 岳母会拿一杯咖啡塞过来叫他坐下。他不想坐。
下午 4 点过, 一个本地华人护士推车从产房那一面出来, 朝他偏头, 「Mr Lin, your wife is doing well. Still progressing. We'll let you know.」 他朝她点了一下头,
「Thank you.」 护士朝走廊那一边推车走开。他朝产房那一面看了一秒, 朝走廊另一头又走过去。
下午 5 点, 走廊外头那一片光朝橙色那一档压。下午 6 点过, 玻璃外那一片暗下来一档。9 楼对面那一栋写字楼一格一格的窗仍亮着, Orchard Road 这一段晚高峰他从落地窗朝下看见了。
出租车一辆一辆朝 Tanglin 那一头排过去。他朝心里头落一档, 没朝下深想。
晚上 7 点半, 他朝楼下一楼那一格 7-Eleven 买了一只 100 Plus, 拿回来在走廊那一格沙发坐下抿了两口。汽水朝喉咙那一面下去, 凉。Sandy 已经进去 10 个半钟头了。
晚上 9 点过, 那位本地华人护士又出来一趟。
「Mr Lin, your wife is fully dilated. Should be soon.」 「How soon?」 「Within two hours, I think.
She's tired but okay.」 「Thank you.」 他朝护士点了一下头。护士朝产房又转回去。
晚上 10 点。他朝走廊一头那一格落地窗那一面站了一会儿。新加坡 5 月 15 号晚上 10 点的天空, 28 度湿热, 玻璃外头看不见星星。他朝玻璃那一面看见自己的倒影一秒, 头发有点乱, 眼底青。他用手朝头发上头按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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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 10 点 50, 产房门朝外开。那位本地华人护士朝走廊这一边出来, 笑了一下。
「Mr Lin, your son is born. 3.4 kg. Your wife is fine.」
他朝她那一面看了 2 秒。
「Thank you.」
他朝心里头那一档落下来, 没朝外头出。护士朝他偏头, 「You can come in in 30 minutes. They are cleaning up.」 「Yes.」 他朝走廊那一段沙发那一面坐下。手按膝盖, 没再起来走。
晚上 11 点半, 病房 0512 那一格, Sandy 朝床上躺着, 头发贴在额头上, 脸色苍白。手腕上一只 ID 手环, 蓝色。床边一只透明小婴儿床, 包着米白色棉布襁褓里头一只小小的婴儿, 闭着眼。他朝那一格床边走过去, 朝椅子那一格坐下。
Sandy 朝他偏头, 笑了一下, 没说话。他朝她那一只手伸过去, 握了一下。她的手是凉的。
「You okay。」 他用英语问, 朝她那一面偏头。
「Tired。」 她朝他笑, 「Did you eat something。」
「No。 我等下吃。」
她朝他偏头看了一秒, 朝婴儿床那一面偏过去。「You hold him。」
他朝婴儿床那一面伸手, 慢慢地把那一团襁褓那一格抱起来。襁褓的重量比他想的重一档, 又比他想的轻一档。他用左手托着婴儿的头, 右手托着身子, 朝椅子那一面坐着低头看。
孩子的眼睛闭着, 眉毛极淡, 鼻子是一只小小的鼻子。嘴唇微张。皮肤是新生儿那一种淡红里头透白。襁褓边缘他看见婴儿的右手, 一只小小的拳头, 五只手指攥着, 指甲极小。
他朝那一只拳头看了一会儿。
「他还没名字呢。」 Sandy 用普通话说。这一句她平时不太说, 这一刻她说出来的时候语速慢, 像是怕念错。
「嗯。」
「你跟你爸通过电话?」
「还没。」 他朝 Sandy 那一面偏头, 「我现在打。」
她朝他笑了一下, 朝床头那一面靠了一档, 闭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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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点 35, 病房窗朝东。落地窗外看出去是 Orchard 这一段夜灯, 一格一格朝 Tanglin 那一头斜过去。
Mount Elizabeth 不在 Bukit Timah 那一面, 但他朝玻璃外那一片远处看了一秒, 脑子里头浮出 Bukit Timah 公寓朝东那一间空房间。
Sandy 上个月已经把那一间空房间漆成淡蓝色, 装了一只 IKEA 婴儿床, 搁了一只木头摇椅。他出门前那一格门是关着的。
他把孩子轻轻搁回婴儿床, 朝床头那一面伸手取过他的手机。Nokia 6680, 他从西装内袋拿出来, 朝按键那一面找通讯录里头 「家里」 那一格。盐城那一头此刻同时区, 也是 11 点半。父亲会接, 他知道。父亲一直睡得晚。
铃响了 5 声那一档接通。
「志远?」
父亲林广海的声音。58 岁, 苏北口音的普通话, 慢, 句尾压着痰音。父亲从 2002 年钢厂改制那一年下岗, 这一刻 4 年, 在家里等养老金。
「爸。」
「这么晚。」
「我儿子出生了。」
电话那一头沉默。他朝手机那一面听着, 听见父亲那一头隔着话筒堂屋那只老挂钟的滴答声。一秒, 两秒, 三秒, 四秒, 五秒。
「3 公斤几。」 父亲终于开口。
「3.4 公斤。健康。」
「好。」 父亲又停。「Sandy 呢。」
「她也好。累。」
父亲嗯一声。
「起名了吗。」 父亲问。
「没。您起一个。」
电话那一头又沉默。这一次的沉默比刚才那一次长, 林志远朝床头那一面坐着没催。他朝心里头数, 一秒, 两秒, 五秒, 十秒, 二十秒。父亲那一头他听见父亲的呼吸, 一档一档, 慢。他听见父亲朝旁边那一面什么东西碰了一下, 也许是茶杯, 也许是搪瓷烟灰盒。
盐城林家小院堂屋那一格灯下父亲的样子他朝心里头看见 — 老木躺椅, 一只搪瓷茶壶, 八仙桌, 一支烟。
「知行。」 父亲说。
「嗯?」
「王阳明。知是行之始, 行是知之成。」
父亲那一句说得平。林志远朝心里头把那两个字拆开听了一秒。「知」 字, 「行」 字。林知行。
「好。林知行。」
「好名字。」 父亲说, 「这名字好。」
林志远朝手机那一面没朝下接。他朝床头那一面靠了一档, 朝婴儿床那一格小小的襁褓那一面看。襁褓那一格那一只小小的拳头仍攥着。
「爸, 你身体怎么样。」 他问。
「还行。」 父亲那一句答得快。「你妈让我别担心你。」
「妈呢。」
「她睡了。」
「腿。」 林志远顿了一下, 「腿还抖吗。」
「不抖了。这阵子不抖了。」 父亲那一句答得仍快。林志远朝心里头落一档, 没朝下追。03 年 6 月母亲电话里头那 4 个字 「腿有点抖」 他没忘, 04 年 6 月他看见父亲从 12 楼底下慢慢朝小径那一头走过去那一档比左脚迟半拍的右脚他没忘。
父亲这一刻说不抖, 是父亲的话。父亲的话他听过 30 年, 知道哪一句是不抖那一句。
「爸晚安。」
「晚安。」
电话那一头挂了。林志远朝手机那一面那一格听了一秒电流, 把屏幕朝下盖过来, 搁在床头柜上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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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点 58, 他朝椅子上头坐着, 朝婴儿床那一格那一团襁褓那一面看。Sandy 朝床上头闭着眼, 呼吸朝平那一档落下去。病房灯只开了床头一盏, 暖黄。空调出风口朝那一格床头柜那一面那一档纸巾盒上头吹得纸巾微微动一下。
他朝椅子起身, 朝婴儿床那一面又把孩子抱起来。这一次他朝椅子坐下, 把孩子抱在怀里头, 用左手托住孩子的头。孩子仍闭着眼。
「林知行。」
他朝心里头念了一遍, 又朝嘴里头轻声念出来一遍。
念完那一刻他朝心里头那一档塌下去一格。眼眶热了, 朝下漫开。他朝椅子上头坐着没动, 没朝 Sandy 那一边偏头, 也没朝外头那一片夜空那一面看。眼泪朝眼眶那一面溢出来一档, 朝脸颊那一面流下去一线。他没朝手背那一面抬起来抹。
两线眼泪朝下巴那一格汇过去, 朝衬衣领口那一面落了一滴。
他没出声。第二线眼泪朝下巴那一格落下来那一刻他朝喉咙那一面顶上来一档, 是一档很轻的呜咽, 朝嘴边那一面压住没出来。压不住那一档, 出来一声, 短, 闷。他朝那一格椅子上头坐着把这一声朝胸腔那一面收回去。又出来一声, 这一声更短, 比第一声轻。
他朝心里头那一档没朝下落到一句具体的句子。这一哭朝下去他不知道是为儿子还是为父亲。眼前是怀里头闭着眼的林知行。脑子里头是盐城林家小院堂屋朝灯下坐着的父亲。是 1997 年 11 月底盐城长途汽车站门口父亲攥过他袖筒又松开的那一只手。
是 1999 年 1 月 22 号礼拜五凌晨堂屋老木躺椅上头父亲眼眶那一圈红。是 04 年 6 月父亲那一句 「太挤」。是父亲今晚电话里头沉默 30 秒朝他报出来的那两个字。
孩子在他怀里头没动, 闭着眼睡着。
Sandy 朝床头那一面睁眼, 朝他这一边看了一秒, 没说话。她朝床头柜那一面伸手, 取过来那一只 OCBC Sandy 律所发的硬皮笔记本, 黑色, 是她日常用记 client meeting 那一只。她朝他递过来。
「记下时间。你将来会需要。」
她说得低, 普通话。
林志远朝那一只笔记本那一面接过来, 把孩子轻轻搁回婴儿床。他朝床头柜那一面取过那一只钢笔, 朝笔记本那一面摊开。第一页空白。他笔尖朝纸上头落下来。
他写: 「林知行。2007-05-15。23:42。Mount Elizabeth。3.4 公斤」。
一行。他朝那一行字看了一秒。
他朝下一行落笔, 又写: 「林广海起名。王阳明。知是行之始, 行是知之成」。
一行。他朝那两行字看了一秒, 没朝下加一句解释, 没朝下加 「儿子」 这两个字, 没朝下加 「我」 这一个字。
他朝笔尖那一面拧上, 朝床头柜那一面搁下。他朝笔记本那一面合上, 朝床头柜那一格搁下。他朝椅子那一面坐下来, 朝婴儿床那一格小小的襁褓那一面又看。襁褓那一格那一只小小的拳头仍攥着。
落地窗外 Orchard 这一段夜灯仍亮一格一格。Bukit Timah 那一面今晚他不知道有没有雨。他朝心里头落一档, 没出口: 我们家明早从 Mount Elizabeth 朝 Bukit Timah 公寓回去那一刻, 那间淡蓝色的空房间就不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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