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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纬一度

第 5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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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6 章

安琪出生

【陈雪 · 2005年12月15日 · 新加坡 KK Hospital】

2005 年 12 月 15 号礼拜四下午 2 点, KK Women's & Children's Hospital 三楼产房 8 号床。陈雪朝床头那一面侧躺着, 26 岁 9 个月。

早上 8 点过她在 Tanjong Pagar 那一栋一房 HDB 厨房那一格水槽前破水, 8 点半许立群 朝她朝出租车扶下楼, 9 点过 KK 一楼登记处填表, 10 点不到进的产房。这一刻已经 6 个钟头, 宫口开 4 厘米, 还差一档。

KK 这家医院她朝 Bukit Timah 一家产科诊所建档时朝 obgyn 选过。1858 年开院, 是 SG 公立体系里头老牌的妇婴医院, 1990 年代末到 2000 年初本地 SG 公民和 PR 中产太太一档朝这里来。

她和许立群 2004 年 12 月朝 ROM 领的证, 这一胎是头胎, 胎位顺。她那一档朝医生说 「I'll do natural」, 没要无痛, 也没要全麻。她从小被母亲教过, 能朝身体那一面扛得住的, 不必麻醉。

许立群 不在产房里头。SG 公立医院产程这一档不让陪产, 他朝产房外头那一段走廊那一格沙发坐着。她进产房前朝玻璃门那一面看见过他一眼, 浅灰色衬衫, 没打领带, 西装外套搭在沙发扶手上头。

他手里头是那只 Nokia 8800, 银色金属壳, 1990 年代末 2000 年初新加坡花旗 IBD VP 这一档同事人手一只的高端商务机, 滑盖。这一刻应该已经响过 3 通。

宫缩朝下腹那一档压上来一档。她朝护士那一面深呼吸。一位本地华人护士朝她偏头, 「Mrs Xu, breathe slowly. Long. We are doing well.」 她朝护士笑了一下, 没接。她朝心里头落一句, 没出口: 我不是 Mrs Xu。

我是 Sherry Chen。我朝这一档没朝外头改过。

宫缩压过去一档, 她朝心里头朝走廊外头那一格听了一秒。她听见许立群 那一边压低声音的英语, 「Yeah, Tom, I'm at the hospital. She's fine. About the term sheet — let's push back」, 三句, 句号清。

她从 2003 年 4 月那一夜起朝心里头听过他的电话腔好多回, 这一档她又听了一回。

下午 4 点, 6 厘米。下午 6 点, 8 厘米。下午 8 点过, 全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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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 9 点整, 产房那一格灯朝床头压一格白。她朝产床那一面用上最后一档力气, 听见一声极细的婴儿哭声朝产房那一格空气里头落下来。

护士朝她那一面偏头。

「Mrs Xu, your daughter is born. 3.0 kg. She is healthy.」

她朝护士那一面看了 2 秒, 朝喉咙那一面顶上来一档, 没出声。婴儿被另一位护士朝吸鼻和擦拭那一格台面那一面抱过去, 一档极细的哭声朝那一边连成一线。

「Sherry, congratulations.」 那位本地华人护士朝她那一面偏头, 朝表格那一面填字。「Mother's name on record — Sherry Xu?」

她朝护士那一面把头朝枕头上头偏过来。

「就 Sherry Chen。 我没改名字。」

「OK。 Sherry Chen。 Noted。」

护士朝她笑了一下, 没朝下问。1990 年代末 2000 年初 SG 这一档, 已婚女姓不强制改, 这是法律。她朝心里头落一档, 没朝下解释。

护士朝她那一面把婴儿轻轻搁在她的胸口。3 公斤, 一团暖, 比她朝怀里头预想的轻一档。婴儿的眼睛闭着, 眉毛极淡, 鼻子是一只小小的鼻子, 嘴唇微张。皮肤是新生儿那一种淡红里头透白。她朝那一团暖那一面低头看。

她朝心里头那一档落下来。

这个孩子是我一个人扛的。

那 9 个字她朝心里头落下来那一刻没朝声音里头出, 没朝表情里头出。她朝怀里头那一格婴儿的右手伸过一根食指, 婴儿的小拳头朝她食指那一面攥过来一下, 攥得轻, 攥得稳。

走廊外头她听见许立群 那一边的英语, 「OK, send me the redline tonight。 I'll review tomorrow morning。」 上海客户那一头此刻 SG 同时区, 也是 9 点过。

她朝心里头朝那一句听过去, 没朝下落第二句心里话。第一句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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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 9 点半, 病房 0317 号。

许立群 朝病房门那一面推开, 走进来。浅灰色衬衫朝下摆那一格压出一道折, 西装外套搭在右臂上头。他朝床那一面走过来一档, 朝她偏头。

「Sherry, 怎么样。」

「生了。 女孩。」

「好。」

他朝床边那一只透明小婴儿床那一面偏头, 朝那一团米白色棉布襁褓里头的婴儿看了一眼。看了一秒。

「叫许安琪。」 她说。

她和他 1996 年 SM3 樟宜落地那阵在京大同期那一届就听过他的名字, 真见面是 2000 年 3 月 23 号 NUS Bizad 食堂。安琪两个字是 2004 年 12 月 ROM 领证那阵两人吃饭定的。安, 平安。 琪, 美玉。 朝中文里头是天使的意思。

「许」 是父姓, 1990 年代末 2000 年初 SG 中国背景这一档随父姓是默认。

「安琪。 OK。」 他点了一下头。

他朝口袋那一面伸手, Nokia 8800 朝屏幕那一面亮一格。来电显示一个 +86 21 开头的上海号码。他朝她那一面偏头。

「Sherry, 我接一下。 上海那边 deadline。 2 分钟。」

「嗯。」

他朝门那一面走出去, 把门朝外头带上一档。她朝病房门那一面看了 2 秒, 朝心里头落一档, 没朝下接。

晚上 10 点整, 她朝床头柜那一面伸手。Nokia 6230i, 屏幕亮一格。两条短信, 5 分钟之内进来的。

第一条, 顾兰 (北京哥哥那边联号过来的), 上海。「雪雪, 恭喜。 母女平安最重要。 妈这两天上海冷, 我等你电话。」

第二条, 陈慕白, 上海。「孩子要康健」。

那 5 个字, 朝屏幕上头压实, 没多。父亲一辈子朝她讲话不超过两句一段, 这一档 5 个字。她朝那 5 个字看了 3 秒。

她没回。

她朝手机那一面把屏幕朝下盖过来, 搁在床头柜上头。她朝心里头落一句, 没出口: 我先不回。 我现在朝喉咙那一面顶着一档, 我朝妈那一面这一刻发不出一句不让她担心的句子。 等明天。

走廊外头许立群 那一边的英语仍朝下进, 「Yes, the indemnity cap, we agreed last Frid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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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 10 点半, 病房 0317 号窗朝东。

落地窗外是 KK Hospital 三楼往下看 Bukit Timah Road 朝 Newton 那一面斜过去, 一格一格的路灯。SG 12 月夜里 27 度湿热, 玻璃外头一档薄云。婴儿朝床边那一只保暖箱里头闭着眼睡着。

许立群 仍朝病房外头那一段走廊那一格沙发坐着接电话, 玻璃门外她朝他那一边看见过一眼, 他朝 Nokia 8800 那一面把听筒贴住右耳, 左手朝膝盖那一格压一档笔记本。

她朝床头那一面靠了一档。

她朝心里头那一档落下来一格。

他不是不爱我。他不是不爱安琪。他只是 — 他在 deal 里。他在客户里。他不在产房里。他这一刻不在病房里。我跟他, 是两个人各自在过日子, 我们的孩子, 是中间一个。

那 6 句她朝心里头落下来那一刻没朝声音里头出, 没朝纸上头落, 没朝下走第七句。她朝心里头那一档没出口。

她朝床头柜那一面伸手, 从随身那只真皮双肩包里头取出深棕色硬皮笔记本。

1999 年 7 月在乌节路一家文具店挑的, 牛皮纸内页, 6 年里头她朝里头落过 27 行字, 最后一行落在 2005 年 5 月 21 号 Marina Mandarin 那一夜回 Tanjong Pagar 之后。她朝抽屉那一面又取出那一支父亲 1996 年朝淮海路给她买的钢笔。

她翻到 2005 年 12 月 15 号那一页空白。笔尖落。

笔尖朝那一页空白上头悬一会儿。

她没写。

她朝那一页空白看了 2 秒, 把笔横搁在那一页上头, 把笔记本合上, 朝床头柜那一格搁下去。

她朝床头柜那一面把那一只 Nokia 6230i 又拿起来一秒, 朝顾兰 那一条短信看了一眼, 朝屏幕那一面又盖回去。

婴儿朝保暖箱里头朝右侧那一格小拳头攥着, 朝睡眠里头微微动了一下, 又静下去。

走廊外头许立群 那一边的电话仍朝下进。

KK Hospital 三楼窗外 Bukit Timah Road 朝 Newton 那一面斜过去, 路灯一格一格仍亮。她朝心里头落一句, 没出口: 这个孩子, 从今晚起, 是我一个人扛的。

—— 第 56 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