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7 章
美琪生女
【王美琪 · 2009年10月12日-11月2日 · 新加坡 KK Hospital / Ang Mo Kio HDB / NUS Eusoff Hall】
2009 年 10 月 12 号礼拜一上午 8 点过, 王美琪在 Ang Mo Kio Avenue 5 那一栋 12 楼 HDB 厨房水槽前破水。她那一刻 30 岁 3 个月, 怀胎满 38 周。她手扶住灶台, 朝客厅那一面叫了一声陈志强。
陈志强从主卧那一面冲出来, 浅蓝色短袖衬衫第二颗扣子敞着, 一手拎手机, 一手抓车钥匙。「美琪, 我下楼叫的士。东西在玄关, 我拎。」
出租车 8 点半朝 Bukit Timah Road 那一头开过去。她按着小腹, 一档一档朝下数宫缩间隔。陈志强坐她左边, 一手扶着她肩膀, 另一只手朝 Nokia E71 屏幕那一面拨号。
第一通泉州, 苏惠兰那边时差零, 他用闽南话报「阿姆, 美琪羊水破了, 我送医院。你先别急。」第二通淡滨尼自家父母, 粤语「阿妈, 美琪入院了。」第三通拨给王民生。整一段路他普通话、闽南话、粤语三档来回切, 像他这十年一直在干的那件事。
她朝车窗外那一带白墙黑瓦的老洋房一档一档朝后退, 没出声, 心里头落一句, 没出口: 这个人这一刻倒不慌, 是他擅长的活。
KK Women's & Children's Hospital 一楼登记处 9 点过 10 分。她递护照、PR 卡、医保单。陈志强在她身后填表。她那只 obgyn 是本地华人女医生 Dr Tan, 4 月起每月一次产检。
前台护士朝她偏头, 「Mrs Chen, your obgyn is on her way. Please wait for the wheelchair。」她朝护士笑了一下, 没接。她已经入籍一年, 跟陈志强结婚也快一年, 这一档她不挑这种字眼。
10 点不到她朝产房进去。这一档不让陪产, 陈志强朝走廊那一格沙发坐下。她朝玻璃门那一面回头看了一眼, 看见他那一只 Nokia 朝耳朵那一面贴住, 大概又轮到哪一档亲戚。她朝心里头落一句, 没出口: 他朝外头六个亲戚轮一遍, 我朝里头自己撑这一段。
这一档分工, 婚前没商量过, 这一刻自然就这样。
宫缩朝下腹压实一档。她侧躺, 朝产房白色的天花板看。日光管亮一格灭一格, 是她小时候泉州那一所华侨小学礼堂头顶那种老式管。她朝护士那一面没要无痛, 是她跟 Dr Tan 头一次产检就讲过的。母亲 1979 年生她那阵在泉州那间公社卫生院, 也没要过任何麻醉。
下午 2 点, 4 厘米。下午 5 点, 6 厘米。下午 8 点过, 8 厘米。窗外那一格夜从蓝压成黑。
晚上 10 点整, 产房那一格灯压一格白。她朝产床那一面用上最后一档力, 听见一声婴儿的哭声朝产房空气里头落下来。
护士朝她那一面偏头。
「Ms Wang, your daughter is born. 3.2 kg. Healthy。」
那一档她朝护士那一面看了 2 秒, 朝喉咙那一面顶上来一档, 没出声。婴儿被另一位护士朝吸鼻和擦拭那一格台面那一面抱过去, 一档极细的哭声朝那一边连成一线。她朝心里头那一档落一句, 没出口: 这是个女儿。
护士朝她那一面把婴儿轻轻搁在她的胸口。3.2 公斤, 一团暖, 比预想里头沉一档。婴儿的眼睛闭着, 眉毛极淡, 鼻子小小一只, 嘴唇微张。她朝那一团暖那一面低头, 鼻尖碰到婴儿头顶那一档软软的胎发。她朝心里头落一句, 没出口: 你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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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 10 点 20, 病房那一面陈志强朝门口推开走进来。浅蓝色衬衫朝下摆那一格压出一道折, 头发是 14 个钟头前出门那一档的样子。他朝床那一面走过来, 朝她偏头。
「美琪。」
「我没事。」
他朝床边那一只透明小婴儿床那一面偏头, 朝那一团米白色棉布襁褓里头的婴儿看了一眼。看了一秒, 又看了 5 秒。
「这是我们的孩子。」他用普通话说, 字音落得稳, 但声音那一档收不住, 朝尾巴那一面颤了一下。
「取名陈梓晴。」她朝他偏头。
二人婚前在 Ang Mo Kio 那一桌晚饭就商量过这两个字。「梓」是闽南-粤式这一档女孩名常用字, 木字旁, 朝故乡那一面落一笔; 「晴」是晴朗的意思。陈梓晴, 闽南话念出来圆润。
她跟父亲王民生通过电话那一档,父亲在听筒里头嗯了一声, 朝她说 「这两个字好。木下有个孩子, 抬头看见晴」。
「OK 梓晴。」陈志强点了一下头。他朝小婴儿床那一面又伸手过去, 手指在婴儿襁褓那一格边缘那一面停了 5 秒, 没朝下。他朝她偏头, 「美琪, 谢谢你。」
她朝他笑了一下。她朝心里头落一句, 没出口: 谢谢这两个字朝今天起会越落越少, 我们慢慢就不说了, 但是今天这一句他说了。这一档我记得。
第二天 10 月 13 号礼拜二上午 10 点, 父母从樟宜 T2 朝 KK 直接打车过来。父亲王民生 61 岁, 退休华侨小学校长, 穿一件深灰色衬衫, 手里拎一只老式行李箱。母亲苏惠兰 57 岁, 退休会计, 穿一件浅紫色棉麻外套, 头发刚染过, 还看不出灰。
母亲一进病房朝小婴儿床那一面走过去, 弯下腰看了 10 秒, 朝陈梓晴那一面笑了一下, 用闽南话朝她落一句。
「好囡。」
王美琪鼻尖一档酸。她朝母亲那一面没出声。母亲朝她那一面又偏头, 朝陈志强偏头, 朝小婴儿床那一面又偏头。母亲那只手朝小婴儿床那一格边缘搭着, 没朝里头伸, 是她朝护士那一档讲过婴儿头几天还不能摸太多的规矩。
「妈, 你从泉州带了什么。」
「红蛋。24 个。我朝厨房那一格用红米水煮的, 染过两道。给医院亲家先送一档, 等下回 Ang Mo Kio 我再朝楼里头染多一些。」
「妈, 你别太累。我们闽南满月送邻居红蛋, 这一档习俗在新加坡也不必都做。整栋楼 12 层每层 6 户, 加起来 72 户。你 57 岁, 来这一档已经累了。」
母亲朝她偏头。母亲眼睛那一档看着她, 没出声 3 秒。
「不累。这是我囡囡的孩子。我做这件事。」
她朝母亲那一面没接。她朝心里头落一句, 没出口: 这一档我朝你劝过了。你要做就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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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月 13 号下午起到 11 月 8 号, 苏惠兰朝 Ang Mo Kio 那一栋 12 楼 HDB 那一格小厨房染红蛋。父亲王民生帮着烧水。两位老人朝灶上那一只大铝锅煮鸡蛋, 朝铝盆里头按比例兑红米水, 浸一刻钟, 捞出来朝窗户底下那一格碎花布上头晾着。
每一档大概 30 个, 一周染两档, 一个月下来 60 个出头。
母亲不会英语。她在泉州生活了 57 年, 朝外头街上才用一点普通话。这一档她朝整栋 HDB 挨家敲门送红蛋, 是她 57 年里头头一回朝这一档完全陌生的语言环境里头做这件事。
她不慌。门一开, 她朝那一户笑一下, 把手里那一包红蛋递过去, 用闽南话落一句。
「囡囡满月。这是我们家的喜。」
一档本地华人听不懂闽南话, 听见 「囡囡」 两个字朝面孔上头愣半秒, 就笑了。「Auntie, thank you ah。Boy or girl?」 母亲又朝外头笑一下, 嗯一声接住对方那一句。
一档马来邻居, 中年妇人戴头巾, 双手接, 「Terima kasih, Auntie。」 一档印度邻居, 老先生开门, 接红蛋, 「Thanks ah, Auntie, congratulations」, 头朝右边那一种印度老一辈那一档晃了两下。
母亲朝整栋楼挨家敲过去, 朝每一户都那一档笑。
10 月 25 号礼拜天下午 4 点, 王美琪抱着陈梓晴朝厨房那一面看母亲。母亲朝那一格碎花布上头那一档红蛋朝纸盒里头一档一档摆。父亲在客厅那一面给陈志强那个老乡打电话。
「妈, 你不会累吗。」
母亲朝那一格红米水盆那一面看一秒, 没抬头。
「不累。」
「真的不累?」
母亲朝她抬头。母亲眼睛那一档朝她看着, 没出声 3 秒。
「我送这个孩子的红蛋, 比我做闽南家的女儿那 36 年, 更高兴。」
她朝怀里头陈梓晴那一面低头看一眼。陈梓晴闭着眼睡, 鼻尖底下那一档微微一档动。她朝母亲那一面没接。她朝心里头落一句, 没出口: 妈, 这一句话我会朝心里头记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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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月 2 号礼拜一上午 10 点, 陈梓晴出生的第三周。
她朝母亲那一面把孩子托付了一上午, 自己穿一件浅蓝色棉麻长裙, 朝楼下那一档 Ang Mo Kio MRT 站走过去。她抱着陈梓晴, 婴儿背带朝胸前一档绑住, 婴儿小脸朝她锁骨底下贴着。她想朝一个地方走一趟。她朝陈志强昨晚说过这件事。
陈志强朝她偏头, 嗯了一声, 「我早上 10 点开会, 你抱着她去注意」。
她朝地铁转 NUS 内部 shuttle 朝 Kent Ridge 山上那一头开。1999 年 8 月分到 Eusoff Hall A 楼三楼那一间单人间到 2002 年 7 月毕业, 这一段班车她坐过整三年, 之后 7 年没再走过。算起来 11 年。
Eusoff Hall 是 1989 年启用, 现在 20 年。
窗外是她 11 年前坐过的同一档景: 山坡那一面灰色的水泥护栏, 路两边浓浓的雨树, 冷气朝车厢里头压一档。她朝怀里头陈梓晴那一面低头看一眼, 婴儿仍闭着眼。
11 点过, shuttle 朝 Eusoff Hall 那一站停。Eusoff Hall A 楼朝东, 红砖墙, 三层, 窗户一格一格朝走廊那一面开。A 楼她原本住的那一间, 是 A-3 那间单人房, 三楼朝东那一头第二个门。她抬头朝那一格三楼窗户看了 5 秒。
窗帘是浅黄色, 跟 11 年前那一档不是同一只, 颜色差不多。
她朝楼下走廊那一面走了一圈。lounge 那一面木地板还泛着一点旧蜡的味道, 跟 1999 年 8 月 9 号那一晚她朝彩电屏幕里头唱过一句 「This is home truly」 那一晚的味道是同一档。
她朝那一段走廊那一面停下来 5 分钟。
她朝心里头那一档落下来。
A-3。1998 年 4 月 22 号那一夜我跟陈雪同间, 她那一晚朝白纸上头写 「Sherry」 写了二十遍。我朝心里头那一晚跟自己定过, 不取英文名。11 年了。
她朝怀里头陈梓晴那一面低头。
「梓晴, 你妈以前是这一栋楼住的人。」
她朝怀里那一档轻声说。陈梓晴闭着眼睡。
她朝心里头落一句, 没出口: 这下我才真的成为新加坡人。
她朝走廊那一面又站了 2 分钟。她朝双肩包那一面伸手, 取出那一只 1996 年中学生版蓝色硬皮日记本, 烫一行小金字 「日记」, 1997 年 9 月父亲王民生从泉州寄过去那一只。她朝 11 月 2 号那一页翻开。
她朝双肩包那一面又取出那一支父亲送她出国前的钢笔, 笔帽拧开。
她朝那一页空白上头写下三句。
「梓晴, 三周。抱她回 Eusoff。我才真的成为新加坡人。」
三句, 没朝下落第四句。她合上日记本, 拧上笔帽, 收回双肩包。
她朝双肩包那一面又取出那一只 Nokia E71。
她朝相册那一面翻到陈梓晴出生那晚医院做的脚印照片。新加坡公立医院产科给新生儿做脚印是惯例, 红色油墨朝小脚底下印一档, 朝白纸上头一压。
她朝五人组群发那张脚印, 没多写字, 只一行 「梓晴, 三周」。
3 分钟之内陈雪回 「恭喜美琪」, 又一行 emoji。林志远 5 分钟回 「恭喜你跟陈志强」。张建国 8 分钟回 「美琪, 恭喜。这只小脚印好」。周宇航回得最快, 1 分钟之内, 北京晚上 11 点过, 他这一档大概在他自己那家公司加班。
「这是新加坡的孩子。」
7 个字, 没朝下落别的。
她朝屏幕那一面看了 5 秒。她朝心里头那一档落了一档咯噔。那 7 个字朝她朝群组所有人都在等的祝福那一档没朝祝福那一面落下来。它落在另一档上头。它像观察。
她朝屏幕那一面没回。她朝怀里头陈梓晴那一面低头看一眼。陈梓晴朝她锁骨底下睡得很沉, 婴儿背带那一格朝她肩头那一面压一档暖。
她抬头朝 A 楼那一段三楼窗户那一面又看了一眼。窗帘没动。
她朝双肩包那一面把手机扣进去。她朝 shuttle 站那一面慢慢走过去。母亲那一档红蛋染到一半。陈梓晴该喂奶了。
不夜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