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国 A 轮

【张建国 · 2011年11月22日 · 新加坡 Tanjong Pagar Cargo Loop】

2011 年 11 月 22 号礼拜二上午 10 点, 张建国在 Boon Tat Street 那一栋二楼朝南那一间办公室主会议室门口, 把那一只金色 Cargo Loop logo 别针朝西装左胸前推了半档。别针推稳了, 他抬头朝玻璃门里头那一档大会议室看了一眼。

办公室1 年 8 个月前是空的, 4 张二手 IKEA 桌子。这一刻是 12 张桌子, 12 个人, 主会议室 8 张椅子排成一排朝镜头。

墙上原本那块旧白板拆了, 换成一道横幅, 印一行字「Cargo Loop · Series A · 2011-11-22」, 中间一只金色的 logo, 下头两行小字, 一行英文「Lead investors」, 底下并排两个名字,

一个新加坡某本地 VC, 一个上海某 RMB 基金。

他穿一件深灰色西装, 这是他这辈子第二件西装, 第一件是 2008 年 12 月王美琪婚宴那件。里头白衬衫, 紫色领带, 是 Catherine 上礼拜从上海寄过来的, 配 Cargo Loop 那一档金色 logo 别针, 她拍板的。

他摸了一下手心。湿的。

「Jeremy。」 Daniel 朝他偏头, 「11 点之前, 你不出汗。」

「我尽量。」

「你不出汗。」 Daniel 重复一遍, 没笑。

David 拎着一摞印好的 fact sheet, 从打印机那一面走过来, 把那一摞纸朝主会议室那张长桌中间分。每一张桌位前一张, 5 张, 加 5 个人那一边自己 5 张。「数字 page 3, A 轮 600 万 USD, 折人民币 4000 万。这一档你别背错。」

「我背得熟。」

「你手心呢。」

「我去洗一档。」

他朝洗手间那一面走过去。Tanjong Pagar 这一栋 shophouse 二楼洗手间窄, 一只小水槽, 一面镜子。他朝水龙头拧开, 把两只手心朝水底下放进去, 水凉, 朝皮肤底下冲了一档。他朝镜子里头那一个穿西装打紫色领带的人看了 5 秒。

这一个人 32 岁半, 头发顶上比一年前稀了一档, 鬓角那一道还黑。他朝心里头落一句, 没出口: 介个手心干一档了。

10 点 25, 5 个记者陆陆续续到。本地 The Straits Times 男记者, 50 多, 戴单反挂胸前, 朝他点头「Mr Zhang, congrats」。上海《第一财经》女记者, 30 出头, 用普通话说「张总, 久仰」。

北京《中国证券报》男记者, 40 多, 山西口音, 朝他递名片。香港 South China Morning Post 男记者, 印度裔, 用英语聊了两句中国电商出海。

美国 TechCrunch SG 分社男记者, 本地华人, 戴黑框眼镜, 一上来朝他英语问「first paying customer 哪一年」, 他答 2010 年 11 月。

10 点 28, 5 个记者朝主会议室那一档 8 张椅子那一排坐下。Daniel 朝他偏头。他朝桌前那一面走过去。

桌前那一排 5 个人。他坐正中。Daniel 朝他左手, David 朝他右手。Daniel 左外侧那一只座位是新加坡某本地 VC 那位 Mr Wong, 1960 年生, 51 岁, 本地华人, 短白发, 西装没打领带。

David 右外侧那一只座位是上海某 RMB 基金那位张总, 1968 年生, 43 岁, 上海口音, 深灰色西装, 打一档酒红色领带。

他朝桌面那张 fact sheet 朝下扫一眼。手心干。但是底下那一档紧, 朝胸口那一面顶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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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点 30 整。

Mr Wong 先开口, 用英语。他声音不大, 节奏慢, 介绍 Cargo Loop 1 年 8 个月做到东南亚 4 个国家 + 中国出海这一档, 1300 个 enterprise client, 月活订单 160 万。

「我们投 Cargo Loop, 不是投 a SaaS company, 是投 Jeremy 跟他这一个 team。」 Mr Wong 收得平。5 个记者朝桌面那一档录音笔那一面亮起来一格红灯。

接下来是张总。张总朝 mic 那一面拽近一档, 用普通话, 上海口音收得不重, 字字落得清。

「我们这一支基金看跨境物流这一档赛道看了 3 年。中国电商出海这一段, 东南亚那边的物流碎片化, 这是一个 long term play。Cargo Loop 在新加坡这一档地缘上头, 朝中国朝东南亚两边都接得上。这是我们投这一笔的底。」 张总收得短。

Daniel 朝他偏头。

他朝桌面那张 fact sheet 朝中间推了半档, 没朝下看。他朝桌前那只 mic 抬手, 拽近一档。他朝在场 5 个记者那一面看了 2 秒, 朝心里头自己默念一句: 慢一点。

「各位记者朋友。」

他用普通话开口。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朝镜头说「各位」。

「我是张建国。Cargo Loop 创始人之一。今天朝大家汇报 3 件事。第一件, Cargo Loop 这一段路是怎么走过来的。第二件, 我们这一档赛道接下来要朝哪儿走。第三件, 这一笔 600 万美金朝哪儿用。」

他停了一下。

「2010 年 3 月, 我跟 Daniel 跟 David 朝 Boon Tat Street 这一栋二楼搬进来。种子轮 80 万新币, 12 个月 runway。

第一年我们没拿工资, 第一个 paying customer 是 2010 年 11 月, 深圳一家做 3C 出海的小公司, 月单 5000 单, 月费 800 美金。当时我们 3 个人朝那 5000 单跟过 3 天。」

5 个记者朝桌面那一档笔记本上头记。

「第二件, 跨境物流这一档赛道。中国电商出海这一段, 我入行算 9 年, 朝 SuTu 那家公司做了 6 年, 这一档我熟。东南亚物流碎片化这一段, 印尼一个国家朝海运陆运空运 plug 一档接口, 业内现在没人做透。

我们想做的是, 中国出海企业朝我们这一边 plug 一档接口, 朝东南亚 4 个国家就一档接住。介个事不容易, 但是底是有的。」

他用了一档「介个」。这是他山东汶上那一档底子, 他朝这一句说出来自己也听见, 没改。Daniel 朝他左手那一面没动。

「第三件, 这一笔 600 万美金。折人民币 4000 万。3 件用途。第一, 团队从 12 人扩到 30 人, 6 个月内。第二, 进印尼, 进马来西亚, 12 个月内 first paying customer 各 50 家。第三, 12 个月 runway, 之后我们再朝市场说话。」

他停一下。

「我说完了。」

桌前那只 mic 那一档收下去。5 个记者抬头。

11 点过, Q&A 5 个记者轮一遍。Straits Times 问监管, 他答 IRAS 跟 EDB 那一档资料齐了。一财问竞争, 他答行业前 3 都不在新加坡这一档地缘。中证问 IPO, 他答还早, 先把 12 个月走稳。

SCMP 用英语问中国市场, 他切英语, 答中国出海是底盘, 不是中国本土。TechCrunch 用英语问 cap table, 他答 founder 还是 control。

11 点 30, 张总朝 mic 那一面收一档「谢谢各位记者朋友, 散会。」 Mr Wong 朝桌前那一面起身。5 个记者朝主会议室那一面起身, 收录音笔, 收笔记本。

门口那一档前台小姑娘朝每一位记者递一份小礼品, 一只 Cargo Loop 帆布袋, 里头一只 logo 钥匙扣。

11 点 35, Mr Wong 朝他偏头, 朝他握手, 用英语「Jeremy, well done」。张总朝他握手, 朝他用普通话「张总, 好戏在后头」。他朝两位投资人那一面点头, 没多说。

主会议室空下来, Daniel 朝他偏头。「你紫色领带歪了一档。」 他朝下看。歪了。他朝那一只领带朝下推了半寸。Daniel 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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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点 45, 他朝楼梯那一面下楼。Boon Tat Street 那一档中午, 11 月新加坡 30 度, 头顶天蓝, 太阳是直的。他没叫 Daniel 跟 David。

他朝路边那一档朝南走, 走过 Telok Ayer Street 拐角, 走过 Amoy Street 那一段店屋, 走到 Maxwell Road 路口。10 分钟。

他在路口那一档红绿灯前停下。

他朝口袋里把 Nokia E71 摸出来。屏幕亮。他朝通讯录朝下翻, 翻到「济宁家」, 朝拨号那一面按下去。

中-SG 国际长途, 这一档 0.05 新币一分钟, 他记得清楚, 10 年前还在 NUS Hall 6 那一年是 0.5 新币一分钟, 一档 10 倍。

铃响 4 声。

「喂。」

母亲那头的声音, 山东汶上口音。1951 年生, 60 岁。这一刻济宁那一边夜里 11 点过, 同时区, 他朝心里头自己改正一下, 不是夜里 11 点, 是中午 11 点 45。母亲应该在堂屋里头, 父亲应该在院子里头。

「妈。」

「建国!」 母亲那头声音抬起来一档, 「你这一档打过来。」

「妈, 我刚才 — 」 他停一下, 朝普通话开口, 「我们公司今天搞了一个新闻发布会。我们刚拿到 A 轮融资, 600 万美金。」

母亲那头停了一下。

「儿子, 你说慢一点。」 母亲说。「妈听不懂。」

他朝那一档红绿灯朝下看一秒。Maxwell Road 那一档车流朝东朝西过, 一辆双层巴士, 一辆出租, 一辆白色 SUV。他朝心里头改一档, 把普通话切回济宁话。

「妈。」 他用济宁话, 嘴上那一档舌头朝软腭那一面压一档, 「俺今天拿到一笔大钱, 公司可以做大。600 万美金, 折人民币 4000 万。」

母亲那头沉默了。他朝心里头数, 1, 2, 3, 4, 5。

「4000 万。」 母亲重复了一遍。

「嗯。」

母亲又停。

「你爸知道吗。」

「我等下打给爸。」

「好。」

母亲又沉默了一档, 3 秒。Maxwell Road 那一档红灯转绿, 行人那一档开始过马路。他没动。

「妈。」 他说, 用济宁话, 「我有钱了, 给你装空调。」

母亲那头停一下。

「咱不需要。」 母亲说。

他朝心里头那一档咯噔了一下。

「妈, 济宁夏天 30 度。你跟爸难受。我装一台。」

「咱不需要。」 母亲又说一遍。「你爸不喜欢吹空调。我们一辈子没用过。你那钱给孩子。你跟 Catherine 不是要小孩吗。」

他没接。

Catherine 那一档是他跟妻子去年开始备孕这一档, 母亲只在 4 月那一通电话里头听过他说一句「妈, 我跟 Catherine 这一年想要小孩」。母亲那一通电话听完没出声, 嗯了一声。

这一句此刻这一档朝济宁那头电话里头落出来, 是母亲在心里头放了 7 个月的一句。

「妈。」 他说。

「儿子。」 母亲说。

他朝路口那一档绿灯又朝下看一秒。

「好妈, 你说。」 他说。「我先挂。我等下打给爸。」

「嗯。」

电话那一头嘟了一下, 断了。

他朝 Nokia 朝手心里捏住, 没朝口袋里揣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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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点整, 他朝路边那一档自己的车那一面走过去。车停在 Maxwell Road 朝南那一段一栋办公楼地下停车场, 他下楼, 朝那一排车里头自己那一辆走过去。他这一辆是去年公司种子轮拿到第一笔之后买的, A 轮之前他没换。

他朝车门那一面按下解锁, 拉开门, 朝驾驶座坐下。门关。

车里头闷, 上午晒了 3 个钟头, 仪表盘那一档塑料烫。他朝钥匙朝点火那一面拧了一档, 引擎起, 冷气那一面打开档位 2。冷风从出风口朝他脸那一面吹过来。

他朝方向盘那一面双手放上去, 没朝挡那一面挂。

10 分钟。

他朝心里头那一档落下来。

妈说咱不需要。我妈一辈子没用过空调。济宁汶上那一档夏天 35 度的时候, 她朝堂屋木门朝东朝西敞开, 朝院子里头那两棵石榴树底下挪一只小板凳, 这是她一辈子的纳凉。我爸冬天朝火炕烧, 夏天朝井水冰, 这是他一辈子的纳凉。

介个事我以前没具体想过。

我今天拿了 600 万美金。我妈最关心的, 不是 4000 万人民币。她最关心的是「你跟 Catherine 不是要小孩吗」。

他朝车窗外那一档地下停车场看一秒。柱子上头一档黄色的灯泡, 闪一档。

这一通电话, 我会记一辈子。

他朝心里头那一句落下来, 没说出口。

10 分钟过去。冷风从出风口朝他衬衫领口那一面吹过, 紫色领带朝胸口前那一档动了一动。他朝那一档紫色领带那一面用左手压住, 压住了 3 秒, 朝下放了。

12 点 10, 他朝 Nokia 朝口袋里摸出来。屏幕亮。他朝通讯录朝下翻, 翻到「济宁家」, 又改一档, 朝下翻一格, 翻到「爸 (镇上小卖部)」。父亲不用手机, 镇上小卖部那一档老板娘是父亲老相识, 有事她朝父亲那边喊。

铃响 6 声。第 7 声接。

「建国。」

是父亲。父亲那头朝小卖部那一档电话里头声音落得平。父亲 63 岁, 退休 1 年, 1948 年生。

「爸, 我刚跟妈讲过。」 他说, 用济宁话, 「我今天公司拿了 600 万美金 A 轮。」

父亲那头沉默了。他朝心里头数, 1, 2, 3, 4, 5, 6, 7, 8。

「儿啊。」 父亲说, 「你妈说咱不需要空调。」

「嗯, 我也想了。」

父亲又停一档。

「好。」 父亲说, 「钱你自己留着。你妈心里有数。你做你的。」

「嗯。」

父亲又停了一档。

「血糖怎么样。」 他问。

「8.5。」 父亲说, 「一个月前。」

他朝心里头那一档咯噔了一下。

2010 年 3 月那一通电话里头母亲念的那个数字是 8.2。1 年 8 个月过去, 升到 8.5。0.3 个点。

「爸, 我下个月飞回去看你。」

「别。」 父亲说, 「你刚 A 轮。」

「嗯。」

「妈晚安。」

「晚安。」

电话那一头嘟了一下, 断了。

他朝 Nokia 朝口袋里揣回去。

12 点 12, 他朝挡那一面挂入档, 朝方向盘那一面松开手刹, 朝地下停车场出口那一面慢慢开过去。出口朝 Maxwell Road 那一段坡, 他朝车窗外头中午 30 度的白光那一面眯了一档眼。出了停车场, 他朝右拐, 朝 Tanjong Pagar 那一段开回去。

Boon Tat Street 那一栋二楼那一间办公室, Daniel 跟 David 还在等他朝下午那一档媒体跟进会议讨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