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9 章
Catherine
【张建国 · 2007年-2009年 (倒叙) · 新加坡 Holland V / Marina Mandarin / Mount Elizabeth】
2007 年 4 月 15 号礼拜天傍晚 6 点过, 新加坡 Holland Village 那一段 Lorong Mambong, 一家本地华人开的中餐馆二楼。
馆子叫 「同发」, 一栋两层 shophouse, 楼下是一个粤式快餐, 楼上租给私人订桌。今晚是 SM3 1996/1997 那一届的延伸局, 张磊牵的头。张磊 1976 年生, 北京人, SM3 1996, 现 OCBC 那一档信贷 VP。
他朝五人组发了 e-mail, 又朝 1996 那一批的本地几个、 配偶、 还有 1980 年代 SM1 SM2 来的几个上海北京老前辈, 一并叫上。 5 桌, 30 个人。
张建国 28 岁, 上 Boon Lay 那一档物流公司做 IT 副经理已经第 4 年, 他下午从 Tuas 那一边开车过来, 西装外套搭在副驾上没穿, 白衬衫里头那一截背贴在皮椅上潮了一档。
他朝二楼那一面上去, 张磊在楼梯口朝他抬手, 「老张, 你这桌, 最里头那一桌」。 他朝最里头那一桌走过去。
最里头那一桌 8 个人, 圆桌。两个 1996 SM3 本地早就落地了, 一个带太太, 一个带 fiancée。张磊自己跟太太一道。还有一个 1980 年代 SM1 老前辈, 上海人, 50 多, 现在 DBS 一档 director, 跟太太一道。
他朝最角那一只椅子坐下。剩一只空的, 在他左手。
6 点 20, 那一只空椅子有人坐下来。
「不好意思迟了一档, Holland V 这一档 taxi 不好叫。」
普通话, 上海腔, 字字落得清, 末音不挑。他偏头朝左手那一面看了一眼。中等身材, 短发到耳, 一副金边眼镜, 灰色 dress shirt 一条黑长裤, 一只真皮托特包搁在椅子背后。她朝他点了一下头, 朝桌上那一档名牌瞄了一眼。
「我跟张磊坐这一桌的。」 她说, 「Catherine Wu。」
张磊那一面隔了一只酒红色椅子背抬手。 「这是 Catherine, 我以前在 OCBC 那一档撞到过, 现在 X 行 associate。 Catherine, 这是 Jeremy, 哦, 张建国, NUS SoC 1997 SM3, 山东济宁的。」
她朝他偏头。 「你好。」
「你好。」 他说, 「张建国。」
「吴婉清。」 她又补了一句。 「Catherine 是英文名。」
他点了一下头。
桌上 8 个人这一刻还在零零落落朝菜单那一面看, 张磊跟最角那一位上海前辈用上海话讲两句旧公司, 两位本地华人配偶用英语聊小孩 international school。 他朝菜单那一面没看, 张磊已经替这一桌点了。 7 点不到, 菜上来。
一道豉椒虾、 一道清蒸石斑、 一道白灼菜心、 一道豉油皇炒面。
7 点过几分, 张磊朝服务员那一面招手。 「那一档辣椒螃蟹来了没。」
「等一下 ah, 老板朝东海岸那一头那家 hawker 订的, 外送到。」
「好。」
张磊朝桌上那一面解释。 「介个馆子自己不做辣椒螃蟹, 但是张老板朝东海岸 Lagoon 那一档 hawker 订, 外送上来。 我特意叫的。 你们这一桌北京上海的同学都吃。」
7 点 15, 一只白色塑料外卖箱送到桌边, 服务员朝里头把铝箔盘一一拎出来摆。两只大斯里兰卡螃蟹, 一只盘里浸在酱里头, 红得发亮, 一边一摞炸馒头。 桌上 8 个人朝那一档伸筷子。 张建国朝盘前那一面伸手, 夹了一螯。
螃蟹肉甜, 酱不算特别辣, 番茄味厚一档, 蒜末多。
Catherine 朝他这一边偏头。
「介个辣椒螃蟹比东海岸 Lagoon 那家淡一档。」 她说。
他朝筷子那一面停了半秒。
「介个 — 你也吃过 East Coast Lagoon?」
「我刚来新加坡第一周就被同事带去吃。 周日晚上去, 排了一个钟头。」 她朝那一只螃蟹螯那一面伸筷子, 夹了一档。 「他们那家辣油下得重, 蛋花打得碎。 这家蛋花没散开, 酱也压了一档糖。」
「东海岸 Lagoon 那家是最辣。」 他说。
「Long Beach 那家是最贵。」
「对。 UDMC 那一档那一家。」
「Mellben 那一家有黄油螃蟹。」 她说, 「Ang Mo Kio 那一档 hawker 区, 我同事带我去过。 黄油里头放咖喱叶, 很 SG。」
「Mellben 我朝同学带去过一回。 那一档黄油螃蟹甜得过头, 我不太行。」
「我也是。」 她朝他笑了一下, 眼角朝那副金边眼镜底下挑了半档。 「我比较吃得了辣。」
桌上其他 6 个人这一刻在朝石斑那一面分。 没人朝他们这一边偏头听。 张建国朝心里头落了一句, 没出口。 介个上海女生跟 1998 那一年王美琪婚前的一个上海女生不一样。 介个会聊辣椒螃蟹店, 不端着。
1998 那一回那一个上海女生, 18 岁, 朝他这一面笑过一回, 他一直没记得清那一回笑是因为什么。 介个不一样。
「你哪一家最常去。」 她问。
「我老实讲。 Hawker 那一档我嫌排队, 一般朝 Toa Payoh Lor 7 那一档一家小店。 不出名, 但是我下班顺路。」
「Toa Payoh? 我没去过。」
「下次你去。 老板娘潮州人, 会朝你给两份炸馒头。」
她又笑了一档。 这一回笑没出声, 是肩膀晃了一下那一种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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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 10 点过, 「同发」 二楼散场。 张磊朝楼梯口跟每一位握手, 朝他拍了一下背, 「老张, 下次叫你」。 他朝楼下那一面走过去。 Lorong Mambong 这一档周日晚上行人多, Holland V 商场那一面一档黄色的招牌灯亮着。
他朝路边那一档站, 准备朝停车场那一头走。 Catherine 朝他后头那一面跟出来, 真皮托特包搁在右肩。
「Jeremy。」 她朝他这一面叫, 用了英文名。
「嗯。」
「你有 LinkedIn?」
他朝口袋里那一档摸了一下手机, Nokia N73, 没翻。 LinkedIn 是 2003 那一年起的, 他大学毕业后开过一个 profile, 4 年过去他登过两次。
「没有。」 他说, 朝心里头落一档老实。
「OK。 我加你。 给我你 e-mail。」
他朝口袋里把笔记本摸出来, 撕一张, 朝她写下 e-mail。 她朝那一张纸折成两折塞进托特包侧袋。
「下礼拜我朝你这边发 invite。 你接一下就行。」
「好。」
「Jeremy。」 她又叫一档, 「这家辣椒螃蟹下回我们去 Toa Payoh Lor 7 那一档。」
他朝她那一面看了 2 秒。
「好。」
她朝 Holland V 商场那一面走过去, 真皮托特包朝右肩晃了一档。 他朝心里头那一档落下来。 介个不像本地华人, 也不像 SM3 那一批上海北京同学。 介个是另一种。
3 个月过去。 7 月 14 号礼拜六傍晚, 他朝 Toa Payoh Lor 7 那一家小店带 Catherine 去了一回。 老板娘潮州人, 朝他这一桌端两份炸馒头, 没收钱。
Catherine 朝那一只螃蟹螯吃干净, 朝他这一面抬眼, 「Jeremy, 我们这一段, 算什么」。 他朝筷子那一面停一档, 朝心里头那一档不绕。 「算我们俩的。」 她朝他笑了一档, 没多。 那一晚他朝她送回 Newton 那一栋公寓楼下, 楼道灯黄黄的。
她朝他那一面靠近半档。 那一晚他这一辈子第二次在新加坡牵过一个女生的手。 第一次是 1999 年 7 月 Marina Square 海边, 那一回那一只手后来放回去了。 介一回他没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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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 年 11 月某个礼拜六, Marina Mandarin 中餐厅二楼。
5 年前林志远跟 Sandy 朝同一栋酒店摆酒, 介一栋酒店朝他这一面这一晚落到他自己那一档。 200 人席, 20 桌, 圆桌一桌 10 人。 主桌那一面放了两只金色 「囍」 字, 大红喜帖印 「张建国 · 吴婉清」 6 个字。
他穿一件黑西装打红领带, Catherine 朝身上一袭酒红色旗袍, 长发挽起来一档。
济宁那一头父亲张振山 61 岁、 母亲李桂英 59 岁, 飞 SG 3 天。 父亲一辈子没出过山东, 这一回是他陪父亲第一次坐飞机。 父亲朝主桌那一面坐下来, 一身 Catherine 朝上海那一档定制的深灰色西装, 衬衫领口紧, 父亲朝那一档领口拽了 3 回。
母亲不识字, 朝主桌那一面坐下来, 一身红呢套装, 朝身边那一档 Catherine 母亲那一面笑, 说不上几句, 但她没怵。
7 点过敬酒, 父亲朝主桌那一面起身, 用山东话朝桌前那一档来宾说了 4 句, Catherine 那一边的上海亲戚听不全, 但是落出来的腔调懂。 「俺们老张家儿子今天在新加坡安家。 谢谢各位来赏脸。 介杯酒俺敬。 干。」 父亲朝杯子那一面一仰头。
5 年前林志远父亲在介一栋酒店那一档讲过的盐城话, 这一晚父亲的山东话是另一种, 但是同一种。
林志远跟陈雪一桌, Sandy 抱知行 2 岁半在椅子上扭。 王美琪跟陈志强一桌, 王美琪那一档刚生完梓晴一个月, 没抱孩子来, 朝主桌那一面笑。 周宇航 2008 年 9 月已经飞回北京, 介一回他特意飞回 SG 一周, 就是为了介一晚。
周宇航朝他握手那一档, 「老张, 你这一档比我快」, 没多。 朝他这一头那一档眼神 2008 之后第一次落得不一样, 他朝心里头记下一格, 没说。
席散是夜里 10 点过。 父亲朝他这一面拍了一下背, 「儿啊, 好」。 母亲朝 Catherine 那一面那一档, 「囡囡, 好」。 那一晚他朝济宁打过这两档话头, 母亲那两个字 「囡囡」 朝他心里头落下来重了一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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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 年 8 月 7 号礼拜四, Mount Elizabeth Hospital 产房外那一段走廊。
时间倒回 1 年。 那一晚他坐在产房外那一只浅灰色塑料椅上, 手里捏一只 Nokia N73, 屏幕没亮。
Catherine 11 点上产床, 13 点破水, 14 点护士朝他喊一档 「Mr Zhang, your wife is in labour」, 之后他朝外头那一段走廊上坐到夜里 10 点。 8 个钟头。
Catherine 难产。 第 5 个钟头护士出来朝他喊一档, 「胎位不正, 我们这边在调」, 他朝塑料椅那一面起身又坐下, 朝走廊那一头那一只饮水机走过去, 接一杯水, 喝完, 又走回来。
第 7 个钟头护士又出来, 「Mr Zhang, your wife is OK, 胎心稳, 再过一档」。 他朝那一只塑料椅那一面又坐下。
夜里 10 点 12, 护士推开产房门, 朝他这一面笑了一档。
「Mr Zhang, your son is born. 3.5 kg. Your wife is fine.」
他朝椅子那一面起身。 站起来那一档膝盖响了一下。 他朝产房门那一面走过去, 进去, 朝病床那一头看一眼。 Catherine 头发乱, 脸色白, 朝他笑了半档。 怀里头那一只小小的, 红红的, 闭着眼睛, 嘴抿着。
护士把孩子朝他这一面递过来。 他双手接住。 3.5 公斤朝他双手心那一档压下来, 他这一辈子第一次抱过一只小小的。 介个孩子是他的。
「名字想好了吗。」 Catherine 问。
「张子安。」 他说。
那一晚 Catherine 怀孕第 8 个月那一回他朝她讲过, 「儿子, 我起名叫子安。 平平安安。 张家这一辈男孩单字不分子辈, 我父亲不讲究, 我自己起。 子安, 平安加子嗣的意思。」 Catherine 朝他那一面看了 5 秒, 「好」。
10 点 30, 他朝病房外那一档走廊走过去, 朝口袋里把 Nokia N73 摸出来, 朝济宁拨长途。
铃响 4 声。 父亲那头接。 1948 年生, 60 岁。
「爸, 介个孩子出生了。 男孩。 3.5 公斤。」
父亲那头沉默了 5 秒。
「好。」 父亲说, 「这一辈子我等到了。」
他朝心里头那一档咯噔一下。 父亲那一句他没接。 他朝走廊那一面靠了靠。
「妈呢。」
「我喊你妈。」
电话那头放下, 听见父亲朝堂屋朝院子里头喊母亲。 1 分钟后母亲接。 山东汶上口音。
「建国!」
「妈, 男孩。 3.5 公斤。 Catherine 没事。 起名子安。」
母亲那头沉默了一档, 半秒。
「儿子! 这一辈子妈等到了。」
他没接。
走廊那一头一档黄色的吸顶灯, 他朝那一头看了 2 秒。 父亲 60 岁, 介个数字他朝心里头默念。 母亲一辈子等到这一句, 朝他这一头落下来。 他朝心里头那一档没旁白, 但是那一档紧朝胸口前那一面顶了一档。
介个紧, 是介个孩子加父亲那一句加母亲那一句, 三档东西朝他 28 岁结婚 30 岁生子的肩头落上来一格。
「好妈, Catherine 还在病床上。 我先回去。」
「嗯。」
电话挂。
11 点过, 他朝病房那一面回去, 朝那一只小床里头看一眼。 子安睡着, 嘴抿着。 Catherine 也睡着。 他朝那一只床沿坐下, 朝口袋里把 Nokia 揣回去。
1 年过去。 2009 年 8 月 7 号, 子安 1 岁。 那一晚 Catherine 朝他这一面那一档, 「Jeremy, 2010 起我们试一档 startup, 你想做物流」。 她朝他那一面没绕。
「我外资银行那一档收入稳, 你做你的。 我支持你。」 他朝她那一面看了 3 秒, 没接。 朝心里头那一档落下来一档。 1 年前夜里 10 点 12 父亲那一句 「介一辈子我等到了」 这一档此刻又走过去一回。
他朝心里头落了一句, 没出口: 介个责任, 我接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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