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聚会·进京

【陈雪 · 2010年10月22-23日 · 樟宜 → 北京首都 T3】

2010 年 10 月 22 号礼拜五晚上 22 点 30, SQ 802 SIN-PEK 朝樟宜跑道那一头加速, 机轮离地。陈雪坐 23F 中间, 经济舱倒数第三排。

半年前从浦东那一架商务舱回来朝亚麻面 folder 落字的那一只笔, 这一晚搁在 31 岁这一只 Burberry 手提包内袋里头, 没取出来。

这一趟不是出差。OCBC 那一边请了三天年假, 销售助理朝邮箱那一档自动回复设了 「Sherry is on personal leave, back Oct 25」。她朝那一档敲了两遍才落出来, 「personal」 那一格她朝 OCBC 8 年第一次用。

韩松上礼拜朝那只 1998 年起的东沪 BBS 小群发了一档话: 「97 那一届留中国的人想攒个聚会, 22 号晚上落北京, 23 号晚上国贸 『云邸』。」 话头落下来的两个钟头里头群里一档一档朝下走。林志远第一个回 「我回」。她朝下接 「我回」。张建国 「我回」。

王美琪 「我回」。周宇航没朝群里回, 但是私信朝林志远那一面落了一句 「机场我接」。林志远朝五人组那一档转发了那一句。

她朝舷窗那一面看出去。樟宜跑道朝下走, T2 那一栋落地玻璃幕墙朝远处那一头落到一格暖色, 几秒钟被云接住, 没了。

四个人没坐一起。订票晚了一礼拜, 经济舱位置散开。林志远 8C 过道, 张建国 17F 中间, 王美琪 24A 靠窗, 她自己是 23F。3 周前 9 月 27 号梓晴 1 岁生日, 王美琪朝五人组那一面发过一张梓晴脚印旁边一格小蛋糕的照片。

她朝座椅靠背那一面靠了一档, 闭眼。9 月底父亲打电话说母亲又把电饭煲的内胆放进了冰箱。父亲说得平。「这一阵子开始」 那一句 6 月那一回上海茂悦 26 楼她朝床头柜搁下手机的那一档父亲也说过。

她朝心里头那一档没朝下落到具体的那一档去。母亲 62 岁。父亲 66 岁。这一趟北京。

机舱顶那只小灯落在双手手背那一面。SQ 802 朝北飞 6 个钟头, 落地北京时间是凌晨 4 点过。她朝左手手腕那一档那只 OCBC 升 VP 那一年自己买的钢制腕表那一面看一秒, SG 时间 22 点 47。

她朝舷窗那一面又看一秒, 闭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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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 号礼拜六凌晨 4 点 35, 北京首都国际机场 T3。

机轮触地那一档她朝舷窗那一面睁眼。窗外是 10 月底北京凌晨那一片暗蓝, 跑道灯一格一格朝两侧排过去, 远处 T3 那一栋主楼朝跑道末端那一头横过去, 一长条暖红色像一只被压扁的蛹。

机舱广播朝下落, 那位空姐讲普通话再讲英文, 普通话先, 「欢迎您抵达北京首都国际机场」。

整架飞机的人朝过道那一头收行李架。她跟在 23E 那一位 50 出头戴金边眼镜的北京大叔后头朝过道那一面挪。林志远朝 8C 那一头先出去, 张建国 17F 朝中间那一段挤过来, 王美琪 24A 朝她身后那一档跟。四个人朝机舱门那一面会齐, 没多说。

林志远朝她偏头嗯了一声, 张建国朝身后那一只双肩包带子拽了一下, 王美琪揉了一下眼。

朝廊桥那一面走出来, 朝主楼那一头那一段长长的走道。这是她第一次落 T3。1998 年 8 月跟父亲来北京那一回是 T1, 老候机楼, 矮矮的, 玻璃窗外停一架 Y-7。2002 年毕业那一回回上海中转 T2, 也不算大。

这一回 T3 是 2008 年 3 月朝奥运那一档启用的, 这一刻 2010 年 10 月已经走了两年半, 她头一回。

走道尽头朝下走一档电梯, 朝海关大厅那一面那一格出来。她抬头。

天花板很高。

她朝那一格站住一秒。她朝 8 年前 22 楼 OCBC Centre 那一格也讲 「高」, 朝 Bund 18 五楼那一格也讲 「高」, 朝 Marina Bay 那一片刚朝填海那一头起来的塔吊那一格也讲 「高」 — 这些高都不一样。

T3 这一格高, 是把那一格 「高」 这个字朝外头扯了 4 倍那一种。玻璃天花板朝上头那一面朝远处那一头展过去, 一排排灰色钢梁朝两侧那一面分开, 像一只朝你压下来又压不到底的盖子。海关大厅这一段她朝目测了一下, 4 层楼那么高, 也许 5 层。

一格朝她那一面那一档落下来的不是惊讶, 是失重。

她朝心里头那一档没朝下落出一句完整的话, 也朝心里头那一档没朝出口讲: 我朝一个比新加坡大太多的地方来了。

新加坡那一座岛朝她过去 13 年朝小朝紧朝具体里头落, OCBC Centre 22 楼那一格 cubicle 朝她落实, Holland V 那一格周日小贩中心那一只电风扇朝她落实, 武吉知马那一段山坡朝她落实。

这一刻 T3 这一格朝她朝那一头扯, 朝大那一头扯。她朝那一档失重的感觉接住, 没多。

林志远朝她那一面偏头, 没说话。

她朝队那一面排过去。海关那一档 5 个柜台, 凌晨这一刻只开 2 个, 一队一队朝前挪。她朝 「中国公民」 那一队站。林志远朝她身后那一档 (SG PR 但仍中国护照), 王美琪朝隔一档 「外国人」 那一格 (2008 年朝陈志强那一面入籍后换了 SG 红本)。

张建国朝 「中国公民」 那一格队伍前那一头 (创业未入籍仍是中国身份)。海关大叔朝她翻护照那一档抬眼, 「上海人?」 「嗯。」 「来开会?」 「同学聚会。」 「噢。」 啪一下, 章落下来。

5 点不到, 4 个人朝行李带那一面出来。每个人一只 20 寸登机箱, 没托运。朝出口那一面走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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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点 05, T3 入境大厅外头那一段。

10 月下旬北京凌晨 7 度。走出自动门那一档, 一档冷朝她颈那一面那一格灌进去。她朝围巾那一面绕了半圈, 那一格深灰色羊绒围巾是 2007 年初冬上海差旅在静安寺那一段商场买的。新加坡 32 度, 北京 7 度, 这一格落差 25 度朝她皮肤那一面落得清。

林志远朝外套那一面拉一档 zipper, 张建国朝围巾那一面绕。王美琪朝鼻子那一面捂了一档, 「Aiyo, lengsia」, 闽南话朝普通话那一头切那一秒她自己笑了一档。

接机栏杆外头一排黑色车。她朝栏杆那一面那一档扫过去。

第三辆是一只黑色奔驰 SUV。车头那一只标志, 一颗三星。车门那一面靠着一只人。深灰色西装外头一条黑色羊绒围巾, 头发剪得短, 1 米 80 朝那一档微微弯一档。

周宇航。

他朝四个人这一面抬头。她朝他偏头。他朝她偏头嗯了一声, 朝林志远张建国美琪那一头分别点了一下下巴。

「林志远张建国美琪陈雪。」 周宇航朝四个人这一面叫了一档, 名字一气朝出口, 「两年没见你们了。 走, 上车。 我先送你们去酒店。 然后晚上聚。」

林志远朝他那一面伸手, 朝他肩上拍了一下。两秒。没说话。

「上车。」 周宇航又说一档。

四个人朝车那一面走过去。20 寸箱子周宇航朝后备厢那一面接过来一只一只放。陈雪朝副驾后那一格门拉开, 朝里头钻进去。林志远朝副驾, 张建国朝她隔壁那一格, 王美琪朝最后一档那两只折叠位那一面坐。

车里头淡淡的皮革味。仪表盘那一片暖色灯亮着, 收音机没开。周宇航朝驾驶位那一面坐下, 系安全带。

「酒店是国贸那边那一家, 韩松订的。」 周宇航说, 「20 分钟。」

「嗯。」 林志远答。

车朝机场高速那一面驶。10 月凌晨 5 点过, 机场高速朝市区那一头那一段空, 路灯一格一格朝前掠过去。她朝车窗外头那一面看出去。北京凌晨这一刻是另一种黑。比新加坡那种海岸湿热的暖黑深, 朝里头那一格干, 一格灰一格灰朝远处那一头朝低处压下去。

车里很安静。林志远朝副驾那一头脸朝前, 没多。张建国朝隔她那一格也没多。王美琪朝最后一档朝车窗那一面贴一档。她自己朝车窗外头看。四个人各自朝心里头那一档落下去一档, 没朝出口。

10 分钟过去。

「周宇航你这车。」 张建国朝最后开口。

「我老婆挑的。」 周宇航答, 一只手方向盘。

后视镜里头她看见周宇航那一面笑了一秒, 半档。2009 年 6 月周宇航朝群里那一档发过 「我和周慧领证了」 一句, 加一张民政局门口那张红本合影, 6 个字 9 个评论。周慧京大经济系周宇航本科同学, 现 北京一档私募股权基金 associate。

「Catherine 那边好吗。」 林志远朝副驾那一面偏头朝周宇航问。

「Catherine 在 SG 等你回去。」 张建国朝后排那一面接, 说得平。子安 2 岁两个月这一刻在 Catherine 那一头, Catherine 没朝这一趟跟。

「你慧嫂呢。」 张建国朝周宇航那一头问。

「周末加班。 她私募股权基金。」

王美琪朝后排那一档没多。她也没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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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点 30 过, 朝市区那一头。

机场高速朝东三环那一面朝下走。她朝车窗外头看。远处那一片灯朝低处那一段亮起来, 国贸那一片塔楼这一刻还看不见, 但是她朝心里头知道朝那一头落。北京 10 月凌晨 7 度的风从车窗那一格缝里头走进来, 朝她颈那一面那一档落得清。

「我有点紧张。」 周宇航开口。

她朝后视镜那一面那一格看过去。周宇航朝方向盘那一面只一只手, 另一只手朝大腿那一面搁着。

「为什么紧张。」 她朝他问。

「这是我两年来第一次见五人组其他人。」

她朝心里头那一档落了一秒。

「我们也紧张。」 她朝他答。

车里又静下来一档。仪表盘那一片暖色落在周宇航那一面侧脸, 朝那一格鬓角那一面落出一格灰白。她朝心里头那一档算了一下, 周宇航 33 岁。

林志远朝副驾那一面那一格脸朝前。一秒, 两秒, 朝车窗外头那一面伸手指一档。

「这条路。」 林志远说。

「嗯?」 周宇航问。

林志远朝车窗外头那一面看出去, 朝机场高速 T3 出口那一面那一块绿色路牌看了一秒。

「这条路我妈妈一辈子没走过。 但我从今天起也走过了。」

林志远说完没朝下落, 也没朝周宇航那一头看。她朝心里头那一档没旁白, 那一档紧朝胸口前那一面顶了一档。盐城那位 58 年没出过盐城的母亲。上海那位 62 岁这一阵子朝电饭煲内胆朝冰箱里放的母亲。济宁那位 「这一辈子我等到了」 的父亲。

车里没人接林志远那一句。周宇航嗯了一声, 朝方向盘那一面那一格手稍微紧了半档。张建国朝后排那一头没多。王美琪朝最后一档朝车窗外头那一面贴一档没多。

5 点 55, 车朝国贸那一片塔楼那一面下高速。东三环这一段朝晨色那一面起一档亮一档亮。塔楼一栋一栋朝车窗外头那一面落进来又落出去。她朝那一片看一秒。

这一片高跟 T3 那一格高不一样, 这一片是直立朝上头扯的高, T3 那一格是横朝两侧那一面铺的高。两种高都朝她朝那一头扯, 朝大那一头。

6 点过, 车朝国贸某酒店那一面停下来。doorman 朝车那一面伸手开门, 西装黑外套白手套, 朝她偏头, 「您好」。普通话, 北京腔。

「晚上 19 点国贸『云邸』。」 周宇航朝四个人这一面落一句, 「我朝韩松那一边给地址。」

「好。」 林志远答。

四个人朝后备厢那一面取箱子, 朝大堂那一面走过去。她朝车那一面回头看一眼。周宇航朝驾驶位那一头朝她偏头点了一下下巴, 朝路那一面转方向盘走了。黑色奔驰 SUV 朝东三环那一面朝远处那一头, 几秒钟朝晨色里头落进去, 没了。

她朝大堂那一面走过去。北京 10 月 23 号礼拜六上午 6 点 02, 她朝心里头那一档落了一档, 没出口: 这一座城, 比新加坡, 大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