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聚会·席间

【林志远 · 2010年10月23日 · 北京国贸三期「云邸」】

10 月 23 号礼拜六晚上 19 点过 5 分, 林志远跟着张建国、陈雪、王美琪、周宇航 5 个人从国贸三期 38 楼电梯口走出来。「云邸」 招牌挂在走廊尽头, 暗红木底, 烫金两个字。

门口穿黑色旗袍的迎宾女孩朝他们偏头, 「您好。是韩总那一桌吧。」 周宇航嗯一声, 「东沪 97 那一桌。」

走廊一侧落地玻璃, 38 楼朝东三环的夜景一格一格压过来。北京夜里这一片塔楼的灯比新加坡的暖黄沉一档。他朝玻璃那一面看了一秒, 收回视线。这一身西装是出门前 Sandy 从衣柜里拣出来的, 配一件灰色衬衫, 没打领带。

Sandy 朝他领口前系扣子那一档拍了一下他胸口, 「Don't drink too much, Lin。」 这一句这一刻还在耳朵里留着半档。

包间是 「云邸」 最里头那一格圆桌大厅, 四面墙红木暗格, 顶上一只低吊的暖白灯笼。圆桌摆得大, 25 个位置一格一格朝外排, 人差不多齐了。桌中央 4 个冷盘: 盐水鸭, 京酱牛肉, 糖醋海蜇头, 陈醋黑木耳。

「林志远!」 桌对面那一头一只人朝他抬手。

韩松。32 岁, 中等身材, 短发, 戴一副金边眼镜, 一件深蓝色衬衫开两颗扣。他朝林志远那一面端着杯站起来, 嗓门朝整个圆桌那一面落下来。

「12 年没见。」

桌上声音落了一拍。林志远朝他笑, 走过去半圈, 朝他对面那一格空位子坐下。陈雪坐他左手隔一格, 张建国朝他右手隔两格那一边, 王美琪在张建国那一头, 周宇航坐在韩松身边。

「老韩。」 林志远朝他端起服务生刚倒上的红酒, 杯沿朝他偏过去, 「还行。」

「12 年了。」 韩松又说一档, 笑得敞亮, 「行啊老林, 一身行头这一档, 在新加坡过得不孬。」

林志远抿了一口酒, 没接。

陈雪朝他偏过头来, 「帮你拿块毛巾。」 她从瓷托里抽出一只热毛巾, 朝他手边那一格搁下, 没看韩松。

林志远朝她偏头嗯一声, 拿起毛巾擦手。他朝整一圈扫了一眼。25 个人, 大半张脸他一眼能叫出名字, 几张需要朝旁边小声问一句。东沪物理 97 一班军训那一年是 30 个人, SM3 走了 5 个, 留下 25 个朝中国各地各校散开。

这一刻北京、上海、天津、深圳、济南、合肥、武汉, 一格一格朝这一只圆桌坐回来。

他朝桌斜对面那一格看过去。

那一格坐着薛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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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松朝桌那一面端着杯朝中央敬了一档, 圆桌上的话头从冷盘开起来。第一道热菜是一只整鸭, 服务生朝桌沿那一面架起片鸭车, 推到桌中央。

「先聊房价。」 韩松朝整桌落一句, 「老张, 你们新加坡现在多少一平米?」

张建国挠了一下头, 「新加坡公寓按平方英尺。Sandy 林志远武吉知马那一带, 大概 1100 SGD 一平方英尺, 算下来一平米一万三新币。我自己 Catherine 在 East Coast, 略低。」

「换人民币六万出头。」 桌左边一只人朝桌沿敲了一下手指头, 「跟北京三环差不太多。」

「北京三环外头新盘已经三万了。」 韩松朝杯沿那一面笑, 「上礼拜国贸这一块一手, 五万八朝六万开。」

桌上一片低声哎呀。韩松那一头隔一格的女生朝桌面笑了一下。「韩松你别吓我们。」 她一身深紫色针织连衣裙, 短发, 戴一只细金链子, 妆容讲究。林志远朝心里头落过一档名字 — 这是 97 一班的姚小冉, 现在在央视新闻部。

「我又不买。」 姚小冉朝他笑, 「前阵子跟着出差, 朝青海玉树那一段跑了 12 天。回来一个月不想看楼盘广告。」

桌上有人接, 「新闻部累不累。」「累。但值得跑。」「我不上镜, 我后期。」

林志远没插话。片鸭车推到他这一格, 师傅那把片刀朝鸭皮那一面落得脆, 一片一片朝白瓷盘上摆。陈雪偏过头, 「先夹一块?」 她朝他面前小碟里夹了一片, 加葱白黄瓜条, 朝甜面酱里点了一点, 卷好搁下。林志远朝她嗯一声。

「IPO 这一摊,」 韩松又开口, 「我们去年年底跟今年, 投了 4 个项目, 出了 2 个。一个朝深交所, 一个朝港交所。最近这半年大势不算好, 机构是要囤的。」

桌右边一只人抬眼, 「老韩这一波下来你个人能套出来多少?」 韩松笑, 「我一个合伙人, 套不了多少, 主要是 carry, 后头慢慢算。这一行停一年, 整个人就废了。」

林志远朝杯沿那一面又抿了一口酒。

桌斜对面那一档, 薛婷朝他这一面抬眼。

12 年。她 32 岁。短发, 一件深绿色连衣裙, 领口素净, 没戴项链。脖颈那一段比 19 岁那一年瘦, 脸上有一格没什么妆的薄薄晨光那一种安静。她朝他笑了一下。半档, 没声音。

林志远朝她也朝那一面笑了一下。半档。

各自又朝桌上那一档收回视线。

朝心里头他没多。1998 年 10 月那一封从邯郸路寄到 NTU Hall 4 信箱 215 那一格的牛皮纸信封, 那张工整钢笔字 「每天能看见物理楼的灯」 那一行, 这一刻搁在 12 年前那一只工学院基础物理课本最后一页, 跟英汉技术词典挨着。这一刻他没朝那一格走过去。

他朝桌面那一格鸭卷伸手, 拿起来, 朝嘴里送进去, 慢慢嚼。

不是 19 岁那一年那个女生了。他也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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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 20 点过, 桌上菜上到第 5 道, 是一只清蒸鲈鱼。酒已经过两轮, 半数人脸上有一格红, 韩松那一头嗓门又敞亮一档。话头朝南那一面绕。

「林志远。」 朝林志远右手那一格隔一格的男生朝他偏过头。

林志远朝那一面看过去。32 岁, 中等身材, 细黑框眼镜, 一件浅蓝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顾国强, 97 一班军训那一年朝他对面那一格床睡, 现在合肥某地方大学讲师。

「老林你 12 年了。」 顾国强朝他笑, 「什么时候回来啊。」

桌上一片哄笑。

林志远也朝他那一面笑了一下。他端起酒杯, 朝杯沿那一面抿了一口。半口。酒朝舌底那一面留住一档涩。他朝杯沿那一面又抿了一口, 没回。

「这话不能问老林。」 韩松朝桌那一面接, 也朝他笑, 「老林是我们这一届最早把命运放新加坡的。让他回, 等于让我们这桌换姓。」

「换姓不至于。」 顾国强又笑, 「就是问问。新加坡是不是真那么舒服。我们这一桌大半没去过。」

「你想去你自个儿订机票, 樟宜挺方便。」 张建国从桌另一头朝顾国强那一面接过来一句, 嗓门拉到平档。林志远朝他偏头看了一眼, 张建国朝他眨一下眼, 又朝杯沿那一面端起来。

陈雪朝桌面那一格 menu 朝下翻了一格, 没出声。

桌上的话朝下走两档, 朝舒不舒服那一档落出来的话各色都有 — 「热」 「饭好吃」 「楼太密」 「英文好用」 「中文也好用」 「公园多」 「人少」 「人也不少」。林志远朝桌沿那一格小碟那一面伸手夹了一片黄瓜, 朝嘴里送, 慢慢嚼。他没朝心里头落出一句完整的旁白。

朝心里头他知道自己想什么。

盐城那一座小院, 父亲今年 61 岁, 这一阵咳嗽朝下半夜那一格睡不踏实; 母亲 58 岁, 上礼拜在电话里说膝盖朝阴雨天朝下沉。Sandy 朝武吉知马那一栋等他回去, 知行 3 岁半, 上礼拜睡前问爸爸什么时候回来。

Tuas 半导体公司他做到第 8 年, 资深工程师, 手底下 6 个人。回盐城他没工作, 回北京他没户口, 回上海陈雪那一座城不是他的城。12 年他已经把命运放到那一座岛上了。

他没法回。他也不想回。

但这一句他不会朝顾国强讲, 不会朝韩松讲, 不会朝桌上 25 个人哪一个讲。

他朝杯沿那一面又抿了一口酒。这一口稍长一档。他放下杯子, 朝顾国强笑了一下, 没接话。

桌上的话头朝清蒸鲈鱼那一格朝下走, 韩松朝桌中央喊一声 「鱼眼睛归我!」, 一桌哄笑朝顾国强那一档话朝下面盖过去。陈雪朝他偏头, 朝他眨了一下眼睛, 没说话。

桌斜对面薛婷低头分鱼肉。她没朝这一头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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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 20 点半过, 桌上甜点上到一半, 杏仁豆腐配桂花糖水。25 个人朝桌上落出半档安静, 是吃饱朝下落的那一种。窗外国贸三期朝下落一档夜灯, 38 楼这一格朝远处那一头看, 远处朝东三环那一段灯一格一格朝南压过去。

张建国从桌那一头朝林志远身边那一格挪过来一档, 朝他半档低声。

「没事吧。」

「没事。」 林志远说。

张建国朝他偏头嗯一声, 又朝桌中央那一格端起酒杯。

陈雪朝他左手边那一档伸手, 朝他面前水杯推了一寸。「林志远, 别想太多。」 她朝他偏头, 朝他笑了一下, 半档。

他嗯一声。

陈雪没多说, 朝桌沿把视线收回, 朝桌中央那一格甜点伸了一只勺。她朝心里头知道他什么时候回不去, 知道他听过顾国强那一句之后的 5 分钟里抿了几次酒。她没朝出口。从虹桥那一夜起她朝心里头落过一格规矩, 朝他的事不必多问。

桌中央那一头, 韩松起身朝桌东那一面那一档挪了一档座, 端杯朝顾国强那一头敬。「老顾, 这一杯我替老林敬你。新加坡没人请你, 我请你。」 顾国强朝他笑, 「老韩你这是替谁。」 桌上又一档哄笑。

桌斜对面那一格, 薛婷起身。

她端起一只浅黄色的小酒杯, 朝桌中央那一面那一档绕过来。她没朝林志远这一面走, 朝顾国强那一头走过去。

「老顾。」 薛婷朝他偏头, 朝桌沿那一面落了一句, 「这一杯我也替老林敬你。」

桌上又一档低声哎呀, 半档笑。顾国强朝她端起杯, 「行行行, 老薛这一杯有面子。」 两人朝杯沿那一面碰了一档。

林志远朝那一档看了一秒。

薛婷朝杯沿那一面抿了一口, 朝桌中央那一面转身, 朝他这一面经过那一档, 朝他偏头, 朝他点了一下头。

没说话。

林志远朝她也朝那一面点了一下头。半档。

她朝自己那一格座位那一面走回去, 没回头。深绿色连衣裙裙摆朝她小腿那一面晃了一格。林志远朝桌面那一格甜点那一面伸了一只勺, 朝杏仁豆腐那一面舀了一勺, 朝嘴里送进去。糖水朝舌底那一面落出半档桂花的甜。

12 年。一只点头。够了。

晚 21 点, 圆桌散场。25 个人朝包间门那一面分两批朝外走, 韩松朝门口那一面拍合伙人电话, 顾国强朝他身边一只男生那一头说自己赶高铁回合肥。陈雪朝走廊那一面跟王美琪先出去。张建国朝林志远那一面拍了一下他的肩, 「我先送美琪。」 嗯一声。

林志远朝周宇航那一面偏过头。

「送我回酒店?」

周宇航朝他偏头, 「好。」

两人朝走廊那一面朝电梯那一头走出去。林志远朝走廊尽头那一格落地玻璃外头那一片北京夜灯看了一眼, 没多。10 月 23 号礼拜六晚 21 点过, 朝大堂那一面朝下落, 朝国贸那一片塔楼夜风那一面朝外头走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