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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纬一度

第 6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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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2 章

北京聚会·散场

【张建国 · 2010年10月23-24日 · 北京东直门 → 樟宜 T2】

22 点过 5 分, 张建国跟陈雪、林志远、王美琪 4 个人朝 「云邸」 走廊外头走出来。韩松刚才朝他肩膀拍了一下, 「老张, 改天约上海」, 他嗯一声没回。周宇航送林志远回酒店那档已经过去半小时, 现在 4 个人电梯下到大堂, 朝外头走。

国贸三期门口风从北那一面压过来。北京 10 月 23 号晚 22 点, 户外 6 度。陈雪朝呢子大衣领口拉了一档, 王美琪朝围巾绕过一圈。林志远那一件深蓝色棉袄, 是 1997 年盐城母亲连夜补过边的那一件。

这件棉袄从盐城朝 NTU Hall 4 朝 Toa Payoh 朝武吉知马走了 13 年, 这一夜头一回穿回中国的夜风里。张建国朝他偏头看了一眼, 没说。

「打车朝东直门。」 陈雪朝路口抬手。一辆现代出租车停下来。

「师傅, 簋街。」 张建国朝副驾坐下。

车朝二环朝南转。窗外北京夜里灯一格一格朝后落, 国贸塔楼朝远处压过去, 朝东直门一段老胡同矮楼朝两边扩开。张建国朝车窗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 模糊一档。Catherine 此刻在 SG 武吉知马, 张子安 2 岁多, 应该睡了。

济宁那一头父亲张振山母亲李桂英也睡了 — 同时区, 北京跟济宁一样, 跟 SG 也一样。

22 点 30, 车朝东直门内大街南段路口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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簋街。一条 800 米长的街, 两边一字排开几十家烧烤店, 红色灯箱朝路面密密麻麻挂下来, 「老胖烤串」 「金鼎轩」 「胡大」 「李二鲜鱼」, 一档挨一档。10 月夜里 6 度, 街面人还密, 棉袄外套的多。

空气里头一股子孜然加辣椒油加啤酒泡沫的味儿, 朝鼻子里压过来, 带一点烟煤气。

陈雪朝路边一家小档口偏头, 「介个吧。」 一张矮塑料桌摆在路沿, 4 把矮塑料凳, 头顶一只 100W 白炽灯泡朝铁丝吊下来。烤炉朝档口里头朝外冒烟。

4 个人坐下。张建国朝档口喊一声: 「老板, 30 串羊肉, 10 串牛筋, 一条烤鱼, 一盘凉拌黄瓜, 一盘饺子。燕京啤酒, 先来 4 瓶。」

「得嘞。」

林志远朝棉袄领口压了一压, 双手搁桌沿。陈雪从包里摸出 4 双一次性筷子。王美琪朝塑料凳挪了半档, 让自己坐稳。她手腕上一只浅金色细手链, 是 2009 年陈志强结婚周年送的。

「老张你今年也算回了一趟。」 王美琪开口, 闽南话腔的普通话。

「嗯。」

「济宁去了没?」

「没。直飞北京。」

「飞回去看看?」

「没排开。」

王美琪朝他看了一秒, 没接。

啤酒上来。林志远拿起开瓶器, 朝 4 个瓶盖一只一只起开。气泡朝瓶口嘶一档。陈雪把第一瓶推到张建国那一面。

「慢一档喝。」 陈雪说。

张建国端起来, 抿一口。冷, 苦, 比 SG 那边的 Tiger 厚一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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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点 45, 烤串一档一档上桌。羊肉串孜然厚重, 牛筋有嚼头, 凉拌黄瓜堆得高, 蒜泥落得多。烤鱼朝铁盘里上来, 鱼皮焦黑, 切了花刀。桌面油渍朝塑料布上汪了一档。

陈雪一瓶啤酒喝得慢。她朝瓶身玻璃外头那一道水珠抹了一下。

「我刚才在云邸坐那一格, 一直想一句话。」 陈雪说。

「哪一句。」 张建国问。

「有些话没说出口, 就一直没说出口。」

桌面落了半档安静。林志远又抿了一口酒, 没接。王美琪朝盘子里夹了一只羊肉串, 慢慢转。

「介个话什么意思。」 张建国问。

「不知道。」 陈雪说, 「大概是, 12 年了, 我们朝这一桌坐回来, 还是只能聊房价跟 IPO。」

「我们也不擅长聊别的。」 王美琪轻笑了一下, 「1997 年朝 Toa Payoh 楼下小贩中心坐下来那一夜, 也没聊过什么大事。」

「美琪, 」 张建国朝她偏头, 「梓晴现在多大。」

「2 岁过 1 个月。」 王美琪从口袋里把手机掏出来, 屏幕亮一档, 朝桌中央朝过去。屏幕上是梓晴的脚印, 一只小脚朝白纸上踩过一道蓝色颜料 — 朝 LinkedIn 同事图底下她转过来的。「她姑姑前礼拜带她去 NEX 玩, 拍了一张。」

「眼睛像志强。」 陈雪偏头看了一眼。

「鼻子像我。」 王美琪把手机收回去。

林志远又抿了一口酒, 朝棉袄袖口扯了一下。「这一件棉袄, 我妈 1997 年补的。」 他说, 嗓门轻, 「补的那一夜, 朝灯下坐了一夜。我朝盐城长途汽车站朝我爸袖子里把手抽出来的时候, 这一件领口她又掐紧了一档。13 年我没穿过几次。这一夜冷, 翻出来。」

陈雪嗯了一声, 没多接。

桌中央烤鱼烟还朝上冒。张建国把第二瓶啤酒开了, 仰头喝下半瓶。

23 点过, 他又开了第三瓶。

「老张。」 林志远朝他偏头。

「让我喝。」

陈雪朝他看了几秒。「张建国, 你怎么了。」

「没事。」

王美琪也看一眼, 「老张。」

「美琪。」 张建国朝她偏头, 嗓门朝喉咙压了一档, 「你有空回泉州吗。」

王美琪朝他看了一秒。

「有空, 但不多。」

「我也没空。」

桌面又落了半档安静。陈雪朝筷子搁下, 没夹菜。

「老张, 别喝了。」 林志远说。

「让我喝。」 张建国又仰一档, 「介个事我得说。」

陈雪没接。王美琪也没接。桌中央那只 100W 白炽灯泡朝头顶晃了一晃, 朝铁丝那一档朝下垂得直。

「我父亲血糖高了好几年了, 我都没回去过年。」 张建国说。

桌面那一档落得静。烤炉里头火噼啪了一下。隔壁桌一个北京汉子嗓门拉开朝他那桌喊敬酒, 朝远处街面落过来一格车鸣。

「他从 2010 年开始, 血糖就一直高。」 张建国接着说, 「3 月份是 8.2。我妈那通电话我朝 Boon Tat Street 二楼办公室接的。」

「8.2 是什么概念。」 王美琪轻声问。

「正常 6.1 以下。8.2 已经是糖尿病前期。」 张建国又抿一口, 「医生让他控制饮食。少吃馒头, 少吃面食, 多吃菜。我父亲一辈子吃馒头长大的, 朝院子里那两棵石榴树底下纳凉, 早上一只馒头加一碗稀饭, 中午一只馒头加一碟咸菜。介个事改不了。」

林志远朝他偏头, 没说话。

「我答应春节回。」 张建国又说一档, 「2010 年春节, 我答应回济宁。我没回。我回了 SG 跟 Catherine 过年。介个事我没朝你们说。」

王美琪朝他看着, 「张建国 — 」

「我那一档想着, 我刚辞了物流公司, Boon Tat Street 那个租约 3 月 15 号到, 我得朝 Cargo Loop 先立起来。我跟 Catherine 说春节先 SG 过, 等忙完夏天回去看爸妈。」 张建国又仰一档, 「夏天我也没回。」

「老张。」 林志远说。

「我这创业第一年, 我连父亲血糖都没顾上。」 张建国说。

桌面那一档安静。王美琪朝手腕上那只细手链朝指节绞了一下。陈雪朝瓶身那道水珠又抹了一下。林志远朝棉袄袖口又扯了一下。

张建国没哭。他抿了一口酒, 朝桌沿放下。话出来了。他朝烤鱼伸了一下筷子, 又收回。

陈雪朝桌面那一档眼神落下去。她想起 1999 年 2 月汶上那一夜 — 她不在场, 但她从林志远那头听过, 张振山朝堂屋火炕那头朝张建国说过一句 「儿啊, 你在外面好好读, 别学我」。这 13 年, 张建国朝这一句应着走过来。

王美琪没说话。林志远没说话。桌中央 100W 灯泡朝铁丝又晃了一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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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 点过 10 分, 4 个人起身。师傅拿过来一张油渍渍的小票, 「200 块。」 林志远摸出 250, 「不用找。」

簋街夜里 4 度。风朝东那一面起一档。张建国起身那一刻晃了一档, 林志远朝他胳膊伸手扶了一下。

「老张你睡一觉。」

「嗯。」

陈雪朝路边伸手, 一辆出租车停下。4 个人挤进去。半路张建国朝车窗玻璃头靠上去。林志远朝他偏头, 没说话, 朝棉袄袖子撩了一下。袖口内袋, 那一张父亲 1997 年塞进去的旧手帕还在。这一夜他朝中国带回来。

00 点 40 抵酒店。林志远扶张建国到 818 房, 把房卡插上, 朝床边搁下。张建国侧身倒下去, 鞋还穿着。

「老张, 鞋。」

「嗯。」 张建国没动。

林志远朝他鞋解开, 床头灯关一档, 留小灯。出门朝房卡袋里搁。陈雪王美琪各自回房。

04 点过 10 分, 张建国睁眼。

头疼。胃里一档酸朝喉咙顶。空调 26 度, 跟簋街夜里那一档冷比起来朝皮肤上闷一档。他朝床头台灯按一下, 屋里亮一档, 朝床沿坐起来, 鞋还在地上。

他朝口袋里那只 Nokia E71 摸出来。屏幕亮。一格未读: Catherine SG 时间 23 点 45 「老公, 早点睡」 — 同时区, 那是北京 23 点 45, 他那一刻朝簋街桌前。

他朝通讯录翻。翻到 「济宁家」 那一格。

济宁此刻 04 点 12, 父亲熟睡时间。父亲血糖 8.2 这一年, 每一夜睡到 04 点都要起来喝水, 母亲跟他说过, 朝那通 3 月那一通电话之后又有过一次。

他朝拨号那一面手指头停了一档。停了 10 秒。他朝 「济宁家」 朝下翻一格, 又朝上翻回那一行, 又朝下翻一格。

没拨。

他朝 Nokia 朝床头搁下。屏幕暗一档。他朝床那一档侧身重新躺回去, 朝枕头闭眼。胃里那一档酸还朝喉咙顶, 但他没起身。

外头北京 04 点过, 朝东那一面天还没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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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点整, 北京首都国际机场 T3, SQ 803 PEK-SIN 起飞。张建国 25A 靠窗。林志远 28C 过道。陈雪 32A 靠窗。王美琪 36F 靠窗。订机票那一档是各自订的, 没人想着挪过去。这一档此刻也没人提议。

10 月 24 号礼拜日上午 9 点过, 飞机朝跑道起飞, 朝南朝海那面爬升。窗外华北平原一片秋黄朝下落, 一格一格朝舷窗底下退去。

林志远朝舷窗外那片云看着。他朝右肘那个棉袄袖口压住, 内袋, 父亲 1997 年的旧手帕。13 年。

10 点过, 空姐推车朝过道下来, 一只湿巾朝乘客发。

「Sir, hot towel?」 空姐朝林志远英语问。

「Yes, thank you。」

林志远把湿巾接过来。指尖碰到那一档热的湿气。他朝湿巾朝手心里握着, 没朝脸擦, 没朝手擦。3 秒之后朝膝头搁下。

他没用。

陈雪 32A。她朝双肩包里那一只蓝色硬皮笔记本翻开 — 那是 2008 那一只, 1998 年起换过几本, 一直同色同款。她朝桌板摊开, 朝中段一页空白处把钢笔拧开。

她朝那一页看了 30 秒。

她没写。

她把钢笔盖拧上, 朝包里收回, 朝笔记本朝桌板合上。

王美琪 36F。她朝舷窗外那片白云看着, 朝指节压了一档。她朝口袋里那只手机没掏出来。陈志强此刻朝 SG 家里跟梓晴玩, 这一档她不想看。

张建国 25A。他朝舷窗外看。云一格一格朝下面退。山东在哪个方向他算了一档, 朝右下方西北那一档落。父亲此刻在济宁张家大院那一档院子里头, 母亲应该在堂屋。10 月 24 号山东 12 度, 比北京暖一档。

父亲朝院子里那两棵石榴树底下那只小板凳坐着, 镇医院那张化验单没朝口袋里揣。他朝那片云朝外看, 没朝心里头落出旁白。

6 个小时, 4 个人没说话。

15 点 10, SQ 803 朝樟宜 T2 落地。轮子朝跑道咯咯一档, 客舱朝热带 32 度的湿热透过空调慢慢朝皮肤上压回来。

15 点 30 出闸口。林志远把棉袄脱下来朝胳膊搭, 32 度比北京 6 度热 26 度, 这一档棉袄朝樟宜 T2 不需要。

「我先走。」 张建国朝 3 个人偏头。

「嗯。」 林志远说。

「老张。」 陈雪朝他看了一秒。

「没事。」 张建国朝她笑了一下, 半档, 「我朝家走。」

王美琪点了一下头, 没说话。

樟宜 T2 出闸口外头, Taxi Stand 跟 MRT 朝两个方向分开。张建国朝 MRT 朝东走, Catherine 跟张子安朝武吉知马等他。林志远朝 Taxi Stand 朝南走, Sandy 朝武吉知马等他。

陈雪朝 Taxi Stand 朝东走, 朝 East Coast 那段她那套公寓挪。王美琪朝 MRT 朝西走, 陈志强跟梓晴朝裕廊东等她。

4 个人朝樟宜 T2 朝 4 个方向散开。

10 月 24 号下午, SG 32 度湿热朝头顶压下来。

「97 同学」 群朝这一夜起 5 天没人发话。10 月 25 周一, 没有。10 月 26 周二, 没有。10 月 27 周三, 没有。10 月 28 周四, 没有。10 月 29 周五, 没有。

—— 第 62 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