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琪 PR 入籍

【王美琪 · 2011年4月19日 · 新加坡 ICA Lavender Street / Ang Mo Kio HDB】

2011 年 4 月 19 号礼拜二下午 13 点 50, ICA 大楼 Lavender Street 那一栋玻璃方盒子门口, 王美琪朝旋转门那一面推过去。她那一刻 31 岁 9 个月, 浅灰色棉麻外套, 浅米色长裤, 一双黑色低跟鞋。

双肩包里头 4 样东西: 中国护照 (1997 年 11 月泉州出入境管理处出, 2007 年深圳续签那一档), MOE 教师邀请书, SG PR 卡 (2009 年 4 月发的那一只), ICA 那张红色封面的公民申请确认函。

ICA 大楼 2009 年 4 月才启用, 玻璃幕墙朝 4 月午后那一格阳光反一档白。她朝大堂安检过 X 光机, 朝电梯按 8 楼。8 楼是公民仪式厅。

电梯门一开, 一档凉气朝过道里头压。等候区 50 多张浅灰色塑料折叠椅朝仪式厅木门那一面排开, 头顶一排日光管。墙的那一面挂一只大屏, 红底金字 「Singapore Citizenship Ceremony · 2011 April 19 · 14:30」。

她朝登记柜台递确认函跟护照。柜台后头一位印度大姐 50 多, 戴金边眼镜, 朝她笑一下。

「Madam Wang。Please take a seat. Ceremony starts at 14:30。」

「Thank you。」

她朝等候区那一面走过去。前几排已经坐了一档人, 大半亚洲面孔, 一档穿西装一档穿连衣裙, 几位戴头巾的马来妇人, 几位印度家庭, 还有 3 位金发的西方男人。一对中年夫妻朝椅背上头摆一张 A4 大小的塑封请柬, 普通话嗓门压得很低朝彼此说着什么。

她朝第 4 排靠走道那一只椅子坐下。

等候区头顶那只大屏 13 点 58 切了一档画面 — 红底金字换成蓝底白字, 一长串新公民名字滚动出来, 中英文混排。每行一个号码 + 拼音 + 中文 + 国籍。她朝屏幕抬头看。

第 1 行, 「001 · Tan Wei Ming · 陈伟铭 · Malaysia」。

第 2 行, 「002 · Subramaniam Priya · — · India」。

她朝指节那一面攥了一下, 没出声朝下数。一行一行朝下落: 第 7 行印尼华人, 第 11 行越南人, 第 16 行菲律宾人, 第 19 行又是马来西亚人。屏幕那一档滚动是慢的, 每行停 2 秒, 朝下一档落。

第 23 行。

「023 · Wang Mei Qi · 王美琪 · China (PRC)。」

她朝那一行字看着。屏幕上头那一档 「China (PRC)」 6 个字符朝她眼睛那一面落了一档。这 6 个字符朝下一秒就要变成 「Singapore」。但是这一刻, 还没变。

她朝胸口那一格, 朝心脏那一档底下, 紧了一下。

不是疼。是一档紧。14 年来头一次朝这一档紧。

她朝双肩包侧袋伸手, 摸了一下那只 1996 年中学生版蓝色硬皮日记本的硬皮边角。还在。她朝那一档边角压了一下, 朝椅背靠回去。

屏幕又朝下滚一档。第 24 行第 25 行。她没再朝下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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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点 30, 仪式厅木门开。

仪式厅 200 平米, 朝主席台那一面挂一张 SG 国旗, 红白两道, 白上一弯月加 5 颗星。新公民朝木门那一头一档一档朝里头走, 朝排好的浅灰色椅子那一面坐下。50 多人, 这一档她数了数, 整 53 位。

前排坐 ICA 工作人员 3 位, 主持人是一位本地华人女性, 50 出头, 深蓝色连衣裙, 戴一副无框眼镜。

主持人朝麦克风偏头。

「Good afternoon, ladies and gentlemen。Welcome to the Singapore Citizenship Ceremony。Today, you become Singaporeans。」

她朝主持人那一面看着。这一档英语她听得懂每一个字, 但每一个字朝心里头落下来的重量跟平时不一样。

「Please rise for the National Anthem。」

53 位新公民朝椅子那一面起身。马来文 「Majulah Singapura」 朝音箱里头放出来, 一档军乐带合唱。她不会马来文, 朝节拍那一面跟着人朝姿势上头站住。

9 年了, 这一档马来文国歌她在 Sembawang 邻里中学每周一晨会朝操场那一面听过 9 年, 学生跟着唱, 她朝一旁站着不出声。今天她也不出声, 但是这一档站姿跟以前不一样。

国歌完。誓词朝主席台屏幕滚出来, 4 种语言并排: English, 中文, Bahasa Melayu, தமிழ். 53 位新公民各自挑一档语言朝声音那一面起。

王美琪朝中文那一档落下去。

「我们是新加坡公民, 不分种族、言语、宗教, 团结一致, 建设公正平等的民主社会, 并为实现国家之幸福、繁荣与进步, 共同努力。」

她朝 「国家」 这两个字朝声音那一面发出来的那一刻, 朝喉咙里头有一档卡。她朝下落得稳, 没朝那一格停。身边一位印度大叔淡米尔文, 前一排一位本地华人英语, 后排一位马来妇女马来文, 各种声音朝厅里头压成一片。

誓词完。主持人朝麦克风偏头。

「Please raise your right hand and repeat after me。」

53 位新公民朝右手抬起来。主持人朝下落, 一档一档念。她朝下接, 普通话腔的英语。

「I, Wang Mei Qi, do solemnly affirm that I will be faithful and bear true allegiance to the Republic of Singapore, and that I will preserve, protect and defend the Constitution of the Republic of Singapore。」

她朝右手那一档放下。她朝心里头落一句, 没出口: 我说出来了。

工作人员朝下一档一档发新 IC 卡。她那张是第 23 张, 蓝色塑封, 头像是 3 月那档朝 ICA 拍的, 表情中性。Wang Mei Qi。Citizenship Singapore。

旁边一档红色封面的 SG 公民登记证, 烫金字 「Singapore Citizen Certificate」。

15 点 25 仪式收。主持人朝麦克风落最后一句: 「Congratulations, fellow Singaporeans。

Please proceed to Counter 4 to surrender your previous national documents。」

她朝 Counter 4 那一面排队。前头 12 位, 15 点 35 朝她。

柜台后头是一位华人男性工作人员, 30 多, 戴眼镜。

「Madam Wang, please pass me your previous passport。」

她朝双肩包那一格拉链拉开, 把那只 1997 年那本中国护照取出来, 棕红色封面, 烫金 「中华人民共和国护照」, 边角已经磨白。她朝柜台那一面递过去。

「You will need to relinquish this。」

「对。」

工作人员朝护照那一档拿过去, 朝扫描仪上头压一下, 屏幕那一档跳一行字。他朝那本护照打开, 朝里头那张照片那一页用一只剪角钳朝右下角那一档一档剪下去。剪下一只小三角。然后朝护照封面那一面又盖了一只章, 红色, 「VOID」。他朝那本护照那一面递回来。

「You may keep it as a souvenir。It is no longer valid for travel。」

「Thank you。」

她朝那本剪了角盖了 VOID 章的护照接过来, 朝双肩包那一格搁回去。她朝心里头落一句, 没出口: 这一本护照跟我走了 14 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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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点 40 出 ICA。Lavender Street 4 月午后 31 度, 朝玻璃幕墙外头那一档热气压上来。她朝 MRT 那一面走, 朝 Lavender 站那一格红线进去。Lavender → Dhoby Ghaut 转黄线 → Ang Mo Kio。整段 35 分钟。

车厢里头冷气开得足。她朝靠窗那一格站着, 双肩包抱在怀里。

她朝心里头落下来。

1997 年 11 月 27 号下午 3 点过, 樟宜 T1 接机大厅, 那个 18 岁的自己, 浅米色棉外套, 双肩包侧袋那只白色塑料瓶 (母亲在高崎机场拧瓶盖那一下指力, 拧了 3 秒才松)。

Mr Tan 朝她那张牌子上头 「Wang Mei Qi」 那一行念出来, 念得带一档广东腔。她那一刻还不知道自己朝这一档走 14 年。

那个 18 岁的自己。今天 31 岁的她, 朝车窗外那一格 Bras Basah 高架那一面看出去, 那个 18 岁的自己朝她回头看了一眼。

泉州城东华侨新村, 红砖楼, 王家那一栋两层小楼, 门前一对石狮子, 院子里那一棵龙眼树。1997 年 11 月 13 号清晨 5 点过, 她朝院子那一面把行李往门外搬。

父亲王民生穿一件深蓝色衬衫朝院子里头站着, 没说话, 朝她那一只双肩包伸手, 攥住肩带的那一截, 攥了一秒, 又松开了。母亲朝厨房那一面把那只白色塑料瓶装满温开水。父亲朝她那一面落过一句普通话, 嗓门压得低: 「人在哪里, 哪里就是家。」

14 年了。她朝车窗那一面那个自己的影子那一档看着。31 岁 9 个月那张脸跟 18 岁那张比起来, 圆润一档, 眼角朝下落了一档。

她朝心里头落了一句。这一句先朝心里头冒出来。

「这就是代价。」

她朝那一句那一档没朝下接。Dhoby Ghaut 站到了, 她朝黄线那一面换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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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点过 5 分, Ang Mo Kio Avenue 5 那一栋 12 楼。她朝公寓门那一面把钥匙插进去, 推开。

厨房那一面飘过来一股面粉跟韭菜的气味。陈志强 (34 岁 SG 政府 IT director) 站在岛台前头, 围一条深蓝色围裙, 袖子卷到手肘, 案板上头一档一档摆着已经包好的饺子。20 多只, 弯月形, 边角捏得不算好看, 但封口是闭的。

岛台另一头一只白瓷盆子, 调好的肉馅, 韭菜跟猪肉。

「回了。」 陈志强朝她偏头。

「回了。」

「梓晴在主卧睡。她下午 4 点睡的, 还有半个钟头醒。」

「嗯。」

她朝玄关那一面把鞋脱下来, 朝厨房岛台那一面走过去。她朝双肩包那一格拉链拉开, 把那张新发的蓝色塑封 IC 卡跟那本红色封面的 SG 公民登记证取出来, 朝岛台上头, 案板边一档摆着的饺子旁边, 搁下去。

陈志强朝那两样东西看了一眼。一秒。又朝面前那张包到一半的饺子皮朝肉馅那一档舀一勺。他没朝她那一面问任何问题。

「那本中国护照呢。」 他过了 3 秒朝她偏头。

「他们剪了角, 盖了 VOID。让我留个纪念。」

「在你包里?」

「嗯。」

他点了一下头, 朝下一只饺子皮那一面摊开。1996 年钱大计算机系大一军训完冬天朝北京求学那一年他朝东沪室友学的包饺子, 他这一档手势 15 年没变, 朝面皮中间舀馅, 朝两边对折, 朝边角一档一档捏出 7 个褶。闽南家不常包饺子, 闽南家正月吃年糕跟咸饭。

今天他朝厨房包饺子等她, 是他自己朝心里头那一档定的事。

「美琪。」

「嗯。」

「以后过年回去办探亲签证就行。」 他朝那一只刚捏好的饺子那一面朝案板上头一档一档搁好, 没朝她那一面看。

她朝岛台那一档伸手, 朝那一只白瓷盆里头舀一勺肉馅。她朝陈志强那一面笑了一下, 一档半笑, 嘴角朝右那一面抬一点。

「我知道。」

她朝心里头那一句 「这就是代价」 又朝下落了一遍。第二次比第一次轻一档, 但是字一模一样。

18 点整, 主卧门朝外推开一档。陈梓晴 1 岁 6 个月那一档小脚朝木地板上头一档一档朝厨房挪过来, 头发软软贴着额前, 一身浅黄色连体睡衣。她朝厨房门口看见王美琪, 嘴朝下落一档咧开。

「妈妈。」

王美琪朝她蹲下身, 把她抱起来。1 岁 6 个月 9 公斤多, 朝她锁骨底下那一格压一档暖。

「饺。」 梓晴朝案板上头那一档伸手指。

「饺子。爸爸包的。」

陈志强朝厨房那一档把饺子下锅。水开得滚, 一只一只朝下落, 沉一档又浮上来。煮 8 分钟。

18 点 15 出锅。30 只饺子朝白瓷大盘里头摆开, 边上一碟黑醋朝姜丝, 一碟蒜泥。

「泉州那边电话过没有。」 陈志强朝她偏头。

「下午我朝 ICA 出来那一档拨过一档。」 王美琪朝那只 Nokia E71 朝桌上头一档摆下,

「我妈说她身上还可以, 我爸去中山公园散步还没回。她朝我落一句『囡囡, 你过得好就行』。我说『我过得好。今天拿到 IC 了。』她嗯一声没朝下接。我朝她讲闽南话, 但是『公民』这两个字我没朝闽南话那一面落, 朝普通话那一面落了。」

「你妈听懂了。」

「她听懂了。」

陈志强嗯一声。他朝梓晴那一面剥一只饺子切碎朝小塑料碗里头, 递过去。梓晴咬一口, 朝嘴角那一档掉一颗韭菜。

王美琪朝双肩包那一面伸手, 取出那只蓝色硬皮日记本。1996 年中学生版, 烫金「日记」两个字, 1997 年 9 月父亲王民生朝泉州寄过去那一只。她朝 4 月 19 号那一页翻开, 一面朝右那一档空白。她朝双肩包那一面又取出那一支父亲送她出国前的钢笔, 笔帽拧开。

她朝那一页空白上头写。

「2011-04-19。SG 公民。这就是代价。但我也得到了一个梓晴。」

一句, 没朝下落第二句。她朝钢笔那一面盖拧上, 朝日记本合上, 朝双肩包那一面搁回去。

她朝梓晴那一面伸手, 把梓晴嘴角那一颗韭菜朝下擦了一下。梓晴朝她那一面笑了一下, 露出 6 颗刚长出来的牙。

陈志强朝桌那一面又夹了一只饺子, 朝她碗里头那一档搁。

「吃。」

「嗯。」

她朝筷子那一面抬手, 夹起那只饺子, 蘸一档黑醋, 朝嘴里头送进去。韭菜的清, 猪肉的厚, 陈志强朝盐那一档放得克制, 一档恰好。她朝下嚼着, 朝餐桌那一面陈志强跟梓晴那两张脸看了一眼。

窗外 4 月 19 号 SG 18 点 30, 天还亮一档。Ang Mo Kio Avenue 5 楼下那一档巴士站, 一辆 169 路朝南那一面停下, 又开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