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航 Coach 牌

【周宇航 · 2012年6月4日 · 北京中关村「光合」 / 海淀景明苑】

2012 年 6 月 4 号礼拜一上午 8 点 50, 北京海淀中关村大街某栋写字楼 18 楼。电梯门一开, 一档凉气朝过道里头压。周宇航朝过道那一面走过去, 一身深灰色西装, 白衬衫, 没打领带。

左手提一只黑色公文包, 是 2008 年 9 月 21 号从樟宜 T2 朝 SQ 836 那一架带回北京的那一只 Samsonite, 4 年了, 边角擦过几格, 拉链尾的金漆磨白一截, 仍在用。右手掌心朝公文包提手那一截攥着, 攥了一秒, 又松。

走到过道尽头, 玻璃大门上头烫黑两道, 抽象阳光朝右下那一格落 7 道光线, 一格绿叶朝光线那一面贴上去, 绿叶上头一档晨露。logo 旁边中英两行: 「光合」「PHOTOSYN」。门朝他这一面无声推开。

前台是一位本地姑娘, 25 上下, 短发, 浅蓝色衬衫, 朝他抬头。

「您好。」

「我是周宇航。今天报到。」

「周总, 您先这边请。HR 已经在会议室。」

她朝大厅那一头一扇玻璃门那一面伸手指。大厅浅木地板, 朝东那一面落地玻璃外头是中关村大街早高峰, 出租车一格一格朝苏州街那一头堵着不动。

开放工位已经坐了 30 多人, 两位程序员朝双屏前头那一档对一段代码低声说着什么。空气里有一档新装修的木地板蜡的味。

他朝玻璃会议室那一面走过去。HR 那一位本地女士 35 上下, 朝桌沿摆着一沓表格, 朝他笑一下。半个钟头朝合同那一面签完, 朝指纹打卡那一面录完, 朝员工编号那一格 「PS-0042」 落下去。

9 点过 5 分, HR 把他朝最里头那一间办公室门口领过去。门半开。里头一位 38 上下的男人朝桌前转过身, 蓝色 polo 衫, 牛仔裤, 一双黑色运动鞋。CTO 林海生, 京大计算机 1996 级, 比他高两届。

「Hi 周宇航 — 我们都叫你 Henry?」

「好。」

CTO 朝他这一边伸手。手干, 握得不重。10 年 GIC 朝 Andrew 那一面、 朝 OCBC 银行卡那一面也是 Henry。这一档落到他自己国土上头, 第一档握手仍是 Henry。他朝心里头停一秒, 没朝下接。

「你 Day 1。我们都看过你那份 EM Debt 6 年的简历。接你那种 quant 思路, 我们这边 quant 团队你带。每周一 09:00 战略会议, 你今天就赶上。」

「OK。」

「下个礼拜会让市场那一边朝你那一面对一档。先熟工位。」

CTO 朝他这一面又点了一下头。会议没开始, 他朝桌沿那一只 ThinkPad 那一面拍了一下, 朝他偏头, 「你的工位那台机器今早 IT 已经调好。Welcome。」

「谢谢。」

他朝 CTO 那一间出来, HR 朝开放区西窗那一格工位那一面领过去。工位是浅木桌面, 一台 ThinkPad T420 黑色翻盖的合上摆在桌中, 一档 Dell 双显示器朝桌后那一面立着, 一只无线 Logitech 鼠标朝键盘右边搁着。

鼠标边上一只小礼盒, 浅咖色硬纸, 烫金一行小字 「Welcome to PHOTOSYN」, 盒盖斜着, 露出里头一只硬皮笔记本的封面一角。

他朝椅子那一面坐下。把礼盒那一只盖朝桌面那一面挪开。

深绿色硬皮笔记本。横线内页, 厚, 32 开。封面右下角烫金一行小字 「光合 · 2012」。

他朝那一只笔记本那一面看了 3 秒。

1999 年 2 月 22 号那一夜傍晚, 海淀小文具店, 他朝出门前那一格特意走了一趟, 朝架子上头那一只深绿色硬皮笔记本拿下来, 8 块钱。13 年。

这一只搁在他海淀景明苑书桌那一面那只木匣子最底下, 跟父亲送的那支钢笔搁一处。封面颜色一模一样。横线内页一模一样。

他朝心里头那一格咯噔一下。

他朝礼盒那一面盖回去, 把笔记本朝桌左那一格搁好, 没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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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点过, 他朝公司大门那一面走出去, 朝中关村大街那一面午餐。6 月初北京 28 度, 不湿, 风干, 朝他后颈那一面落了一档凉。他朝苏州街那一头慢慢走。

两边写字楼楼下落 1 层是一格一格的小食肆: 兰州拉面、 黄焖鸡、 沙县小吃、 一档卖煎饼的小推车朝路边站着, 一队穿西装的年轻人朝摊前头排队。

裤袋里头 Nokia E72 朝大腿那一面震一下。他朝椅袋那一面取出来, 屏幕亮: 「来自: Catherine」。

他朝阅读那一格按下去。

「Henry 入职第一天怎么样。SG 这边 28 度晴。— C」

SG 内 GSM 朝中国电信跨境 SMS 这两年跨过几回, 大半是 Catherine 落的一句问候。他朝屏幕看了 3 秒, 朝按键那一格回。

「好。谢谢 Catherine。— H」

发送。屏幕跳 「已发送」。他朝 Nokia 那一面搁回裤袋。

他朝路边那一栋楼下一格开了 5 年的山西刀削面馆推门进去。屋里 6 张方桌, 4 张坐着人。他朝最里头那一张靠墙的坐下。

「师傅, 一碗黑椒牛肉面。」

「好嘞。」

老板朝灶台那一面转身, 案板上头朝面那一档削起来, 一片一片朝沸水里头落。3 分钟。一只白瓷大碗端上来, 黑椒酱朝面那一面浇一勺, 几片牛肉, 一撮葱花, 25 块。

他朝筷子那一面抬手, 朝面那一面挑起一小搓。汤面温度刚好。这一碗的量比 SG 那一份多一倍。

他朝下嚼着, 朝窗外中关村大街那一面看了一眼。一辆桑塔纳朝路口那一格红灯停下, 司机朝车窗外探头, 朝路边一位拖一只大旅行箱的姑娘那一面摇了一下头, 又朝下一格红灯那一面合窗开走。姑娘站在原地。

他朝心里头停一秒。没接。朝面那一面又挑一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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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 18 点过, 他朝光合大门那一面收公文包出来。CTO 14 点那一格朝战略会议室开了 2 个钟头, EM Debt 那一段他朝 quant 团队 4 个人对了 1 个钟头思路。Day 1 收得稳。

中关村大街傍晚 18 点 10。下班的人朝写字楼那一面一格一格朝大街那一头流下来, 公交车站排了 30 多人, 地铁口朝苏州街那一头朝楼梯压成一道窄。出租车的车顶灯朝马路那一面亮一格暗一格, 红的是空车, 暗的是载客。

他朝路边那一格站住, 朝苏州街那一头抬手。

第 1 辆桑塔纳, 红车顶灯亮着, 朝他这一面开过来。司机朝车窗那一面看一眼。没停。朝下一格路口那一面开过去。

第 2 辆捷达。同样亮。同样朝他看一眼。没停。

第 3 辆是一只大发面包车, 蓝白涂装, 朝他这一面也开过来, 司机朝下一格红绿灯那一面看, 也没停。

他朝路边那一格站着, 公文包搁在右脚边, 没动。SG ComfortDelGro 蓝白色那一档朝路边伸手就来, 10 年没等过 5 分钟以上。北京中关村他这一格站了 4 分钟, 已经 3 辆从他面前过。

第 4 辆桑塔纳。红顶灯亮。这一档朝他这一面减速朝路牙那一面靠了一档。司机 50 出头, 北京老司机, 黑色短袖衬衫, 戴一副金边老花镜。他朝车窗那一面探头, 朝周宇航看了一眼。

「师傅, 朝东三环国贸。」

司机朝他从头朝脚扫一眼。深灰西装, 黑公文包。

「嗨, 您这个时间? 咱们这儿打车难着呢, 您先甭抬手。」

司机一边说, 一边朝车窗那一面摇上去, 朝下一格路口红绿灯那一面合窗开走。车尾从他鞋尖那一格擦过 30 公分, 排气管朝他裤腿那一面吹了一档热气。

他朝原地那一格站着, 没动。

5 秒。

他朝心里头落一句, 没出口: 这就是他离开新加坡选择的中国感。

他笑了。

不是亮的笑, 是嘴角朝右那一面动了不到半厘米那一档的笑。这一笑朝路边那一格没人看见。这一档是他自己 2008 年 9 月 21 号那一夜朝樟宜跑道朝南退那一档灯火朝他眼底那一面落下去之后选的。

他朝公文包那一面提起来, 朝原地又站住。又等 10 分钟。

第 5 辆。也是桑塔纳。红顶灯亮。这一档真的停下了。司机朝车窗那一面探头。

「国贸?」

「45。」

「上车。」

他朝后座那一面坐下。司机朝表那一面按下去, 朝苏州街那一面拐, 上海淀北路, 朝东三环那一面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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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 23 点过, 海淀景明苑那一栋红砖楼三楼。

他朝父亲书房门口推开。父亲坐在书桌后头, 一只台灯, 灯下摊一本英文版 The Economist, 是 6 月 2 号那一期。父亲今年 70。母亲 9 点已经睡。

他下班后没朝国贸那一栋公寓回 — 周慧今夜在她那只私募 PE 的尽调出差南京, 后天回 — 朝景明苑这一头先来一档。父亲抬眼。

「爸, 我今天报到。」

父亲嗯一声, 朝杂志合上。合的时候纸页发出轻轻一声, 跟 1999 年 2 月那一夜书房那一声一模一样。

「坐。」

他朝藤椅那一面坐下。藤椅椅面塌下去那一寸还在原来的位置。父亲倒了两杯水, 一只推过来。

「今天怎么样。」

「Day 1。CTO 朝我 quant 团队那一面交了。每周一 09:00 战略会议。」

父亲嗯一声, 又翻一页 Economist, 没看, 抬眼朝他看一下。

「中关村那一片堵车?」

「下班打车不好打。」

「嗯。」 父亲朝桌沿那一面停了 2 秒, 「这 13 年, 你算一档。」

父亲不再朝下接。父亲朝杂志那一面又翻了一页, 朝里头那一格英文词那一面食指按住, 停 2 秒, 没抬头。

22 点 50 他朝藤椅那一面起身, 朝父亲那一面点一下头, 朝过道那一头自己高中那一间卧室出来。母亲门那一格关着, 屋里没声。他朝卧室门推开, 床头那盏小灯亮着, 是母亲今晚替他开的。床头柜那一面摆着那只木匣子。1997 年 11 月底从北京带去的那一只。

他朝木匣子那一面打开。两格。一格几张奖状跟一只旧手表, 另一格那支父亲送的钢笔。那支钢笔下头, 压着那只深绿色硬皮笔记本 — 1999 年 2 月海淀小文具店那一只。

他取出来, 又朝公文包那一面拉开, 把光合今早发的那一只新笔记本也取出来, 朝桌面上头并排搁。两只封面颜色一档绿。烫金字一档 「日记」, 一档 「光合 · 2012」。13 年朝这一格落到这一档。

他朝旧那一只翻开第一页。

「2008 年我会回北京吗」

字是他高中那一手字。起笔不重, 收笔在 「吗」 字最后那一点上头停了一下。

他朝第三页翻。

「2000-01-01 凌晨 02:00。我说了那一句。他们没接。我也没继续。」

他朝那两行字看了一会儿, 没朝下接。第二行他写完那一夜的胸口那一档紧, 12 年朝这一夜朝他眼底那一面落得平了一档, 但是字一模一样。

他从衬衫口袋那一面取出 Nokia E72, 朝五人群组那一格点开。今天上午 9 点过他朝光合大厅前台那一格已经拍过一张照片, logo 那一档抽象阳光跟绿叶朝玻璃门上头烫黑两道。他朝照片那一面附一段, 23:08 朝群里头落。

「Day 1。北京。这是新地方了。」

5 个字加 4 个字加 4 个字。13 个字。

发送。屏幕跳 「已发送」。

他朝屏幕那一面看着。

40 秒。林志远那一格头像底下跳出一只蓝色拇指赞。林志远在 SG, 此刻 SG 22 点 09。

90 秒。陈雪。「加油」。两个字。陈雪在 SG, 此刻 22 点 10。

3 分钟。王美琪。「中国需要你。」 5 个字。王美琪在 SG, 此刻 22 点 12。

他朝屏幕那一面看着。

张建国那一格头像底下没动。

他朝心里头落一句, 没出口: 张建国此刻在济宁。他父亲今天朝镇医院那一面做胃镜。2010 年那一档血糖朝下落 2 年, 朝胃镜这一档落上来。屏幕他多半看了, 没回。

他朝 Nokia 那一面屏幕暗下去, 搁桌沿。

13 年前那一只笔记本那一面他朝第三页翻回第一页, 又朝桌面那一只新笔记本那一面翻开第一页。新本子第一页空白, 横线印得淡。他朝公文包那一面取出那支父亲送的钢笔。笔尖朝纸面落下。

「2012-06-04。我回了。我离了。都是我。」

13 个字。一行。

他朝那一行字看了一秒。

他没朝第二行接。把笔合上, 横着搁在那一页上头。本子合上。

床头柜上 Nokia 屏幕暗着。他朝床沿那一面坐了一会儿才躺下。床单是凉的。他闭眼。床头那盏小灯在眼皮里是一团暖红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