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5 章
母亲忘事
【陈雪 · 2013年4月22-26日 · 新加坡 OCBC / 上海徐汇】
2013 年 4 月 22 号礼拜一下午 2 点半, OCBC Centre 22 楼, 私人银行 China HNW Desk 那一面玻璃幕墙边。
陈雪坐在自己那一格 office 里头, 桌前 IBM ThinkPad 屏幕开着 「华瑞」 第三笔信托结构的内部 memo, 红色 track changes 一格一格朝右边那一栏挂着。她 34 岁。VP 第三年, 升 ED 的内部年终盘点 8 个月以后。
今天礼拜一她已经过了 3 个会, 下午 4 点还有一档朝印尼客户的电话会议要开。
桌上那一只 BlackBerry 9900 朝桌沿那一面震一下。屏幕亮: 「家里」。她朝屏幕那一面看一秒, 朝接听那一格按下去。
「妈。」
「雪雪。」 母亲顾兰的声音, 65 岁, 上海腔的普通话, 比上一次电话里头平了一档。
「妈, 怎么了。」
「雪雪, 你什么时候回上海。」
她朝椅子那一面靠了一档。
「妈, 我上礼拜跟你说过, 5 月初我回。」
电话那一头停了 2 秒。
「5 月初? 你之前说过?」
她朝心里头那一档落了一秒。她朝桌前 ThinkPad 屏幕看, 屏幕上 「华瑞」 那一份 memo 红字仍挂着, 没动。
「妈, 上礼拜我跟你说过 5 月初。这是两周内你第三次问我。」
她朝那一句没朝外头加情绪。她朝心里头算过, 4 月 8 号那一通是第一次, 4 月 15 号那一通是第二次, 这一通是第三次。
电话那一头静了 5 秒。她听见母亲那一头远处一档响, 像是橱柜门, 又像是水龙头朝下落水。
「噢。那我等 5 月初。」
母亲那一句说得也平。挂了。
她朝 BlackBerry 那一面放回桌沿。屏幕暗了一档。她朝椅子那一面没动。她朝心里头那一档落一句, 没出口: 不是闹脾气。
她朝玻璃幕墙那一面转过头, 朝外头 Raffles Place 这一片 28 度的下午看。中央商务区的玻璃楼一格一格朝东南那一面立, 阳光朝楼面那一面砸下来反一档白。她 5 分钟没动。
2010 年 6 月 8 号那一夜茂悦 26 楼, 父亲电话里头 「钥匙今天找了一个钟头」 「她以前不会」 「这阵子开始」, 那一段 3 年前。她当时朝心里头收了一档, 落过一句 「母亲只是这一阵子」。3 年。今天母亲两周内第三次问同一个问题。
她朝心里头那一档把 3 年前那一夜的话和这一通电话朝一处压。压上的那一档不再松。
她抬手按内线分机, 5132。
「Sandy, 我下午 4 点那一档印尼那边的会议, 麻烦你帮我推到下礼拜三同一个时间。我家里有事。」
「OK Sherry。 你 OK?」
「我 OK。 谢谢。」
她挂内线。朝桌面 ThinkPad 那一格 outlook 切到行政那一面那一格, 拨内线 5108。
「Mei Li, 帮我看今晚 SQ SIN-PVG 还有票吗。商务舱。」
5 分钟。Mei Li 回拨。「Sherry, SQ 802 今晚 22:30 商务舱还有 2 个座位, 我帮你订?」 「订。」
她朝桌前那一面合上 ThinkPad, 把 「华瑞」 那一份 memo 朝桌面那一格搁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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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 6 点, OCBC Centre 楼下 Tanjong Pagar 那一段。她朝路边那一格站着, 双肩包一只, 手提一只 Tumi 软质行李箱。
许立群 38 岁, 灰色衬衫, 朝一辆白色 Camry 驾驶位开过来, 后座那一格许安琪 7 岁半, 校服蓝色短裙, 朝车窗那一面朝她挥手。
「Mommy。」
「安琪。」 她朝车后座那一面把行李箱塞进去, 朝安琪那一面伸手摸了一档头发, 朝许立群偏头, 「我上海这两天回, 礼拜五晚上的航班。安琪今晚朝你那边。」
「OK。」 许立群朝她偏头点了一下头, 没问为什么。他从 2003 年起跟她讲话从来不在不该问的时刻问。
「妈外婆不太好?」 安琪朝她偏头, 普通话句子短, Singlish 尾音重。
「外婆有点忘事。Mommy 回去看看。」
「Take care。」
她朝车门那一面合上, 朝许立群那一面点了一下头。Camry 朝东海岸那一面开走。她朝路边那一面把 Tumi 那一只行李箱拉起, 朝楼下打车朝樟宜机场那一面走。
车上她朝 BlackBerry 那一面给许立群发一条短信。
「我妈不对劲。我今晚飞回上海。安琪在你那。」
10 秒。回复。
「OK。」
车朝 ECP 那一面切上, 樟宜方向。她朝车窗外那一段东海岸那一片棕榈树朝南斜过去, 朝心里头那一档没落别的。她朝小学三年级那一年母亲教过她 「这种事不解释」。
她也朝心里头默过一句, 没出口: 我从 2010 年那一通电话起朝这一档拖了 3 年, 不是没听见, 是不肯听。
晚上 22 点 30, SQ 802 樟宜 T2 起飞。商务舱 11A 靠窗。这一只航班她从 2002 年起飞过 47 次, 上一次是 3 个月前。空姐推餐车过来, 她朝菜单那一面摆手, 「No dinner, thanks」。她朝椅背那一面靠了一档, 闭眼。她没朝下睡。
凌晨 4 点 30, 浦东 T2 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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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2 出关闸口外头那一段, 凌晨 4 点 50, 上海 4 月 14 度, 比 SG 那一档凉。她朝出口那一面推车出来。
人群外头一档黑色西装, 黑色公文包朝右手提着, 1.78 米。陈志雷, 37 岁。1976 年 5 月生, 1994 京大经济, 1998 北京某股份制银行入职, 现某股份制银行投行部副总, 北京海淀住 17 年。
她这位哥哥她从 1997 年她朝樟宜飞过来那一刻起朝心里头算过, 北京那一头, 一年到头不朝上海回。这一档下午到的。礼拜五返京。
「雪雪。」
「哥。」
她朝他偏头点了一下头。陈志雷朝她那一只 Tumi 那一面伸手接过去。
「车在外头。」
凌晨 5 点过, 沪渝高速朝徐汇方向。窗外法国梧桐叶子刚展开一格嫩绿, 路灯一格一格朝南斜过去。陈志雷开车, 没多。她朝车窗外那一面看一会儿, 朝他偏头。
「妈今晚怎么样。」
「9 点睡的。爸 10 点。我 11 点到的。我没朝爸说今晚你飞过来, 我说你礼拜三上海有客户会临时过来。」
「嗯。」
她朝心里头那一档落了一秒。哥哥这一档朝父亲那一面也是这一种讲法 — 不解释。她从小被母亲教过的那一档, 哥哥也是。
「那阵子我每周打电话, 妈记不住我打过。我跟爸说了, 爸说 『妈一辈子就这样, 别担心』。」
陈志雷那一句他朝方向盘那一面没朝侧脸看她, 朝路口红绿灯那一面落眼。
「爸不知道严重。」 她说。
「爸现在 69 了。他自己也累。他不愿意承认妈有问题。」
她嗯一声。她朝车窗那一面把额头压一档。玻璃凉。
凌晨 5 点 40, 申城大学退休教授新村二楼。客厅那一只 1980 年代父亲从德国带回来的白色磨砂玻璃台灯母亲今晚替他们留着没关, 一格暖黄。父亲卧室门关着。母亲卧室门也关着。
兄妹俩朝厨房那一面走过去。陈志雷朝灶台那一面把电饭锅打开, 一格冷的白米饭还剩半锅。「我煮粥。」 她嗯一声, 朝水池那一面把水朝锅里倒。
煤气灶朝下开一档蓝火。粥朝小火朝慢里头熬。厨房窗外朝东北那一面是法国梧桐, 凌晨 6 点天朝东那一面起一档灰蓝。
「哥, 妈这病要不要做检查。」
她朝灶台那一边偏头朝他问。
陈志雷没答。他朝粥那一面看着, 朝勺子那一面朝锅底那一面搅一档, 又搅一档。10 秒。
「做。但爸不会带妈去。我们要跟爸说清楚。」
「我下次回来跟爸说。」
「下次什么时候。」
「五一。」
「好。」
那一段对话朝厨房那一面落下来。粥锅朝小火那一面咕嘟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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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月 23 号礼拜二上午 9 点过, 她朝自己那一间从小住到 18 岁的房间那一面坐在那张 1985 年父亲朝镇上家具厂订的木床边沿。父亲已经朝书房那一面去, 母亲朝客厅那一面看电视, 央视那一档 7 点档的天气预报刚过。母亲没认出她是临时回来的。
母亲只朝她说一句 「雪雪你回来了」, 像是 5 月初那一档她说过的那一句, 又像是没说过。
她朝桌前那一面坐下。圆桌玻璃台灯朝下落一格暖黄。她朝抽屉最底下那一格伸手, 取出深棕色硬皮笔记本。1999 年 7 月乌节路那家文具店挑的, 牛皮纸内页, 14 年她朝里头落过 38 行字。
最后一行是 2008 年 12 月王美琪婚礼那一夜的两行。从 2008 年到这一刻她没朝里头落过字。
她从笔筒里头取出那一支父亲 1996 年朝淮海路给她买的钢笔。翻到 04-22 那一页空白。笔尖落。
「妈第三次问。我今天才听见。」
11 个字。一行。句号那一点压实。
她朝那一行字看了一会儿, 没朝下加一档。没朝下加 「OCBC」 这 4 个字, 没朝下加 「玻璃幕墙」 这 4 个字, 没朝下加 「2010 年那一通」 这 6 个字。她从 1999 年起朝这一只笔记本那一面从来不解释。
她把笔横搁在那一页上头, 把笔记本合上, 朝抽屉最底下那一格搁回去。
4 月 26 号礼拜五下午 4 点 20, SQ 803 浦东起飞。她坐 23A 靠窗。经济舱。商务舱那一档她那一晚临时订没订到。她朝窗外那一段浦东那一面云朝舷窗外掠过去, 黄浦江的弯被云压了一半。
5 月初她要再回。她朝心里头算过, 五一假期 4 月 29 号到 5 月 1 号, 再朝公司请两天。父亲那一边她要朝面对面讲, 不朝电话上讲。
起飞 40 分钟。云层朝下压平一档。空姐推餐车过来, 她朝菜单那一面摆手, 「不用」。空姐嗯一声, 朝下一排走。
她朝舷窗那一面把额头压上。塑料壳是凉的。
她朝心里头那一档没朝下停。她从 1997 年 11 月 25 号礼拜二虹桥候机厅那一夜起朝心里头从来没朝外头哭过。她从小被母亲教过, 这种时候眼睛不要红, 红了就不体面。1998 年除夕楼道里没红。2003 年 SARS 那一夜没红。
2005 年 5 月 Marina Mandarin 那一档没红。2006 年 4 月 15 号那一夜没红。2010 年 6 月 8 号茂悦 26 楼那一夜没红。
这一档她朝舷窗那一面没朝下控住。
眼泪朝右脸颊那一面落下来一格, 又一格。她朝喉咙那一面那一档没忍住, 朝里头出了一声, 像是抽气, 又像是一句没说出口的字朝胸腔那一面撑出一档。
那一声她自己听见。23B 那一格中年男人没回头。机舱朝引擎那一面那一档低鸣压住。
她从衬衫袖口那一面把眼角抹一档。又一档。然后没再抹。眼睛她没擦干。她朝舷窗外那一面看着, 让眼睛朝那一格云层那一面就这么红着。
母亲教过的, 她今天破一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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