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6 章
宇航父母老
【周宇航 · 2013年9月13-18日 · 北京北医三院 / 海淀景明苑】
2013 年 9 月 13 号礼拜五下午 3 点过, 北京海淀中关村大街某栋写字楼 18 楼, 「光合」 那一间朝东的会议室。周宇航朝白板那一面站着, 手里黑色记号笔的笔帽朝桌沿那一面顺手搁下。屏幕上 PPT 翻到第 14 页, EM Debt 那一段他原想朝团队再过一遍。
落地玻璃外头中关村大街午后, 出租车一格一格朝苏州街那一头堵着不动。
桌沿那只 Nokia E72 朝桌面震一下。屏幕亮: 「妈」。他朝心里头停了半秒, 朝团队那一面偏头, 「我接一档电话。」
走出会议室。过道里头比里头静一档。他朝楼梯间那一头推门出去, 朝按键那一格按下接听。
「妈。」
「宇航。」 母亲林清的声音, 67 岁, 北京话, 比平日里头平了一档。她不慌。
「妈, 怎么了。」
「宇航, 你爸刚才在书房晕倒了一下。我送他去北医三院。」
他朝楼梯间那一面那一档站住。3 秒。
「他人怎么样。」
「现在已经清醒了。我让 120 来过, 担架抬下楼的。这一刻在急诊那一格量血压。我朝你这边先说一档。」
「我朝医院过来。」
「不急。先把你那边手头的事收一档。我给你发短信。」
「嗯。」 他朝楼梯间那一面没朝下接, 「妈, 你别一个人扛。」
「我华京退休前儿科查房 30 多年, 这一档我顶得住。」
挂了。她那一句话他从小听过一档不下 50 回 — 母亲的 「顶得住」 是华京医院儿科那一行的术语, 不是她朝自己那一面那一格的判词。她朝他这一面用这一档, 是朝他这一面落一档让他朝心里头不要乱。
他朝楼梯间那一面把 Nokia 朝衬衫口袋那一面塞回去, 朝栏杆那一格搁了一只手, 5 秒没动。这一档他朝心里头落了一句没出口: 父亲今年 71。
他朝会议室那一头走回去。推开门, 朝团队那一面落了一句: 「我家里出事, 这一段 EM Debt 我下礼拜一过。今天散。」 团队那 4 个人抬头, 没问。CTO 林海生中午朝楼下吃饭, 还没回。他朝桌沿那一只黑色公文包那一面抓起来, 朝电梯那一面走过去。
下到地库, 朝那一辆**黑色奔驰** SUV 那一面坐进去。这一辆是 2010 年 10 月妻周慧朝他这一面挑的, 她 35 岁京大同学, 现在她那只私募 PE 这一档忙到周末都不见人。他朝方向盘那一面停了一秒, 把 GPS 朝 「北医三院」 那一格落下去, 海淀。20 分钟。
下午 4 点过, 北京大学第三医院急诊楼那一面。挂号、 走廊、 急诊内科。父亲周振华朝病床那一面靠着躺, 一只手腕朝血压计袖带那一面套着, 数字朝绿屏那一面跳: 180/110。母亲在床沿那一格坐着, 浅蓝色羊毛开衫, 短银发剪得利落。
父亲朝他这一面抬眼, 没说话, 朝病床栏杆那一面那只手抬了半寸, 又落下。
「宇航。」 母亲朝他偏头。
「妈。爸。」
主治朝床尾那一格走过来, 50 多岁, 白大褂, 戴金属框眼镜。「周教授高血压 III 期。住院观察。这两天朝降压药那一面调一档。」
他嗯一声。父亲朝他这一面又抬眼, 朝他点了一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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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月 15 号礼拜日上午 9 点, 住院第三天。北医三院心内科病房那一栋 12 楼的双人间, 朝东那一格床是父亲, 朝窗那一格床是一位 75 岁退休工程师, 老伴朝床沿那一面陪着。屋里一格淡淡的消毒水味跟一格陈旧的暖气管子的铁味。
窗外是九月北京的灰蓝, 一格白杨树叶子已经朝边缘那一面落了一点黄。
周宇航昨晚朝景明苑住了一夜。今早 8 点 40 朝医院过来。他这一周朝光合那一边推了一档全部会议: 战略会、 quant 团队周会、 LP quarterly update、 联合产品对接, 一档一档朝下礼拜跟月底落。1 年 3 个月光合 VP, 这是他第一次推全周会议。
他朝床沿那只塑料椅那一面坐下。母亲朝走廊那一头那一格茶水间打热水。父亲今早血压调到 152/95, 比 13 号那一档落了一截。父亲穿一件医院发的浅蓝色病号服, 颈口翻出去那一截白衬衫的领子是母亲昨晚朝家里那一面替他塞进来的。
父亲朝枕头那一面靠着, 床头柜上一杯凉白开, 一本英文版 The Economist 是 9 月 7 号那一期, 母亲怕他无聊带过来的, 父亲没翻开。
父亲朝他这一面看了一会儿。
「你不用守, 你回公司。」
父亲北京话, 用词讲究, 嗓音比 13 号那一档稳了一档。
「公司没我转得动。」 他朝他偏头。
父亲朝他笑了一下。是那一种嘴角朝右动了不到半厘米那一档的笑, 跟他自己朝镜子那一面照过的那一档一模一样。父亲笑完没再朝下接。父亲朝窗那一面那一片九月的灰蓝看出去, 食指朝床单那一面按了两下, 又松。
5 分钟没人说话。走廊那一头有人推过一辆吱呀响的诊疗车, 推过去, 远了。
「读那本经济学没?」 父亲忽然朝他偏头。
他朝心里头落了一档。父亲朝他这一面问的那一本, 他朝心里头知道是哪一本: 2001 年 8 月父亲从北京寄过去那一本样书,《二十一世纪初中国转型经济学》, 扉页那一行钢笔字 「书是好书, 但你别只读经济。父。」 12 年了。
「读了。」
「有用?」
「有用。」
父亲嗯一声, 朝窗那一面又看出去。他朝父亲那一只搁在床单上头的手看了一会儿。手背几条青筋, 跟 1999 年 2 月那一夜书房台灯底下那一格青筋走的方向是一样的。这一档手指节那一面有一格淡淡的老年斑, 14 年前没有。
中午 12 点过, 妻周慧朝病房那一面送饭进来。一只蓝色保温饭盒, 一只玻璃罐头盛着小米粥。「叔。」 她朝公公那一面偏头。「慧。」 父亲嗯一声。
她朝床沿那一面把饭盒搁下, 朝周宇航偏头, 「我下午 2 点 LP 那一档电话还要开, 我先回。晨晨幼儿园今晚朝阿姨那一面接。」 周晨此刻 7 岁, 海淀某双语幼儿园。「好。」 她朝母亲那一面点了一下头, 朝走廊那一头出去。
父亲朝那一只蓝色饭盒那一面看了一眼, 朝他偏头。「你也该走。」
「下午我陪。」
父亲没再说。父亲朝窗那一面又看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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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月 18 号礼拜三下午 3 点过, 出院。父亲血压调到 138/88, 主治朝他们这一面交代了一档朝下家里头的服药跟饮食。父亲穿一件**黑色棉外套**, 是母亲早上从家里头给他带过来的, 外套里头白衬衫的领口母亲又朝他塞过一档。
母亲扶着父亲的左手肘, 出院的小推车朝行李那一面推, 周宇航推车走在后头。他朝公文包那一面没拎, 朝那只蓝色保温饭盒跟父亲那一摞英文期刊朝小推车上头压着。
奔驰朝北医三院那一格住院楼下停着。他朝后排那一面把父亲扶进去, 母亲坐副驾。20 分钟, 朝海淀景明苑那一栋红砖楼下。3 楼。1950 年代红砖楼, 没装电梯。
楼梯间那一档窄, 水泥地面, 黄色铁扶手。一楼朝二楼那一格 13 级台阶, 二楼朝三楼那一格也是 13 级。父亲手扶铁栏杆, 母亲走在他左侧半步, 周宇航走在他后半步。每爬两级台阶, 父亲朝栏杆那一面停 3 秒, 喘一档, 又抬脚。
爬到三楼平台那一格, 父亲朝家门口那一面那一档站住。
家门朝外的那一面那一道铁门是 1989 年装的, 漆色已经掉了一半, 母亲昨晚出门时朝门把那一面挂了一只白色塑料袋, 装着早上买回来的青菜。母亲朝塑料袋那一面摘下来, 朝里头掏钥匙开门。
父亲朝楼梯口那一格站住, 朝他偏头。
他朝父亲这一面停了半步。
父亲朝他这一面伸手, 朝他肩头那一面落了一档。然后父亲朝他这一面那一档朝前一靠, 把他朝怀里头那一面抱了一下。父亲的右手朝他后背那一面拍了两下。
轻, 钝, 跟拍一只行李箱外头那一格的那种动作不一样, 也跟 1997 年 11 月底首都机场 T1 黄线外朝他塞 Parker 笔那一档把笔身和笔帽分开那种动作不一样。
3 秒。
父亲朝他这一面松开。
「你回公司。」 父亲朝他偏头, 北京话, 很轻。
「嗯。」
父亲朝家门那一面转身, 朝里头走过去。母亲朝门口那一面回头朝他偏了一下下巴, 「你下楼小心。」 「嗯。」 铁门朝里头那一面合上, 「咔」 一声。
他朝楼梯间那一面那一格站着, 朝水泥地面那一格看了 3 秒。黄色铁栏杆漆色掉了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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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 4 点过, 楼下。他朝那辆**黑色奔驰** SUV 那一面坐进去, 把车门朝外头那一面合上。9 月北京下午 4 点 22 度, 不冷, 不湿。
景明苑那一栋红砖楼下那一片小广场上, 一位 70 多岁的退休教授朝长椅那一面坐着读报, 一只灰白的猫朝长椅腿那一面蹭过去, 走开。他朝方向盘那一面没碰, 朝座位那一面靠了一档。
3 楼父亲那一抱, 落到他后背上头那一档拍了两下的位置, 他这一刻能感觉到。父亲掌心很轻, 但是落到肩胛骨那一格那两下落的位置很准。
他朝心里头落一句没出口: 他这一生从没拥抱过我。这是第一次。
1997 年 11 月首都 T1 那一支 Parker 笔, 父亲没多一句寄语, 16 年前。1999 年 2 月书房那一句 「你迟早要回来」, 14 年前。2003 年 9 月 Nokia 屏幕那 9 个字 「再扛扛, 五年后再说」, 10 年前。
今天景明苑 3 楼楼梯口父亲朝他这一档拥抱, 后背两下, 没说话。父亲一辈子的克制里头, 一档比一档落得重。
他朝车窗外那一面看出去。
他从衬衫口袋里头取出 Nokia E72。屏幕亮起来, 五人组那一格头像底下今早张建国朝济宁那一头落了一句 「父亲胃镜复查 OK 没事」, 王美琪回了一格 「✓」, 林志远没回, 陈雪没回。他朝屏幕看了 5 秒。打字那一格他朝光标那一面没朝下落。
他朝心里头落一句没出口: 这一档不朝群里头落。
他朝 Nokia 那一面侧键按下去, 屏幕暗了。朝裤袋那一面塞回去。
2008 年 9 月 21 号他从樟宜朝北京飞回来, 5 年。这 5 年朝光合那一边落了 1 年 3 个月, 朝周慧那一边落了 4 年, 朝周晨那一边落了 7 年。父亲今年 71, 母亲 67。
父亲那 9 个字 「再扛扛, 五年后再说」 朝他心里头记了 10 年, 父亲今天朝他后背那两下没有 「五年后」 这一格。
他朝心里头落一句没出口: 爸老了。我不能在 SG。我得在北京。
「我得在北京」 这 5 个字, 2008 年朝樟宜跑道那一格没落过, 2010 年朝首都 T3 那一格也没落过, 这一档朝景明苑红砖楼下这辆奔驰里头才朝心里头落实。
他朝方向盘那一面没碰。座位是凉的。下午 4 点过的阳光朝挡风玻璃那一格落, 朝他膝头那一面落了一格暖。
10 分钟。
他没朝五人组那一面落字, 没朝周慧那一面发短信, 没朝公司那一面回 CTO 的邮件。10 分钟里头他只朝那一档父亲拍他后背那两下落的位置那一面坐着。
10 分钟过完, 他朝方向盘那一面伸手, 把钥匙朝点火那一格转下去。引擎朝他脚下那一面那一档低鸣压上来。他朝倒车镜那一面看一眼。3 楼朝外那一面那一格窗帘已经拉上, 母亲拉的。
他朝车那一面挂档, 朝景明苑大门那一面开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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