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合上市

【周宇航 · 2014年7月15日 · 香港港交所 / 北京国贸】

2014 年 7 月 15 号礼拜二上午 9 点过, 香港中环, 港交所交易大堂。周宇航朝最里头那一面那一格站着, 一身炭灰色西装, 白衬衫, 一只 Hermès 暗灰色丝质领带是周慧上礼拜在国贸地下层那一格挑的。

左胸口袋里头那一只 Nokia E72 朝心口那一面贴着, 关静音, 没震。

大堂朝东那一面落地玻璃外头是维多利亚港, 7 月香港早上的太阳从对面铜锣湾那一头落下来, 把维港水面那一格切成无数小亮片。玻璃幕墙里头是另一种光, 是大堂顶棚那一档冷白射灯落到红色横幅那一面又反弹回来的那一种亮。

横幅一格一格挂着, 12 张, 红底烫金字, 「PHOTOSYN · 光合 · IPO 2014」, 朝大堂正中那一根黄铜钟那一面收成一个圆。

5 个人朝铜钟那一格站着。中间是创始人方启明, 京大计算机 1991 级, 47 岁, 黑色西装, 朝胸口那一面别一只小金色光合 logo 别针。

方启明右边一格是 CEO 沈维, 左边是 CFO 黄文宾跟 CTO 林海生 — 林海生 2012-06-04 那一档朝周宇航伸手那一格的笑跟今天朝铜钟那一格的笑是同一格, 2 年 1 个月。

周宇航朝最右边那一格站着, 朝铜钟那一面伸右手, 手心朝木槌那一面落下去那一档已经攥过两次。

他朝心里头停了一下。1 年 9 个月前是 2012-10, 光合完成 B 轮 8000 万 USD; 2013-04 C 轮 1.5 亿 USD; 2013-12 港交所提交招股书; 2014-06-30 路演结束。这一刻是 9 点 28 分。

「Henry, 你站近一点。」 方启明朝他偏头, 普通话, 北京味儿。

他朝铜钟那一面挪了半步。木槌从方启明手里头朝右递到沈维, 又递到黄文宾, 再朝他这一面落下来。木槌头是包了一层橡胶的, 比他想象的轻。他攥住。

9 点 30 分整。方启明朝他这一面点了一下头。5 只手叠朝木槌柄, 朝铜钟那一面挥下去。

铛。

钟声朝大堂那一面荡过去, 撞上玻璃幕墙又荡回来, 拖了 5 秒才落。媒体那一群从围栏后头那一面朝他们这一边按快门, 一格一格白光闪。

铛。第二下。铛。第三下。

5 下。结束。

红色横幅没动。冷白射灯没动。大堂正中那一面 LED 屏朝他们这一头亮起来, 烫金一行: 「光合科技 (00688.HK) · 开盘价 38.50 港元 · +27.5%」。开盘溢价 27.5%。他朝心里头落一格。

期权账面那一档, 他昨晚朝北京那一格自己已经跑过一遍 Excel: 行权价 1.2 港元 4000 万股, 朝开盘价那一面落, 账面 14.92 亿港元, 折人民币 11.95 亿。1.2 亿。锁定期 6 个月以外那一格可套现 4000 万。

方启明朝沈维那一面笑。沈维朝黄文宾那一面拍了一下。黄文宾朝林海生那一面拍了一下。林海生朝他这一面偏头, 「Henry, 干杯。」

「嗯。」 他朝他笑了一下。是嘴角朝右动了不到半厘米那一档的笑。

他朝大堂玻璃那一头那一面看出去。维多利亚港 7 月 15 号上午 9 点 31 的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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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点 45 分, 大堂西侧那一格边角。

媒体那一边方启明已经接了第二档采访。沈维朝财经记者那一面讲故事, 黄文宾朝彭博那一头给数字, 林海生朝团队那一面拍照。周宇航朝边角那一格站着, 没人朝他这一面递话筒。他是早期 VP, quant 出身, 不是路演脸。

他朝胸口那一面取出 Nokia E72。屏幕信号格满, 香港电讯漫游。他朝五人群组那一格按了一下, 没朝下接。又退出。朝联系人那一格找 「爸」。

新建短信。

他朝按键那一格落下 4 个字。

「爸, 上市了。」

5 个字。他朝那 5 个字看了一秒。

发送。屏幕跳 「正在发送」, 「已发送」。9 点 46 分。

香港-北京没时差。他朝心里头算: 北京也是 9 点 46。父亲此刻多半朝景明苑书房那一格台灯底下读 7 月 14 号那一期 The Economist。母亲多半朝厨房那一面给父亲熬绿豆汤。出院 10 个月。父亲血压稳在 130/85, 头一次吃药吃得规律。

他朝屏幕那一面看着。

5 分钟。

屏幕亮。回信: 「钱不要看得太重。」

7 个字。北京话, 没标点的多。父亲一辈子写字写得讲究, 短信也是。

他朝那 7 个字看了 5 秒。

「钱不要看得太重。」

朝心里头落一句没出口: 父亲不问账面多少, 不问股价开盘多少, 不问他自己这 13 年朝这一格走的路。父亲只朝他落 7 个字。这 7 个字父亲没朝任何一个时刻朝他那一面落过。

1997-11 首都 T1 没落, 1999-02 书房没落, 2001-08 寄经济学样书没落, 2003-09 Nokia「再扛扛」 没落, 2013-09 楼梯口拥抱也没落。今天落这一句。

他朝屏幕那一面盯着。

他朝 Nokia 那一面侧键不松, 屏幕亮着。他朝屏幕那一面截图。E72 截图键是侧键加方向键中间。两键同按。屏幕那一格闪一下。截图保存到 「Saved Items / Captures / 2014-07-15-09-51」。

他朝那一档截图打开。「钱不要看得太重。」 7 个字朝灰底那一面落着。父亲那一格头像底下时间戳 9:50 AM。

朝心里头那一格没出口的: 这一张截图我会留一辈子。

他朝 Nokia 那一面退到主菜单。新建短信, 收件人朝五人组那一格点开。林志远, 陈雪, 张建国, 王美琪, 陈志强。

他朝按键那一格落 3 个字。

「上市了。」

3 个字。他朝那 3 个字看了一秒。没多。

发送。9 点 53 分。

他朝 Nokia 那一面塞回胸口袋。朝大堂那一头方启明那一群走过去。沈维朝他偏头, 「Henry, 中午海港城那一边订了。」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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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 16 点过, 国泰 CA 818 香港-北京, 商务舱 12A。

他朝舷窗那一面那一格座位坐着。香港 7 月 15 号下午 16 点 22 度, 商务舱舱内冷气吹得衬衫袖口外头那一格冰。空姐朝过道那一头慢慢推过来, 一只白色瓷杯, 黑咖啡。他朝椅背那一面靠着, 没动。

舷窗外是维港云层。CA 818 朝北爬升那一档已经过了 25 分钟, 香港朝下面那一头落, 落到云底下。深圳那一格他从舷窗那一面看出去, 工业园朝灰白那一面铺开来, 一格一格朝远处那一头收。

他朝心里头那一格落一句没出口: 6 年了。

2008 年 9 月 15 号礼拜一上午 7 点 40, Tanjong Pagar, Capital Tower 22 楼。Bloomberg 终端那一面屏幕从昨晚下班那一格走到那个早上的红。

橙底黑字 BB News 那一行卡在屏幕顶端: Lehman Brothers Holdings Inc. Files for Chapter 11 Bankruptcy。那一周 EM Debt 那一组的他, 30 岁刚满。亚洲新兴市场债基金账面那一周朝下走 4%。

Andrew 朝白板那一面写 Counterparty / Liquidity / Asia EM funds。9 月 15 号那一夜他朝过道那一头长沙发睡 4 个钟头, 西装夹克盖在身上, 黑色皮沙发是凉的。

9 月 19 号礼拜五傍晚 17 点过, 22 楼那一档, 他朝键盘那一面新建一个 Word, 朝 HR 那一面落 4 行: I am resigning effective 19 October 2008。父亲送的那支钢笔朝右下角签 「Zhou Yuhang」。

9 月 21 号礼拜天下午 17 点 38, 樟宜 T2 候机区。Nokia 6230i 那一面 12 个字 「我先走一步。谢谢这十年。」 朝五人群组发送。20 分钟。5 个人都看见了, 5 个人都没回。20 分钟也是接的一种方式。

6 年。

他朝心里头那一格停了一下。30 岁那一夜跟 35 岁这一档之间, 他自己量过一次。

3 年朝光合的 quant 团队那一面, 3 年朝周慧 + 周晨 + 国贸那一栋公寓那一面, 1 年 3 个月朝光合 B 轮 + C 轮路演那一面, 9 个月朝父亲北医三院出院那一档朝下落, 这一档朝今天港交所大堂那一面 5 下铜钟落定。

他朝舷窗外那一面看出去。云朝南退。

朝心里头那一格落一句没出口: 那一夜我朝心里头落过一句也没出口的, 是 「一刹孤」。这一档朝心里头落的是另一句。我不知道是什么。

空姐朝他这一面又推过来。「先生, 还要点什么。」「水。」 「冰?」 「不加。」

她朝小桌板那一面搁下一杯温水, 朝过道那一头走过去。

他朝那一杯温水那一面没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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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 21 点过, 北京国贸某公寓 28 楼阳台。

他朝阳台那一格落地推拉门那一面拉开半档, 朝外头走出去。7 月 15 号晚上的北京, 27 度, 朝东边那一面那一档热风。国贸三期那一栋楼朝南那一面亮一格暗一格, 央视新大楼朝北那一格 「大裤衩」 拐角那一面落红色塔灯。

东三环 21 点 10 的车流朝南北那两头落, 红尾灯一格一格朝建国门那一头收, 朝十里河那一头收。

周慧朝玻璃门里头那一面坐着, 一只笔记本电脑朝沙发扶手那一格搁着, 屏幕亮, 她朝某只 PE 基金的 IM 那一面回邮件。她今晚 22 点那一档还有一通跟伦敦 LP 的电话。周晨 8 岁朝楼上那一格自己房间那一面睡了。

20 分钟前他朝周晨枕头边落了一下手, 周晨翻一下身, 没醒。

他朝阳台栏杆那一面那一格站着, 朝 Nokia E72 那一面取出来。屏幕亮。五人群组那一格头像底下今天 9 点 53 那一档 「上市了」 3 个字朝消息列表第一行落着。

林志远第一个回。9 点 58 分。「老周, 牛。」 4 个字。SG 时间是 9 点 58, 礼拜二早上, 他多半朝某半导体大厂某栋楼那一格 quarterly review 之间。

10 点 23 分。张建国回。「兄弟, 苦了你 6 年。」 9 个字。他朝心里头那一格停了 3 秒。张建国此刻多半朝济宁某医院那一格陪父亲张振山, 那一档父亲血糖朝下落 4 年, 这 7 月 15 号张建国朝济宁那一头, 今天礼拜二多半是父亲复查那一格。

济宁朝北京 1 个钟头不到的高铁。张建国朝五人群发那 9 个字, 多半是从医院走廊朝外头那一格走出来才落的。「苦了你 6 年」 那一档落得稳, 跟 2008 年 9 月 21 号那 20 分钟没回的那一档朝六年朝今天落一格闭环。

11 点 17 分。王美琪回。「替你高兴。」 4 个字。SG 时间 11 点 17, 多半朝学校午饭过完。她 SG 公民身份 3 年 3 个月, 梓晴 4 岁 9 个月, 朝明年 1 月那一档要朝 Ang Mo Kio 一档双语小学一年级那一面入学。

陈雪没回。

他朝消息列表那一面朝下拖, 朝陈雪那一格头像底下看了一眼。最近一次互动是 5 月 18 号, 陈雪朝群里头落了一句 「上海回来。妈做了一档检查」, 王美琪 + 林志远各落一格 「保重」。张建国没回。他自己那一档也没回。这 2 个月没人朝陈雪那一面追问检查结果。

朝心里头那一格落一句没出口: 陈雪没回。但 OCBC 私行那一边光合 IPO 这一档新闻今天多半朝她内部群里头讨论过, 我后来听说他们群里也讨论过, 没人 @ 她, 她也没 @ 我。她多半此刻朝上海徐汇那一格陪母亲。

妈这一档检查多半还没结果。她那一边比我这一边的事重。

朝心里头那一格又落一句没出口: 这就是 6 年我们各自走过去的轨迹。

他朝 Nokia 那一面屏幕暗了, 朝裤袋那一面塞回去。朝阳台栏杆那一格手肘搁着。东三环朝北那一头建国门那一格高架桥红尾灯一格一格朝远处收, 朝南那一头国贸 lookup 大裤衩那一格塔灯落得稳。

他朝栏杆那一面伸右手, 朝栏杆漆面那一格摸了一下, 漆是粗糙的, 不烫。

「钱不要看得太重。」

父亲那 7 个字朝他朝心里头那一格落着, 没动。1.2 亿账面, 4000 万套现, 26 个月光合从 quant 团队 4 个人朝今天港交所 5 下铜钟那一档走过来, 父亲不问。父亲只朝他落 7 个字。父亲一辈子的克制里头, 这一档比 2013 年 9 月那一抱落得轻, 也落得重。

他朝阳台外头那一面看出去。7 月北京晚上 21 点 50 的天还没全黑, 朝西山那一头那一格仍有一格淡淡的橘。

朝心里头那一格落一句没出口: 截图我留着。这一辈子。

玻璃门里头周慧朝他这一面偏头。「宇航, 进来。空调。」 「再 5 分钟。」 「嗯。」

他朝阳台那一格站着。Nokia 朝裤袋那一面贴大腿外侧, 没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