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组的沉默

【王美琪 · 2014年7月15-16日 · 新加坡 Ang Mo Kio HDB】

2014 年 7 月 15 号礼拜二晚 8 点 50, 新加坡 Ang Mo Kio Avenue 5 那一栋 12 楼 HDB 的客厅。王美琪坐在沙发左半边那一只米色坐垫上头, 膝盖上摊一本蓝色硬皮日记本, 烫金字 「日记」, 是 1997 年 9 月父亲王民生从泉州寄过去那一只, 17 年。

日记本开在 7 月 14 号那一页, 半行字, 写昨晚梓晴的睡前故事。她没朝下接今天那一页。

陈梓晴 5 岁不到, 朝里头那一间小卧室里头睡了。睡前那一档她念了《好饿好饿的毛毛虫》中文版, 念到星期六毛毛虫吃了 5 块西瓜。梓晴朝枕头那一面翻了一下身, 闭眼。她朝小床那一头床头灯捏到最暗, 没关。出门带门, 留一指宽的缝。

陈志强朝主卧那一头看 NDP 加班资料。他 37 岁, SG 政府那一档某 IT director, 7 月这一档总队的 NDP show 系统压力测试是他这一头的事。卧室门带着, 屋里电视开着, 声音压得低, 是凤凰资讯台。

她朝日记本那一面把钢笔笔帽拧上, 笔搁在内页那一格金线书签底下。她朝沙发扶手那一面伸手, 取那一只白色 Samsung Galaxy S4。屏幕上头一档时间, 8 点 58 分。

她朝心里头落一句, 没出口: 礼拜二晚上, 这种安静是值得的。她一周教 27 节课, 这一档已经在 Pasir Ris 那间中学做 senior teacher 第 3 年, 班主任带 Sec 2 那一班。礼拜二是她的轻日。

9 点整, 屏幕亮一档。

「97 同学」 群组那一格头像底下跳出一行。周宇航。3 个字。

「上市了。」

她朝屏幕那一面看了 5 秒。

她没动。她朝心里头那一档先过了一遍。她知道。今天一早她朝学校那一档就在彭博 App 那一头看见 「PHOTOSYN · 光合 · 00688.HK · 9:30 AM 敲钟」。开盘溢价 27.5%。她那一刻朝走廊那一面正赶去 4D 班那一间, 没朝群里说什么。

她跟周宇航这一档朝群里 2008 年 9 月 21 号 「我先走一步」 之后, 6 年没朝彼此那一面单独发过字。她朝那 3 个字那一面看着, 心里头没意外。

她朝陈志强那一头主卧偏头, 小声。

「周宇航上市了。」

陈志强朝电视那一面转头, 扣声音。

「噢。那群里得说几句。」

「我等他们先说。」

她声音不高。陈志强嗯一声, 朝电视那一面又把声音放回去。

她朝屏幕那一面又看一遍那 3 个字。9 点 03 分。没人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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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朝屏幕那一面把锁屏拨开, 朝那 3 个字底下一档空白看着。

她朝心里头那一档落开始算账。

2008 年 9 月 21 号那一晚, 周宇航朝五人组发那一句 「我先走一步」, 是樟宜 T2 候机区。那一晚是礼拜天傍晚 5 点过。这一档朝今天, 5 年 10 个月。

2010 年 10 月那一档北京聚会, 国贸 「云邸」, 4 人飞回去, 周宇航接机。那是 「光合」 入职前 1 年 8 个月。

2012 年 6 月 4 号, 周宇航朝群里发光合公司前台那张 logo 照片。那张照片她朝相册那一面留着。那一档朝今天, 2 年 1 个月。

今天 2014 年 7 月 15 号, 港交所敲钟。6 年线终结。

她朝心里头那一档落一句, 没出口: 6 年 + 2 年 + 1 个月 + 9 个月, 周宇航这条路, 一年一年走过来了。

她朝沙发那一面起身, 朝梓晴卧室门那一面瞄一眼, 缝里头小床头灯那一档暖红落着, 没声响。她朝厨房那一面走过去, 倒一杯温水, 端回沙发。

9 点 13 分。屏幕没动。

她朝心里头那一档过五个人。林志远此刻在 Bukit Timah 那一栋, Sandy 多半带林知行 7 岁朝楼下游泳池那一头回来洗澡。陈雪此刻不晓得在 SG 还是飞了某一档, 顾兰那一档阿尔茨海默初期已经定, 陈雪朝上海那一头多。

张建国此刻在济宁某医院陪父亲张振山。父亲血糖 2010 年 8.2 起算到这一档已经 4 年, 5 月底他朝群里说过 「我下礼拜飞济宁陪我爸做胃镜」, 这一档是第 4 次。周宇航那 3 个字发了, 多半此刻朝北京国贸那一栋阳台。

5 个人, 4 个 SG 时区, 1 个北京时区, 时区是同一档, 心是另一档。她朝心里头落一句, 没出口: 5 个人, 4 个 SG, 1 个北京。周宇航走得最远, 也最早走出来。

9 点 23 分。屏幕没动。

她朝沙发那一头日记本那一面看一秒。她没朝下翻。这一刻她写不下。她朝心里头有一档怅然, 不是替谁难受, 是 6 年这一段在屏幕上头压成 3 个字那一档让她朝心里头那一格收一档。

陈志强朝主卧那一头出来一档, 朝厨房那一面拿一只苹果。

「他们没回?」

「没人回。」

「那你也别先回。」

「我也不先回。」

陈志强嗯一声, 朝主卧那一头回去。她朝心里头那一档落一句, 没出口: 这一档我们家这位算是看清楚了。我们五个人朝群里这种大事的回话, 是有顺序的。我先回不合规矩。

9 点 30 分。屏幕没动。

她朝沙发那一面靠着, 朝阳台那一头玻璃门那一面看出去。Ang Mo Kio 礼拜二晚上 9 点 30 的天已经全黑。楼下那一栋小贩中心那一档霓虹仍亮, 朝东那一头一档红, 朝南那一头一档黄。

她朝心里头那一格落一句, 没出口: 这一晚周宇航发出 3 个字之后, 我们 4 个朝 SG 这一头各人没回, 不是不知道说什么, 是知道说什么但谁都不肯先开口。

9 点 40 分。屏幕没动。

47 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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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点 47 分。屏幕亮一档。

林志远。「恭喜兄弟。」 4 个字。

她朝那 4 个字那一面看了 3 秒。

她朝心里头落一句, 没出口: 林志远是我们这一头的大哥。他先回, 我们才回得自然。

林志远 5 个人里头年纪最长, 1978 年 12 月生, 比周宇航小 3 个月。从 1997 年 11 月那一档朝樟宜接机那一晚起, 林志远朝五人组那一头默认是稳着的那一只。这一档 「恭喜兄弟」 4 个字朝时间那一面踩得稳, 不抢, 不晚。47 分钟之后那 4 个字落得正好。

她朝那 4 个字那一面又看了 2 秒, 朝心里头那一格收一档。

她朝屏幕那一面没回。她等。

10 点过。陈志强朝主卧那一面睡了。NDP 那一档资料他明天早上接着看。她朝主卧那一面看一眼, 灯关了。

她朝沙发那一面又坐 20 分钟。屏幕没动。

10 点 20。她朝心里头那一档落一句, 没出口: 张建国今晚不会回。济宁医院走廊那一头陪父亲, 这一档晚上 11 点已经熄灯了, 病房那一头他多半在父亲床边那一只塑料折叠椅上头打盹。今晚他看不见。他明天早上也不一定看得见。

10 点 30。她朝沙发那一面起身, 朝主卧那一头去。她朝床那一面伸手压一下被子, 没朝下落。陈志强朝右半边那一面侧身睡着。她朝衣柜那一面取睡衣, 朝卫生间那一头去。

10 点 50。她朝床那一面躺下。屏幕扣朝床头柜那一面, 屏面朝下。她朝心里头那一档落一句, 没出口: 我等明天早上。明天早上看完整一档, 我再回。 她闭上眼。

朝梓晴 5 岁那一档卧室那一面那一格床头灯仍是暖红色, 整一栋楼里头她睡得最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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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月 16 号礼拜三早上 7 点整, 闹钟响。

她朝床那一面伸手, 关闹钟, 朝床头柜那一头摸手机。屏幕亮。

97 同学群组那一格头像底下今天没有新消息标识, 是昨晚那一档累积。她朝那一档点开。

9:00 周宇航 「上市了。」

9:47 林志远 「恭喜兄弟。」

23:02 陈雪 一个红包 emoji。

凌晨 02:30 张建国 「老周厉害。」

她朝屏幕那一面看着。陈雪那一格红包 emoji 是中国新年那一档微信送钱那一只, 红色, 朝中间那一面一个金色 「福」 字。SG 这一档微信那一年用得普及了, 红包那一档 emoji 是这一档新加入的功能。陈雪这一档朝群里头落红包 emoji, 没朝下打字。

她朝心里头那一档落一句, 没出口: 陈雪那一档昨晚多半也想了一阵子。她那一档朝桌前是不是有一杯酒不知道, 顾兰那一档在上海是不是又问 「你什么时候回上海」 也不知道。

陈雪选了一只红包 emoji 那一档, 是她这一档 4 个里头朝周宇航那一面最直接的一只, 也是最不用费字的一只。她明白陈雪。陈雪今天多半早上 7 点过已经朝某只航班那一面在路上。

张建国那一档凌晨 02:30。她朝心里头那一档算。济宁跟新加坡同一档时区, 凌晨 02:30 那一档张建国朝医院走廊那一头出来上厕所, 多半。父亲那一档胃镜半月前刚做过, 这一档已经第 4 次陪。

张建国那 4 个字 「老周厉害」 朝凌晨那一档落得很轻, 但那 4 个字朝五人组那一头她明白是张建国今年一整年最沉的 4 个字。「苦了你 6 年」 那一档是 2008 年 9 月 21 号那一档没说出口的那一句, 张建国今晚朝那 4 个字那一头压住了。济宁那一头父亲血糖 8.

5 朝 2014 年 7 月那一档已经接近 9, 张建国朝医院走廊朝周宇航上市那一档落 4 个字, 是他今晚最克制的一档。

她朝屏幕那一面看完。她朝心里头那一档过一遍 4 个人朝 4 行字那一档已经落完。

7 点 03 分。她朝床那一面坐起来, 朝床头柜那一头一格水杯那一面抿一口。她朝屏幕那一头朝输入框那一面点了一下。

她朝键盘那一面落下来。先打 「恭喜」, 删了。再打 「老周牛」, 删了。她想起 2009 年 11 月 2 号那一档朝 Eusoff Hall A 楼那一段走廊给周宇航发梓晴脚印那一档周宇航回 「这是新加坡的孩子」 7 个字。她朝那 7 个字那一档当时心里头有一档咯噔。

今天周宇航发 3 个字。她朝心里头那一档不咯噔, 但她明白她这一档朝群里那一面落字, 不是替自己, 是替 4 个人朝周宇航那一面收尾。

她朝键盘那一面落下来 6 个字。

「我们替你高兴。」

她朝那 6 个字那一面看了 5 秒。

主语 「我们」, 不是 「我」。这一档她朝心里头那一格挑过。林志远那 4 个字 「恭喜兄弟」 是兄弟语, 张建国那 4 个字 「老周厉害」 是哥们语, 陈雪那一只红包 emoji 是 「我看见了」 的意思。

她那 6 个字朝 「我们」 这一档收, 是替 4 个人朝周宇航那一面落最后一档。这一档今天她不能写 「我」, 不合规矩。

她朝那 6 个字那一面摁送出。屏幕跳 「已发送」。7 点 04 分。

7 点 06 分。她朝屏幕那一面看着。周宇航那一格头像底下没动。

她朝心里头落一句, 没出口: 周宇航不会回。他看完, 不回, 是他这 6 年朝群里头一直的样子。今天他不会破例。

7 点 10 分。她朝床那一面起身。她朝床头那一只蓝色硬皮日记本那一面伸手取过来, 朝床沿坐下。她朝 7 月 15 号那一页翻开。她朝双肩包那一面取那一支父亲送的钢笔, 笔帽拧开。

她朝那一页空白上头落下一行。

「7 月 15 号。周宇航上市。我们群里全员沉默 47 分钟。体面。但每个人心里都知道, 他不在 SG 了。」

一行。她朝那一行那一面看了 3 秒, 笔尖朝纸边那一面压了一下让墨稳。

她朝那一页那一面想朝下接第二行。她想了一会儿。她朝心里头那一档落一句, 没出口: 我朝梓晴看一眼。我们这 5 个人, 走到今天朝心里头都各自有一档秤, 这一档秤今天朝周宇航那一面压上一档。

她没朝下落。她合上日记本, 拧上笔帽, 朝床头柜那一面搁下。

7 点 14 分。梓晴卧室那一头她听见小床那一面床单翻动一档。她朝床沿那一面起身, 朝门那一面走过去。手机朝床头柜那一面留在那里, 屏面朝下。

陈志强朝厨房那一头已经起来了。咖啡机那一面响着。NDP 那一档资料他朝餐桌摊开。

她朝梓晴卧室门那一面伸手, 推开一指宽的缝, 探头进去。

「梓晴, 起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