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风前夜

【林志远 · 2014年11月7日 · 新加坡 Bukit Timah / Changi T1】

凌晨 02:30, 床头柜上那只 Nokia 震了一下, 又一下, 第三下他才醒。

林志远朝床头柜伸手, 屏幕亮的是盐城家里那个号码。Bukit Timah 这一栋三房公寓, 他和陈慧珊搬来已经 4 年, 主卧朝东, 这一面窗子凌晨两点半还黑着。他朝身边看一眼, Sandy 朝里侧睡, 没醒。

他披一件薄外套, 拎手机朝客厅走过去, 顺手把卧室门带上一指宽的缝。

「妈。」

「志远。你爸。你爸刚才——」

母亲的声音抖到几乎不成句。她一辈子讲电话先说 「钱够吗」 「身体好吗」, 这一回那两句没出来。

「妈, 慢点说。」

「他从堂屋椅子起身朝洗手间走, 摔了。我喊他他朝我看着, 没出声。我朝你姐和老李大夫电话过去, 县医院 ICU 这一刻已经收进去了。」

「醒着吗。」

「朝我看着。但他不能讲话。」

林志远朝沙发扶手按一下指节, 又松开。客厅吸顶灯他没开, 茶几上那只小台灯他朝亮档拧了一下。窗外武吉知马这一夜没下雨, 楼下游泳池那一格水反着保安灯, 一格一格。

「妈, 我马上订机票。我今天到。你别守在 ICU 走廊, 让姐先看着, 你回家眯一会儿。」

「你姐在医院。你爸现在没人看不行。」

「妈, 我知道。我订到票就给你回。」

「嗯。」

挂。话筒那一边电流声还在, 他朝手机屏幕看了两秒, 才意识到已经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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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35。他朝书房那一面把 ThinkPad 抱出来, 搁在客厅茶几上。屏幕亮起来那一档, 他看见自己手背在键盘边沿停了半秒。他朝那一档没看, 直接朝浏览器打开。

第一档 Singapore Airlines 官网。SIN-PVG, 2014 年 11 月 7 号当日, 经济舱最早 SQ 802 早上 08:25 起飞, 13:35 落浦东。第二档 Cathay 经香港转上海, 落地比 SQ 晚两个钟头, 票价稍贵。第三档东方航空, 当日只剩晚班。

第四档廉航 Scoot, 不飞浦东, 飞虹桥但起飞晚一档。他朝五家比下来, 最早的仍是 SQ 802。

他朝 SQ 802 那一档点进去。经济舱 SGD 800 来回。他朝 「Confirm」 那一格按下去, 那一刻指尖朝触摸板停住。

他朝下一行那一格 Business 看了一眼。SGD 4500 来回。

他朝心里头落一下。这个数字他熟。Tuas 半导体 senior engineer, 12 年, 这个月薪一万二, 公司商务出差按 J class, 他自己出差从来订经济舱。SQ 商务舱他从前没坐过。一次都没坐过。

落地浦东后还要转高铁回盐城, 浦东到盐城高铁四个半钟头, 他朝心里头算了一遍, 明白自己接下来这一段是没有时间睡的。从这一刻 02:40 起到他坐进 ICU 父亲那张床边, 大概 18 个钟头。

他朝商务舱那一格按下去。屏幕跳出确认页, Lin Zhiyuan, 11/07 SIN-PVG SQ 802 J class 4500.00 SGD。他朝那一行字看了两秒, 心里只过了一句, 没出口。我从来没坐过商务舱。今天我坐。

他朝信用卡 16 位号码一格一格敲进去。03:08 屏幕跳出 「Booking Confirmed」, e-ticket 号 197-2421-3308。他朝座位选择那一档点开, 12A 靠窗。

他朝那一档点确认。

03:10 主卧门那一边轻轻一声响。陈慧珊朝客厅走出来, 一件浅灰睡衣, 头发垂着没扎。

「L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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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andy, 我爸在 ICU。」

她朝沙发那一头停了半秒, 朝他身边坐下来。她朝他手里那台 ThinkPad 看一眼, 屏幕上那一行 「Booking Confirmed」 还亮着。

「Lin, 你订机票了?」

「订了。商务舱。我 8 点 25 飞。」

她没问商务舱这件事。她也没问 「严重吗」 「醒着吗」 这种话。她朝他膝盖上轻轻搁了一下手, 又收回去, 朝厨房那一面起身。

「Coffee 还是要不要吃一点。」

「都行。」

「I'll make 粥。」

她朝厨房那一面去, 冰箱门开了又合, 米袋窸窸窣窣的声音, 锅底贴着电磁炉。她切两片昨天剩下的火腿, 又取一只面包出来, 朝烤面包机塞进去。林志远朝沙发那一面没起身。他朝衣柜那一头想自己要带什么, 又想不起来。

父亲手里有没有人看, 母亲今晚有没有吃饭, 姐姐这一档在 ICU 走廊有没有椅子坐, 这些他想得起。要带什么衬衫他想不起。

03:30 Sandy 朝餐桌那一头摆好两碗白粥, 一碟咸菜, 一碟煎蛋, 一只塑料袋装两片三明治她叫他朝路上吃。她朝他对面坐下, 两个人各自喝了一口粥, 没说话。Sandy 朝他朝粥那一面又递一勺咸菜, 他嗯一声。

04:00 他朝主卧回去整理小行李箱。一件西装, 两件衬衫, 一件薄外套, 一双布鞋。父亲不喜欢皮鞋朝家里走出声响。他朝抽屉最深一格那一面伸手, 取出母亲 1998 年朝他寄过那张字条, 折成方块, 一直在那里。

这一档他没取出来, 朝那一格看了两秒, 又把抽屉合上。

05:30 天光朝窗户那一面慢慢透了一档。他朝客厅出来, Sandy 朝沙发那一面已经把他的护照、e-ticket 打印出来、一只 USB 充电线、一只小包纸巾叠好搁在小行李箱顶上。她朝他笑一下, 「Got everything ah。」 他朝她点头, 没说话。

06:30 主卧外那间小卧室门开了。林知行朝睡袍那一边出来, 头发乱着。他 7 岁, NUS 附小一年级, 平时这个钟点还在睡, 这一档不知道为什么醒了。他朝玄关那一面看见小行李箱, 朝爸爸那一头走过去。

「Daddy。」

「Eddie。」

林知行朝小行李箱看了一秒, 又朝爸爸那一头抬眼。

「爸爸你去哪儿。」

林志远朝他蹲下去, 跟他眼睛一样高。

「爸爸要回中国看爷爷。」

「爷爷怎么了。」

「爷爷生病了。爸爸去看他。」

林知行朝他眨了一下。

「我可以去吗。」

「这次不行。你要上学。你跟妈妈在家。」

知行嗯一声, 朝他抬手抱了一下, 抱得紧。林志远朝他后背拍了一下。他朝主卧那一头另一间小卧室方向看了一眼。林知微 1 岁多, 刚学会自己翻身, 这一档仍睡着, 没醒。Sandy 朝玄关那一头把小行李箱拎起来, 朝他偏头, 「Lin, 时间了。」

林志远朝知行又抱了一下, 朝他耳朵边低声 「乖, 爸爸几天就回来」, 站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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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35 Sandy 开车朝 Changi 那一头走 PIE。知行朝玄关那一头朝他挥手, 没哭。

车里 Sandy 朝路那一面看着, 没朝他多问。

她律所 partner 第三年, 平日周一开庭, 这一档周五本来一早有 conference call, 他朝心里头想她肯定已经朝合伙人那一边发了一条 「emergency, will reschedule」。她没朝他提这件事。

PIE 这一段早上 6 点 40 还没堵, 路灯一格一格朝东边淡过去。林志远朝车窗外看, 武吉知马山头那一线天朝灰里头透一档蓝。他朝心里头落一句, 没出口——我搬来 Bukit Timah 4 年, 早上 6 点 40 朝 Changi 走 PIE 这条路, 这是头一回。

06:55 抵 Changi T1 Departure。Sandy 朝路边停下, 没下车。她朝后座把那只小行李箱朝他递过来, 又朝塑料袋里取出那两片三明治塞他外套口袋。

「Sandy, 谢谢。」

她朝他笑一下, 笑里有半秒没接上。

「Lin, 你 hold up。Ok。」

「嗯。」

他朝她偏过去抱了一下, 不长。她朝他后背朝衬衫领口那一面整了整, 又松开。他朝车门那一面下车, 拎起小行李箱。Sandy 朝挡风玻璃那一面朝他点了一下头, 朝车头那一面慢慢开走。

他朝 T1 玻璃门那一头走过去。

双层玻璃门朝两边滑开。冷气朝他后脖颈贴上来, 跟外头新加坡 11 月清晨 26 度这一档之间隔着那么薄一层。他拎着行李箱朝里头走那一刹那, 肩头朝下沉了一档。

不是因为父亲。也不是因为知行那一抱。是这道玻璃门——19 岁那年, 他朝这道门朝里头走过一回, 拎那一只工友送的人造革旅行袋, 身上一件母亲补过边的旧棉袄。那一回是入境。这一回是出境。同一道门。

他没朝那一档具体回想。他朝 check-in 柜台那一头走过去。

J class 那一格柜台前没人排队, 只他一个。柜台后头一位本地华人女员工朝他笑一下。

「Mr Lin, going to 浦东 today?」

「Yes。」

「Just one bag check in?」

「Yes。」

她朝护照、e-ticket、行李条三件事处理得很快。她朝他递过登机牌, 「Mr Lin, gate F32, business class lounge 在 Level 3。Boarding 7:55。」

「Thank you。」

他朝海关那一头走过去。SIA SilverKris Lounge 他从前没进过。Level 3, 一道沉甸甸的木门朝他这边一推开, 里头是另一种安静。铺地毯, 窗外是 T1 跑道, 一架 SQ 的 777 朝廊桥那一头靠着。

他朝靠窗那一格沙发坐下来, 朝吧台那一面看一眼, 没起身。一位空姐朝他这一桌走过来, 「Sir, coffee?」 「Black, please。」

他朝玻璃窗外那架 777 看着。机翼底下水泥地, 跟 1997 年 11 月底那一架 MU 545 朝樟宜落地时候底下那一段水泥地不是同一段, 但是同一种灰。

他朝心里头落一句, 没出口——父亲送他到盐城长途汽车站售票口那一回, 1997 年 11 月初。一只手攥过他袖筒又松开, 把那条蓝灰格子手帕塞进他袖口。父亲那一年 48 岁, 比他现在大十三岁。

他朝口袋摸出 Nokia, 朝姐姐发了一条短信: 「8:25 起飞, 13:35 落浦东, 17:20 高铁朝盐城, 21 点过到。妈你让她回家睡。我直接朝医院走。」 朝发送那一档按下去。

七点四十, lounge 那一头广播一档英语女声, 「Singapore Airlines flight SQ 802 to Shanghai Pudong, gate F32 now boarding。」 他朝沙发那一面起身, 拎小行李箱朝出口走。

商务舱登机口前那一格地毯是一段红色的。他朝那一段地毯走过去那一档, 觉得地毯比经济舱通道那一段厚一档, 鞋底踩上去几乎没声音。空姐朝他登机牌扫过, 「Mr Lin, welcome on board。Seat 12A。」

「Thank you。」

12A 靠窗。座位是平躺式的, 他朝那一面坐下, 把小行李箱搁朝头顶舱里。空姐朝他递一只热毛巾, 一杯香槟, 一份中英对照的菜单。他朝香槟摆手, 「Just water, please。」 她朝他笑一下, 换了一杯水朝他递过来。

8:25。SQ 802 朝跑道那一头滑动。机翼底下水泥地朝后头退过去, 一格一格。机轮离地的那一档, 机舱里头一个轻微的下沉感, 像有人朝他后腰那一面托了一下。他朝舷窗外朝武吉知马那一头看, 楼群那一档已经看不见, 只是一片绿。

他朝椅背那一面靠下去, 闭眼。

椅背朝他身体那一面贴得很稳。这一种稳, 他从前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