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夜书不夜书

陇西剑影

第 8 章

0%

第 8 章

段骁

# 第八章 · 段骁

凉州城里的午时,比玉门关的午时热一倍。

凉州本不是热城,只是河西走廊三月末的大日头,照在内外两重城墙之间,没有风可以穿透的空气里。这一刻的街面上,连骆驼都要耷拉着头。

裴长风从南大街一路往北。他没有直接去北城外军中大营——他需要先吃口东西。

他自戈壁东行五日,一路干粮盐麦,胃里空得像一只被磨薄的饭碗。再加上秦九爷临别前那半句话——「他会试你。他试的,不是你的武功,是你的心。」——裴长风知道,自己不能以一个空肚、憔悴、眼神散的状态,去见父亲当年的那位文书。

他要吃顿饭。

他要把自己整回一个体面的少年。

---

南大街走到中段,右手一条小街,挂着一块斜斜的木招。木招上三个字——「醉胡楼」。

「醉胡楼」三字不大,可凉州城里懂的人都知道,这一家是南大街上羊汤里羊血最新鲜的。

裴长风迈进去。

进门,一股子煮羊杂的热气迎面扑来。十二张方桌,座了八分满。伙计穿一身黑青短褂,托着一摞粗瓷碗从柜台出来。墙上挂着几串干葱、几挂胡椒、几块写着菜名的木牌。

裴长风在角落靠墙的一张方桌坐下。他把斗笠挂在背后钩子上。

伙计上来。

「客官吃点什么?」

「一碗血汤。」裴长风说,「两张胡饼。一壶温水。」

「好嘞。」

伙计转身走了。

方桌对面坐的几个人,裴长风没看。他正把自己袖口上一道尘土抹去。他走了五日戈壁,袖口上每一丝沙都还在。

对面一桌,有人说话的声音传过来。

「……喂,那小子。」

裴长风没抬头。

「戴斗笠那个,叫你呢。」

他抬头。

对面一桌,三个人。

坐中间那个,三十上下,一脸横肉,肩上披一件有油光的青缎短袍。左右两个年纪稍轻一些,一个青衣,一个灰衣,三人都别着一柄短刀。短刀的刀柄上,缠着同一种红色布条。

红色布条,是凉州城内一个叫「红绳帮」的小帮派的暗号。这一点,苗老汉在路上简单提过。

---

「叫我?」裴长风平静地说。

「怎么,耳朵不好?」中间那横肉一笑,「这桌子,是不是我们常坐的?」

伙计正把血汤端上来,一听这话,手上微微一抖。他知道这是什么阵仗——红绳帮在「醉胡楼」里横了半年。这一桌,确实是他们常坐的。

「这桌子有你们刻字?」裴长风端起粗瓷碗,「还是账上记着你们名?」

横肉的脸色一沉。

左右两个一愣——半年来,被他们这么一问的客人,一向是低头赔笑、换桌、或者直接付钱走人。很少有少年直接顶回去的。

伙计「呃」了一声,陪笑劝:「客官,您换一张桌子,我给您加两个烤馕——」

「不换。」裴长风把血汤放下。

横肉站起来。

他的左手按在腰间短刀上。

「小子。」他咬牙,「你是哪一路的?」

裴长风没答。

他只是把斗笠从背后钩子上取下,压回头顶。

斗笠一压,他右手的位置——自然就按在了腰后。

---

横肉的目光,顺着他的手,落到他的腰后。

他看见少年腰后一柄——

不是一柄完整的剑,是半截缠布的。

横肉在这一息,有半刻犹豫。

半截剑。常见装束一般是腰佩匕首或短刀,没几个人背半截剑。凉州城里真正敢背半截剑招摇过市的,要么是江湖新秀,故意打招牌;要么是残废剑客,断剑陪身。前者敢背,就是要打;后者背着,是怀念。

横肉在这半刻犹豫里——

没拔。

他倒还算有脑子。

---

可左边那个青衣年轻的,没脑子。

青衣小子一抽短刀,刀尖从桌面下扬起,朝裴长风右手腕扎来。

裴长风左手——

那只刚扶着血汤碗的左手,往前一送。

「啪」地一声。

血汤碗底稳稳磕在那青衣小子的手腕内侧。

那一碗血汤,一滴没撒。

手腕被磕,短刀脱手,「哐当」落在桌面。

青衣小子「哎唷」一声。

---

醉胡楼里的人,此刻都停下了吃饭的筷子。

横肉的脸色由红转青,由青转红。

他知道此刻若不扳回场子,红绳帮在凉州城南大街的牌子就倒一半。

「小子——」

他刚要开口。

「够了。」

一个声音,从柜台后的侧门里传出来。

声音不高。可那一声「够了」,就把醉胡楼里的热闹压住了半分。

一个年轻人从侧门里出来。

二十上下,身板端正,穿一件银灰色箭袍——不是民服。银灰色箭袍的肩口上缝着一方银色的云纹——那是凉州军中校尉的制式。

他腰间横刀,手按在柄上,左手提一只包袱。

他看了一眼裴长风,又看了一眼横肉那一桌三个。

「红绳帮。」他淡淡说,「王昊。」

横肉——原来叫王昊——的脸色,在这一声名字喊出来之后,白了半分。

「段……段少。」王昊抱拳,「我们不知是段少的朋友——」

「不是我的朋友。」那银灰箭袍的年轻人摇头,「是醉胡楼今天该坐的客人。」

他的目光落回裴长风身上。

那目光,裴长风接住。

两个人对视一息。

段少——这个校尉——眼里只有三样东西:疲、惊、静。

疲,是他刚从军中值夜回来的那一层。

惊,是他看见裴长风那柄半截缠布剑的一层。

静,是他最底一层——那是秦九爷当年在铺子门槛上坐着打盹时,眼睛最深处的那一层。

---

「王昊。」段少不看横肉,「此刻起,红绳帮在醉胡楼的三个月,到此为止。」

「段少——」

「我说到此为止。」

横肉再没声音。

他带着左右两个,灰溜溜从醉胡楼出去。

---

醉胡楼里,吃饭的客人渐渐又低下头。

段少走到裴长风那桌。

他把包袱放到桌上,自己在裴长风对面坐下。

伙计见状,立刻又端了一碗血汤和一壶温水过来。

「段少今日吃什么?」

「和他一样。」

伙计退下。

段少看了裴长风一息。

「朋友。」他开口,「你这柄剑——」

裴长风把剑柄往前一推,让剑柄上那半截缠布露得更清楚一些。

段少伸手。他没有碰,只是指尖悬在剑柄缠布上方一寸。

他看缠布的绕法。

三绕。

三绕的起头,是从剑柄上端第一根指节粗细的位置——正好是一个男子手虎口吃力之处。

三绕的尾端,又压在剑格下方——正好是手腕护肘之处。

这一套绕法,不是凉州铁匠惯用的绕法。

这是——长安清河裴氏家传的绕法。

段少吸了一口气。

「你从哪儿来?」他问。

「玉门。」裴长风说。

「玉门哪里?」

「外城东集市口,铁匠铺。」

「铁匠铺主人姓什么?」

「秦。」

「哪个秦?」

裴长风盯着他。

两人目光对接。

「秦九。」少年说。

段少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

他站起来。

他把桌上的那碗血汤端起。

他把那碗血汤,转给裴长风。

「这碗,我请你。」他说,「先吃。」

裴长风没动。

他看着段少。

「你是——」

「段骁。」段少说,「字子恒。」

「你父亲——」

「段耀祖。」

两个人互相看了一息。

段骁笑了。

「兄弟。」他说,「你来得正好。」

---

醉胡楼的血汤,果然好喝。

羊血新鲜,羊杂切得细。汤里浮一层红油,浮一层薄葱。一碗血汤下肚,裴长风肚里那五日的空,填回了七分。

两张胡饼,他一张咬得慢,一张揣进怀里。

段骁看着他慢慢吃。

「你走了多久?」他问。

「从玉门到这里,五日。」

「独身?」

「独身走了两日。第三日起,与一个苗姓丝绢老伯同行到古浪河。」

「苗伯?」段骁想了一息,「凉州城东郊的苗三叔?」

「应是他。」

「……好。」段骁点头,「那你这一路,还不算孤。」

裴长风「嗯」了一息。

他把最后一口胡饼咽下。

「段兄。」他放下碗,「秦爷让我来找你父亲。」

段骁点头。

「他让我在醉胡楼等你。」

裴长风愣了。

---

段骁把桌面上那一只包袱,推到裴长风面前。

「打开。」他说。

裴长风打开。

包袱里三样东西——

一套干净的青灰色布衫;

一双新靴;

一张折成四折的纸条。

纸条展开,是秦九爷的字迹——

「此子名风,吾徒也。

识我之人,皆识之。

送至耀祖处,不须问。

秦九。」

字只有这五行。

秦九爷一向不识太多字。这几个字写得方方正正,像一块一块的小砖。

---

裴长风把纸条折回。

他抬头看段骁。

「秦爷什么时候托你?」

「七日前。」段骁说。

七日前——恰是裴长风离开玉门关出戈壁的那一日早上。

不,更早。

是他出戈壁的前一日——那是秦九爷与铺里的黑衣人深夜相会那一夜的前两日。

换言之,秦九爷早在昨日之前,就已经替他布好了凉州这一步。

---

「……段兄。」裴长风喉咙里压了一息,「秦爷身上的事——」

段骁点点头。

「我父亲昨夜接到玉门传来的第一手消息。」他低声,「玉门关铁匠铺,起火。二更至四更,兵火交接。」

「秦爷——」

「活,或者死,尚不明。」

裴长风把指节按在桌沿。按得青白。

段骁没有继续这个话头。他知道这个话头此时多说一字,少年的心就多乱一分。

「换衣服。」他反而说,「换完衣服,随我回军中客院。今晚歇下。我父亲明日回城。」

「你父亲不在凉州?」

「在肃州,巡一队军屯去了。快马两日能回。」

---

裴长风换了一身新衣。

青灰色布衫,新靴。

换过之后,他看起来不像一个走了五日戈壁的少年,而像一个初到凉州的游学书生。

段骁扫了他一眼,笑了。

「这样倒好。」他说,「这身才配你这张脸。」

裴长风笑了一息。

这是他离开玉门之后,第一次笑。

---

两人从醉胡楼出来,沿着南大街一路往北,走到内城一处偏门,段骁亮出校尉腰牌,守门兵卒让开。两人穿过内城一条巷,到了城北——军中客院。

军中客院是凉州军中给中低阶军官或客卿用的小院。一进院,三进房,院里一棵老槐树,树下一眼甜水井。此刻院里并无旁人——段骁的父亲段耀祖此刻不在凉州,客院大半无人。

「你睡西厢。」段骁指了指,「我在东厢。」

「嗯。」

「洗个澡。」段骁又补一句,「井水是甜的,你戈壁五日,身上咸。」

---

夜。

军中客院的槐树下。

段骁从东厢屋里搬出一小坛酒、两只粗瓷碗、一盘腌萝卜条。

他在槐树底下铺了一张小草席,拍拍地面,示意裴长风坐下。

「兄弟。」他倒酒,「我爹说过——真要相识,要先喝一碗。」

裴长风坐下。

他接过酒碗。

他与段骁碰了一下。

两人一仰脖,酒喝完了。

凉州军中的酒是浓烈的青稞酒。烈酒下肚,烧得胃里一团火。

裴长风咳了一声。

段骁哈哈一笑:「你酒量不差。」

「秦爷从不让我多喝。」

「以后你可以多喝。」

---

两人沉默一息。

然后,段骁开口——

他讲他父亲段耀祖。

他讲段耀祖二十年前在河西军中做文书,是裴珂之挚友。当年陇西一役之后,段耀祖退回凉州,守着军中一个不上不下的职位,一年下来只做一件事——盯着河西军屯账册在各州府的流转。

他讲他自己。

他讲段耀祖把他取名叫骁,字子恒。骁,是骁勇。恒,是守恒。一武一文——段耀祖的意思,是这孩子要能武,也要能守。

他讲他在凉州军中近三年。他讲他见过的胡商、见过的差役、见过的江湖人。他讲他前年在凉州北郊剿一股小马贼时,左肩上挨过一刀——那一刀是一个突骑施马贼用的弯刀所留。他说那马贼中一刀便跑了,临走时回头与他说了句突骑施话。那句话他听不懂。

「你现在听得懂了么?」裴长风问。

「听得懂了。」段骁笑,「这两年我学了点突骑施话。他那一句是——『有债,下次还』。」

裴长风笑了一息。

---

裴长风讲他自己。

他讲玉门关外城的铁匠铺。

他讲秦九爷。

他讲八年前陇西火场里他被背出来的那一夜——他只记得一道门框着火,一个老人背着他穿过。别的都不记得。

他讲这一次从玉门出关。戈壁第一剑。放走那个有娘有崽子的差役。

他讲那一碗冻羊肉。

他讲苗老汉的丝绢商牌。

他讲凉州城门口贴的那张「左颊一痣」的画像。

他讲到一半,段骁按住他肩。

「兄弟。」段骁低声,「那画像上的『左颊一痣』,是我父亲让人加的。」

裴长风的心稳了半寸。

「我就猜。」他说。

「我父亲没法让这张画像不贴。」段骁道,「都护府行文走卷宗,画像不贴他要担责。但他能让画像在最关键的一处,出错。」

「『左颊一痣』。」

「——是。」

---

一壶酒,两人喝了半个时辰。

酒到底。

段骁斟了两人碗里最后一小口。

「兄弟。」他说。

「嗯。」

「从今日起——」

段骁没说下去。

他只是把碗,举向裴长风。

裴长风举起自己的碗。

两只粗瓷碗,在凉州军中客院的老槐树下,轻轻一碰。

清脆。

「我无兄弟。」段骁说,「你也无兄弟。」

「今日起,有了。」

---

槐树上一只夜鸟,从树顶飞下来,绕着井口转了一圈,又飞回去。

井水里倒映着半块月。

裴长风把碗里的最后一口酒喝完。

他抬头看了一眼凉州军中客院的天——

那天比玉门关外的天,宽了一整层。

---

同一夜。

凉州城北郊一家小驿站的后厢。

苗老汉坐在炕上,擦他那一杆旧旱烟。

他擦的时候,嘴里哼着一句河西老小调。

房门「咯」地响了一息。

他儿子推门进来。

「爹。」

「嗯。」

「你让我办的事,办妥了。南大街三十七家茶肆、二十八家酒楼,今晚的老板碰头会上,每一家的掌柜都听到了——『玉门裴姓贼,昨日已被擒至都护府验明』。」

「好。」苗老汉把旱烟锅在炕沿敲了一下,「三日之内,凉州城内没人会把那一张画像当回事。」

「爹。」儿子顿一息,「那个少年到底什么人?」

苗老汉没立刻答。

他从胸口摸出一样东西——

那是裴长风走之前,放在他掌心里的半铤金。

他把半铤金翻了一下,翻过来的背面,刻着一个极小的字。

那个字极浅,不看不见。

他儿子凑近看——

那字是一个「裴」字。

苗老汉把半铤金握回手心。

「儿子。」他说。

「嗯?」

「你爷爷当年在陇西做过一趟短工。」

「……」

「那一趟短工的主家,姓裴。」

「爹您的意思是——」

苗老汉站起来。

他走到窗边。

他看着凉州北边的天。

「我这半辈子丢过的丝绢,账还没平。」他说,「今日若能替那小子多挡两日风——」

「算上你爷爷那一趟短工——」

「我们家这一笔账,也差不多平了。」

---

凉州城北面的天,在这一夜,有一颗星比玉门关外的星,亮了半分。

—— 第 8 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