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 章
夜袭换命
# 第九章 · 夜袭换命
裴长风在军中客院只睡了三个时辰。
他是被一阵极轻的、从凉州城北面传来的号角声惊醒的。
号角不是军营里吹的。军营的号角响得重、拖得长,中间有三段起伏。这一阵号角音,短而尖,起伏只有两下——
那是凉州北郊某一处烽燧,在向军中大营传警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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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弟。」
东厢门被推开。
段骁已经一身银灰箭袍,外罩一件皂色薄甲,腰悬横刀。他一脚跨进西厢,顺手把一件薄甲扔到裴长风床前。
「烽燧警号。北郊三里外的『鸣沙烽』。」他语速极快,「漠北边上一伙马贼乌合,半月前入河西走廊,我父亲留下的剿匪令还在军中。我带一队人去。」
「我去。」裴长风已经套上那件薄甲。
「——你不必去。」
「我去。」
段骁顿了一息。
他看了裴长风一眼。
「随你。」他说,「跟紧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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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出军中客院,段骁的十五骑已经在客院外列队。
一队人全是段骁自己带的亲卫,年纪最大的三十出头,最小的十九。每一人腰间一柄凉州军制式横刀,鞍后一束三十支短箭,背上一张牛角弓。
段骁翻身上马。他的马是一匹焦尾黑,马颈上系着一根红绳。
「这匹是『北朔』。」他对裴长风说,「跟它一个半月了,认人。」
旁边一名亲卫牵过另一匹马——是一匹骨架稍大的枣红。
「这匹是『镇远』。」亲卫道,「客院里临时匀出来的。脾气直。小哥你上马时不要勒太紧。」
裴长风上马。
他八年没骑马。玉门关外戈壁,他自小骑过几次骆驼,骑马只在秦九爷带他去城外练挥臂的日子里。
可镇远一认他——马颈上一抖。
裴长风的手在马颈上轻轻顺了三下。马颈立即稳下。
「兄弟。」段骁在他侧边笑了一息,「你连马性都懂。」
「——铁匠铺最后一年,秦爷给我买过一匹老马,教我驯。」
「原来如此。」
「驰。」段骁一挥手。
十六骑,出凉州北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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鸣沙烽在凉州北郊三里外的一座沙丘上。
三里地,十六骑一口气奔到时,天色将亮未亮。
鸣沙烽的烽楼在沙丘顶上。烽楼上方腾起一道笔直的黑烟——是守烽的兵卒点起的狼烟。狼烟是「急」的讯号。
烽楼底下,一片狼藉。
七八具尸体倒在沙地里,大半是凉州边军的巡哨——他们是外围巡逻卒,夜里被人从黑暗里一一袭杀。
再外围一圈,是七八具尸体穿着不同样式——那是袭人者。披红土软甲,头缠黑布——戈壁马贼的穿着。
可裴长风蹲下身,翻开一个袭人者的短刀,看了一息。
「段兄。」他起身,「这不是戈壁马贼。」
「嗯?」
「真正的戈壁马贼,短弯刀无护手,刀柄只缠牛筋。这一柄——」裴长风提起那柄短弯刀,「刀柄里头有一层铜片托底。这是漠北王庭近卫的制式。」
段骁的脸色一紧。
「伪装成马贼的……王庭死士。」
「嗯。」
「那人呢?」段骁环顾四周,「袭击之后散了?」
烽楼上的兵卒从上头爬下来。他一身烟灰,左臂挂着一条血带。
「段校尉!」兵卒气喘,「还有二十来骑,往东去了!」
「往东?」
「沿烽线往镇远堡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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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远堡。
凉州北郊烽线上第二个戍点。堡里此刻守军不到三十人——是刚从内地调来的新兵,战力最弱的一批。
段骁的目光一沉。
「王庭死士,伪装马贼,不抢金不抢货,专挑最弱的烽线——」段骁沉声,「——这是试探。」
「试探?」
「试探凉州北郊烽线的布防响应时间。」段骁手按刀柄,「他们是在替后头的大股骑兵探路。」
裴长风的目光往东方戈壁上望了一息。
东方天边,一线鱼肚白。
「段兄。」他说,「镇远堡撑不住三个时辰。」
「我们追。」
「追不上。」段骁摇头,「他们有二十骑,我们十六骑,人数相当,但他们有半个时辰先手。等我们追到镇远堡,他们已经拔了堡。」
「那——」
段骁的目光在沙丘上扫了一圈。
「这边。」他指着沙丘侧面一条几乎看不出的旧沙道,「这是前朝留下的旱道,直插镇远堡西侧。他们走烽线,我们走旧道。算下来,我们反而先他们半刻到镇远堡。」
「你对这一带这么熟?」
「我三年里巡过这条烽线四十多次。」段骁翻身上马,「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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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骑下沙丘,接上旧沙道。
旧沙道是前朝戍卒踩出来的,路面薄薄一层黄土,底下压着磨平的砾石。马蹄踏上去不软不硬,跑起来比戈壁松沙快一倍。
风从左侧吹来。沙粒细。
裴长风一边跑一边把腰后断剑解下来,绑到鞍桥上——剑背在身后,骑马时抵住腰,时间长了会磨出血。
段骁看见他的动作,点了点头。
「兄弟。」他一边驰一边说,「我们到镇远堡前,你得懂一件事。」
「说。」
「我是校尉。阵上我下令,你听。」
「嗯。」
「可你若看出我命令错的地方——」段骁转头看他一息,「——你直接用剑说话。」
「好。」
两人没再多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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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后,镇远堡。
镇远堡是凉州北郊烽线上最靠外的一座小戍。堡墙不过两丈高,堡内不足一亩。守军二十七人,统兵是一名二十出头的小队正,名黄石——黄是平常姓,石是父亲在堡里捡的字。
黄石此刻还不知发生了什么。
他只知道天将亮未亮的时候,有一队十六骑从堡西侧旧沙道突驰而入,为首者是段骁。
「段少!」黄石跑出堡门。
「黄石,十五息内调齐全部堡兵上堡墙。」段骁翻身下马,「弓手上东墙,步卒上南墙与北墙。西墙不派人。」
「段少,出什么事了?」
「二十骑王庭死士,伪装马贼,一刻内到堡前。」
黄石脸色煞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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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骁不再与他多说。他把堡内剩余的几支长弓清点了一遍——堡内原本十五张弓,昨日一张箭折,此刻可用的十四张。他让自己的十六骑里的八个弓好手上墙,自己留八骑预备。
裴长风站在堡内。
他不会射箭。
他只会近战。
「兄弟。」段骁走过来,「你跟我在堡内预备。等敌上门,我们步下接敌。」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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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方,风沙扬起。
二十骑从东边烽线方向压下来。
骑手们看见镇远堡东墙上一排已经张起来的弓手,微微一愣——他们显然没有预料到镇远堡会在这个时辰有这样的战备。他们立即分散,扇形展开,试图绕过东墙从南墙突击。
段骁在堡内听见堡墙上黄石的报令——「敌向南!」
段骁果断:「弓手转南!」
可他话一出口,立即又改口:「弓手一半转南,一半守东!防他们一半诱饵一半绕攻!」
堡墙上黄石反应稍慢一息——他迟疑了一下,才按段骁后半句下令。
这一迟疑,给了漠北死士一息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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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墙外,八骑漠北死士直扑而来。
东墙外,剩余的十二骑并未真的分开——他们只是佯动,此刻重新聚拢,从东面发起真正的突击。
东墙上的弓手因为刚才黄石的迟疑,一半箭已经调向了南——再调回东,需要再一息。
十二骑死士,趁着这一息,冲到了东墙根。
东墙根是一处死角,弓手居高,可东墙下方有三尺斜坡,死士贴墙根一伏,弓手射不着。
十二死士从斜坡伏墙,两人一组搭云梯——
三架小云梯贴着东墙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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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兄!」裴长风喊了一声。
「我看见了。」段骁拔刀,「子敬、子昌、你两人随我堵东门!余下五人留堡中策应!」
他带两骑,从堡门冲出去——堡门是东门,正对十二骑死士的突击方向。
裴长风跟上。
段骁没叫他,他自己跟上。
「跟紧我!」段骁回头吼。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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堡门口的交接一息。
段骁领着两骑,是迎击第一波攀墙的死士。
这一冲,他们抢在死士登上墙头之前,把云梯顶部架起位置的两个死士剑劈了下来。
第一架云梯倒。
第二架云梯上来了。
段骁冲下马,进入步战。
两骑亲卫紧跟。
裴长风也翻下马。他本意跟在段骁身后——可他扫了一眼整个战场,心里咯噔一下。
真正的威胁——不在第二架云梯。
真正的威胁——是绕到堡东北角那一小队的三骑。
那三骑在整个突击里最安静。他们不攻墙,不搭梯,只是一直压着东北墙角。
东北墙角是堡墙与堡墙的拐点,也是堡内粮仓所在——若他们是火攻,东北墙角是最佳突破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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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长风没再跟段骁身后。
他在那一息拐过堡东墙外侧的一条小沙沟,绕到东北墙角。
他的脚步极轻。
他转过东北墙根时——
那三骑正抵住墙角。为首一人,已经从怀里摸出一把裹着麻油的松油火捻。火捻点燃,正要从堡墙外的一处射孔投入堡内粮仓。
裴长风不开口。
他从腰后「唰」地出剑。
他一个纵步。
断剑——从那火捻手的手腕下方切入,断了对方前臂。
断臂落地。火捻尚未点。
那人嘶声一叫。
另外两骑马贼——死士——立即反应,两柄短弯刀从两侧斩向裴长风。
两刀同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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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长风左肩一偏。
他借自己的侧转,让左侧一刀擦肩——短弯刀划过他薄甲肩部,发出「嗞」的一响。
右侧那一刀,他用半截断剑从下往上挑,正好磕在那人手腕内侧。
那人手腕内侧一磕,短弯刀脱手。
同一息——
裴长风左脚后跟一踢,踢起地上的火捻。
火捻未燃尽的一头,借着他踢势,飞到左侧那刚刚擦肩的死士面上。
火捻沾麻油,一蹭那死士脸,即刻在脸颊上烧起。
那死士一声闷叫,按脸退后。
裴长风反手一剑——
穿过右侧那解械的死士咽喉。
第二剑——
贴着左侧那仍在烧脸的死士腰侧,刺入右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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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骑,是那最先被断臂的。
那人此刻已经跪在沙地上,左手紧紧按着右臂断口。他抬头看裴长风。
裴长风没杀他。
他用剑柄「咚」的一声,磕在那人左耳下方。
那人一晕,倒在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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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北墙角清了。
裴长风转身。
堡门正面的交接,段骁那边,也刚刚把第二波云梯攻势挡下。
可堡门正前,又有第三架云梯架起。
这一架,由死士最勇的三人架的。
段骁左右两名亲卫一名已经倒下,另一名左臂中刀,横刀几乎拎不住。
段骁本人——
三人同时从第三架云梯冲下。
段骁的横刀抵住了两人。
第三人——
从段骁侧后,抬起一柄短弩。
那短弩距离段骁背后只有五尺。
五尺外的短弩,是必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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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长风在东北墙角方向冲过来。
他看见那一柄短弩。
他看见段骁的背对着那短弩。
他开口想喊。
他知道喊来不及。
他的左手从鞍后拔出镇远——他临时绑在鞍后的——那一束凉州军制式短箭。短箭是鞍后备用,本用来给骑兵夜里下马摸哨时掷用。
他左手捏三支短箭。
他没有弓。
他用的是昨日戈壁上从牛筋弦学到的那一招——手掷短箭。
三箭齐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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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支短箭,钉在那持弩死士的右手手腕。
手腕一疼,短弩「嘭」地射出——射偏半尺。弩箭擦过段骁右耳,钉入堡门外的木墙。
第二支短箭,钉在那持弩死士的左肩锁骨。
第三支,从那死士脖子侧入,穿透。
死士直挺挺倒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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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骁回过头。
他看见了那柄钉在木墙上的弩箭。
他看见了那具倒地的死士。
他抬眼,看到东北墙角方向——
裴长风,提着半截断剑,浑身沾着沙与血,正朝堡门方向奔来。
段骁在那一息里,手指头有一点发抖。
然后他把那一点抖,压下去。
「右翼!」他重新吼令,「预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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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骑收尾之战又持续一炷香的光景。
堡东墙上的弓手们在段骁稳住之后,把剩余十来个死士一支一支点射下去。到最后,二十骑死士只剩四人,从堡西墙方向落荒而逃。
段骁没让亲卫追。
他要留那四人回去。
让那四人回去的话——他们会把「凉州北郊镇远堡反应快到不可思议」这个消息,带回他们的主子那里。
对方主子会推迟真正的突袭计划。
这就是段骁此战的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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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远堡清战场。
堡内守军二十七人,死三人,伤八人。
段骁亲卫十五骑,死一人,伤三人(含段骁右耳擦伤)。
漠北王庭死士二十人,死十六,俘两人,逃四人。
此一战——是凉州北郊过去两年最大的接敌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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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骁与裴长风坐在堡内正堂。
段骁左手按着自己右耳。
他的右耳耳垂上方被弩箭擦出一道口子,血从耳廓一直流到颈里。
裴长风从怀里摸出一小块他从戈壁带到凉州的盐炒麦袋里的一粒盐粒——他在袋底留了一块没打磨过的粗盐——撒在段骁耳廓伤口上。
「啊!」段骁一声。
「忍。」
「——你对我下手比对自己重。」
「对你下手只用一撮盐。对自己下手,我是一袋。」
段骁哈哈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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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后,伤口凝住。段骁抬手把头上血抹了抹。
他看着裴长风。
「兄弟。」
「嗯。」
「你左肩那柄弯刀——」
「擦了一层甲。」
「没擦进去?」
「没。」
段骁「嗯」了一声。
他从堡内黄石那里要来一壶酒。
他把壶递给裴长风。
「你先喝。」
「你先。」
「——」段骁笑,「我是校尉。阵上我下令。」
「好。」裴长风接壶,喝了一口。
他把壶递回。
段骁喝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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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把酒壶传了两轮。
段骁忽然说——
「兄弟。」
「嗯。」
「今日你那三支短箭,若迟半息——」
「——我知道。」
「——我就不在这里坐着了。」
裴长风没答。
他只是把酒壶,又递给段骁。
段骁接过。
他把最后那一小口酒,倾在堡内正堂的青砖地上。
青砖吸酒。
两个人看着那酒痕。
「这一口。」段骁低声,「敬死在今日的三位兄弟。」
「——嗯。」
「下一次。」段骁抬头,「我替你挡。」
「——」
「说定了。」
「——说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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堡外,凉州北郊的清晨。
天已经大亮。
朝阳从镇远堡东面的沙丘上升起,给堡墙镀上一层金红。
十六骑里活下来的十五骑,开始把死伤的战马、死士的兵器、亲卫的尸首,一一收拾。
裴长风与段骁从堡内正堂出来。
堡门外,战场的血迹尚未干。
段骁右耳廓上一块干血。
裴长风左肩甲上,一道弯刀划过的痕。
两人肩并肩走出堡门。
晨光照在两人身上。
两个少年的影子,在地上斜斜地被晨光拉长——
左边一影,斗笠微斜,腰后一柄断剑。
右边一影,银灰箭袍,腰间一柄横刀。
两影并在一起,在镇远堡门外的黄土上,像一把「人」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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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远。」段骁拍了一下裴长风身侧的那匹枣红马。
「北朔。」裴长风伸手揉了揉段骁的那匹焦尾黑。
两匹马,打了个响鼻。
清晨的风里,裴长风第一次觉得——
玉门关外的戈壁风,与凉州北郊的朝阳,有一天,也能连在一起。
不夜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