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01
保险先动
上午九点刚过,偏院窗外海市起了一阵硬风,把东墙那棵老玉兰的叶子翻出背面一层白。她坐在书案前,素灰硬壳笔记本摊在左手边,右手压着一支没打开的黑笔。昨夜从陆氏十九层那一间无窗会议室回来,她没再翻那三份牛皮纸底版,先把今早这一页的日期写下。
四月二十四日。周四。风向偏东。
写完她停住。笔尖在那一行底下空了半寸,没落下一个字。她昨夜回到偏院之后心里压着一点东西,像一枚没合紧的扣。她知道纲在那里,六个月的路子在那里,可今早醒来她先闻见的是风。风从海口那一侧过来,带一层硬意,不是平日的东南风。她合上笔记本压半寸,没合死。
手机在案头亮了一下。屏上三个字。
> 「他们动了。」
发信人是陆延舟。时间九点零七。三个字,没标点,没落款。
她把手机翻过来朝下搁回案面。那三个字压在她耳后半息,像一只手从背后按住了她那一点没合紧的扣。她重新打开笔记本,翻到今早那一行日期下面,黑笔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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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点十八,二叔那一头来电话。她按下接听按钮的指腹压了半息才松。
「林小姐。」温承泽的声音在听筒里压得比平日低半线,「远昭刚收到一份再保商的函。我在办公室,方便的话,我先念两行。」
「念。」她说。
「条款收紧。」他说,「保费上调三成。理由一行字——行业系统性风险重评。」
她在笔记本上落下「再保」两字,后面跟「三成」、「行业系统性风险重评」三组词。黑笔压过那一行没有抬起。她问。
「远昭船队那一条,以往的报价周期是多久一次调整。」
「一年一调。」温承泽说,「不到半年硬调的,这是第一回。」
「这家再保商。」她说,「股权结构里往上翻两层,挂在谁家门下。」
听筒里静了两息。她听见他那一侧翻纸的声音,像在对一份早就摊在桌上的东西找那一行。然后他开口,语调压得更低半分。
「程氏旁系。」他说,「第三层往上接的那一家,注册地在离岸,最终受益人我还在让财务部再摸一层。但第二层挂的是程氏艺术品基金的一家姐妹公司。」
她指尖压在笔记本那一行上停半息。她把「程氏旁系」四字写下来,在四字外头圈了一个小圈。
「二叔。」她说,「这一件事,我希望你直接跟我对。不用走别的线。」
听筒那一侧静了一息。她知道这一息是他在权衡。从那一份他翻着进门的远昭季报、从那一个夜里他主动拨给她的那一通电话、从他那一句被她记进笔记本的「第三季有一条现金流不像运营流」——这半年他在一寸一寸挪,挪到今早这一通电话,他第一次没先去找方清韵,也没先去报给温雅琴那一侧,他先打给了她。
「好。」他说。只一个字。
她听见那一个字落下的分量,没多留。
「函件副本,」她说,「中午前能不能寄偏院。」
「十点派车。」他说,「走远昭外勤,不挂二叔办公室的头。」
「走远昭外勤。」她复述一句,把这五字也写进笔记本。
电话挂断之前他还加了半句,压得更低。
「林小姐,这一下是打陆氏,不是打我们。」
「我知道。」她说,「他们打陆氏是为了让陆氏与温家切割。切不切,在陆总那一侧。不在他们那一侧,也不在我们这一侧。」
听筒里他吸了半口气。
「我懂了。」他说。
他没立刻挂。她听见他那一侧椅背挪动半寸的声响,然后是他压低的半句。
「林小姐,远昭这一条船队,陆氏承保了十二年。这十二年里只动过两次价,一次是金融危机那一年,一次是海峡那一回风。这一次是第三次,也是第一次不给理由。」
「不给理由就是理由。」她说。
「是。」他说。
挂线。
她把手机搁回案面,朝下,屏幕压在木色桌面的那一层旧漆上。九点二十五。距她收到那三个字过去十八分钟。她知道这十八分钟里陆延舟那一侧正在做什么——三十七层的内部小会已经拉起来,保险、法务、远昭运营三条线的人压在会议室里等一句话。她没打搅。她等那一句话自己递过来。
九点四十一,手机又亮了一下。
陆延舟的第二条。这一条长一些。只两行。
> 「内部会定调。这不是行业风险,是人祸。」
她在笔记本上把这一句抄下。一字不改。她抄完抬眼看了一息案头那一盏没亮的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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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笔翻过来,用笔杆那一头压在那一句下面。「他们动了」三字抄在左栏,「这不是行业风险,是人祸」抄在右栏,两栏之间隔一指宽。这是她今早给这一页留下的全部字。
她合上笔记本。压半寸,没合死。
窗外那阵硬风压下来,玉兰叶子又翻了一回背面。米白羊毛围巾今早没取,仍搭在她颈后。她伸手把围巾尾端往内收半寸,压到锁骨下。这一动作她昨夜也做过一次,在陆氏十九层那一间无窗会议室的门口。
她拿起手机,屏翻回正面,朝陆延舟的那一栏只回了两个字。
> 「收到。」
发出。她把手机搁回案面,朝下。
案角那一只白瓷杯里的茶已经凉到没了气。她没续。她起身推开东窗半寸,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压过案面,压过那一本合了半寸没合死的笔记本。笔记本的边线在风里动了一下,又稳住。
她站在窗前看了一息海市那一侧压过来的云。云压得比平日低,边线硬。她知道这一整天接下来要发生的事:二叔那一份函件的副本会在十点到;她会把它压进铁盒第二层;她会给顾明时发一条简讯,让他把再保商股权结构再往上摸一层;她还要去一趟正院,给老爷子请一次安,不谈保险,只谈风。
她没急。她让这一息的风先压一会儿。
偏院的门外有人推着自行车过。铃响了一声。
她回到书案前坐下,重新打开那本笔记本,在「他们动了」三字底下又添了一行小字:今日起,凡陆氏那一侧的三字简讯,均抄入此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