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02
尾随
下午六点零四,她从远昭大厦地下二层上车。司机是这半年固定跟她的老周,车是一辆低调的深色德系四门,挂远昭外勤牌,不挂温家那一侧的头。上车前她把今早那本素灰硬壳笔记本从公文包里取出,搁在膝上,没打开。
车驶出地下车库,拐上新港路。海市四月的晚风从江面压过来,云压得比昨日更低。老周从后视镜里看她一眼。
「林小姐,走东线还是走新港大桥?」
「新港大桥。」她说。
车在引桥下的红灯前停了半息。引桥尽头那一块橙色限速牌在暮色里压得有些发旧。她抬眼看向后视镜那一小块反光。两辆深色 SUV 压在她们车后两个车位,一左一右,错开半个车身。不是并排,是错位。她把视线从后视镜收回,指腹压住笔记本封皮没松。这半年坐这一辆车进出远昭不下百次,后头从来没有过这样两辆错位跟着的车。
绿灯。车上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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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港大桥三车道。她们这一辆走中间。老周的手在方向盘上稳住。她从后视镜里再看一次——两辆 SUV 仍在后头,左一辆压外道,右一辆压内道,错位的位置没动过。上桥三百米,没动过。
「林小姐。」老周的声音压低半分,「后头那两辆,从地下车库就跟上了。」
「我看见了。」她说,「你走慢道。不要换道甩。」
老周的手在方向盘上僵了半息,没反驳。他把右转灯打亮,压到外道,速度从六十压到五十。外道那一辆 SUV 跟着换道,仍压在后两个车位。内道那一辆往中间挪了半个车身,前脸与她们这一辆的后保险杠只隔一段车位。换道这一刻它们没抢,也没退——压着同样的速度陪她走。这一段她记下:不是追,是盯。
她把膝上那本笔记本翻开,黑笔从侧袋里抽出。
第一行:十八时零九分,上新港大桥。
第二行:后跟两车,深色越野,外道内道错位。
她抬眼从风挡上方那一小块朝后斜的角度里辨外道那辆的车牌。三个字母两组数字,压在车前下沿。她落下。再看内道那辆,后视镜里更清,也写下。
「老周。保持这个速度。后头交给我。」
「好。」他说。
她把笔合上压在笔记本那一页上。桥面中段那一块她走过不下五十次——左手是江,右手是老港区的起重机压在暮色里。今晚江面起了一层薄雾,桥灯还没全亮。
外道那辆 SUV 往前压了半个车位。现在它几乎并排在她车旁,只隔一条慢车线。她没转头。她用眼角余光扫过那一侧的黑漆、那一层深色窗膜。窗膜里头看不见人,但窗膜外头那一层反光压过来,她知道那一侧有一双眼睛正在看她。
她把笔记本合上,压半寸,没合死。两手平放在封皮上。她没低头,没加速,没换道。她让那一侧看她看够。
老周从后视镜里又看她一眼。这一眼比上一眼长半息。她对着后视镜轻抬一下下颌。
桥中段过完,外道那辆 SUV 慢慢收回到后头原来的位置。内道那辆也跟着退半个车身。三车回到最初的错位阵。
下桥。她在笔记本第三行写:桥中段外道并排,未转头,未加速。下桥后她又加半行:两车在下一个路口各走支线,不干净——是给她看的。
六点四十八,车驶进温宅巷口。她走进偏院书房,先没开主灯,把今晚两组车牌、时间、桥上位置打成一条加密短讯发沈砚。合上手机,搁在案面朝下。
六点五十九,手机亮了一下。
> 「代持链三层。第一层一家物流公司,第二层一家海外壳,第三层终点程氏艺术品基金姐妹户。同那一笔再保的受益链末端挂在一起。」
她看完抬眼。今早的再保函,今晚的车牌,受益链末端同一个出处。那位老先生二十三年前布的局,今晚在这座城市的桥上第一次让她看见他的车轮。她回沈砚一个字。
> 「收到。」
她起身出书房,沿廊往正院走。正院那一边老爷子今晚上灯早。她在门口整理了一下颈后那条米白羊毛围巾的搭法,推门进去。老爷子倚在紫檀床头,手边那本旧医书摊开在第三页没翻过。他抬眼见她进来,眉尖动了一下。
她走到床边椅上坐下,没说今晚桥上那一段,也没说那两辆车。她把手搭在床沿,指背擦过老爷子那一只瘦下去的手背。
「爹。」她说,「今晚风大。」
老爷子看她一息。他那双眼睛这半年在病里一日淡过一日,但那一息里那一点光压得稳。他没问是什么风,没问哪一段路,没问是谁。他把目光从她面上挪到她搭在床沿那只手的手背上,又挪回来,然后把那只瘦下去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轻轻压了一下她的手背。
「知道了。」他说。
声音压得比这一整屋里的空气都轻。
她起身,没多留。退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老爷子已经把那本医书又翻回他原来那一页,眼帘压了半下。他听懂的不是风,是她在他面前没说出来的那半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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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九点二十,她回到偏院书房,翻到今早那一页。左栏「他们动了」,右栏「这不是行业风险,是人祸」。她在两栏底下空出来的那一格里落下今晚的日志。
十八时零九分,上新港大桥。两车尾随,外道内道错位。车牌两组,已发 S。桥中段外道并排,未转头,未加速。下桥后分路。十九时 S 回:代持链三层,终点程氏。二十时正院请安,只说今晚风大。老爷子点头。
她写完看了一息那一整页。左栏的三字,右栏的一句,底下今晚这一段,三处压在同一张纸上——今早的风还没落地,今晚的车轮已经压上桥了。她把黑笔横着压在页尾。
她起身推开东窗半寸,那一层硬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压过案面。笔记本的页脚抬了一下,又稳住。桥中段外道窗膜反光压过来的那半息又在她眼后过了一遍。她把那半息按在这一页的时间线上,与再保函、与代持链三层的终点压在一起。她转回案前,低头又添了一行小字压在今晚那一段的末尾:备第二次。不等他们再动,我动。
她合上笔记本,压半寸,没合死。
他们让她看见,她就让他们知道她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