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家小姐

Chapter 1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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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03

银行问询

夜里十点四十,偏院书房东窗留着半寸缝。她正把今早那张再保函与昨晚桥上两组车牌压成一叠时,手机在案面上轻震了两下。来电人是温承泽,十八个月里第二次在这个时间打。第一次是半年前程氏第一笔吸筹异动那日。

她拿起听筒,没起身。

「林小姐。」二叔的声音压得比寻常低半分,「远昭财务那边,下午收到一封函。中昊银行,对我们两笔信用证做反洗钱二次问询。」

她把那叠纸往旁边挪了半寸,腾出案面。

「问询单号,日期,经办人——您念一遍。」

「你这边等一下。」电话那头纸页翻动一声,他念了下来。两笔信用证分别挂在远昭下月十八号那一单海运清关上,货主是欧洲老客户,金额不大但是节点死。她把每一项压在笔记本右页下沿,一笔未漏。

「不是大事。」温承泽顿了半息,「但时点太准。明早我叫刘总把副本送偏院。」

「送就行。」她说。

电话那头又停半息。

「不走东院。」他说。

她没应这一句,只把笔帽按回笔身。「明日家宴,您到场?」

「到。」他说,「老爷子今晚好些了,家宴照旧,由你二婶主持。」

「那我也到。」她把手机按灭,搁在案面朝下,指背在笔记本封皮上停了一息。函件副本第一次走他直接递过来这条线,不再过方清韵——中间那一层在今晚被他自己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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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傍晚七点整,东花厅上灯。她从偏院过回廊过去,鞋底踩过昨夜下过一阵雨的青砖,脚跟没湿。她在廊下抬手把颈后那条米白羊毛围巾的搭法重新理过一遍,再推门进厅。

方清韵站在长桌主位侧,左手那枚翡翠戒指在吊灯底下看得比平日暗一分。她见林夏进来,抬起下巴微微一笑。

「夏夏,今晚照老规矩坐。」

「好。」她说。

她走到长桌左侧第三位落座——这个位置是那一晚温承泽当众替她挪出来的那把椅子,副总监家宴上老爷子默许保留。今晚老爷子不在席,首位空着。温承泽坐老爷子下首左一,温雅琴坐她对面斜后一位。方清韵落主位侧第二。厅里另有一位远房堂伯,话不多,只对晚辈点头。

上汤。她端起杯,杯沿压到唇边停半息,没饮。杯底回到碟上,瓷响一声极轻。她记起方清韵举杯并称「两位温小姐」那一晚,她也是这样端杯不饮。今晚不同的是,今晚方清韵杯还没举起来。

「二叔。」方清韵夹了一筷温蔬放到温承泽那只青瓷碟里,声音压得极柔,「雅琴那边副总监的事,这两个月进度有点赶。」

温承泽没应,只把筷子架回碟沿。

方清韵的手在自己膜釉杯边沿轻转了一下。「外头这半个月事多。船舶再保险那一件还没压平,今早又听说中昊那边有几封函要过来。」她抬眼,目光没落在温承泽脸上,只落在他面前那只碟上,「我的意思是——要不要先压住雅琴的接班,不分散精力。等这一波过去再说。」

温雅琴端着汤匙的那只手在半空停了半秒,汤没舀起来。她没抬头。

林夏把杯子又端起半寸,杯底离了碟面,没饮。她看方清韵那一句「先压接班」压下来的角度:不是压温雅琴,是压温承泽。方清韵这半年明面主事财务是绕不过二叔的——她今晚递这句话,是要看二叔今晚这一口怎么咽。她在试他。她也在借这一试,量他这半个月到底倒向谁。

温承泽这一息没动筷。厅里上菜的那位家仆把一盘白灼虾搁在长桌中段,退了半步。

他抬眼,看的不是方清韵,是那只白灼虾盘里压在最上那一只的虾须。他把筷子取回来,不急不缓。

「二嫂。」他说。

他把筷子尖轻轻落在碟沿,像是把一件刚上桌的东西重新对位。

「账要算清,班也要接。」

独立一句,没再补。

厅里静了两息。

方清韵脸上那一点笑没塌,也没升。她端起杯把唇压到杯沿薄薄一层米酒上,没饮,放回。她的手回到桌面时,翡翠戒指那一面转了半圈,戒面朝下,压在无名指内侧。林夏看见。

这半息是方清韵这半年第一次在外场吃到的软钉。不是林夏的,是温承泽的。

温雅琴的汤匙落回碗沿,瓷响一声比她先前那一下重一分。她没抬头,睫毛压了半下。

「那今晚先吃饭。」方清韵说,笑回到嘴角,「接班不接班,二叔说了算。」

「照规矩。」温承泽说。

林夏把杯子放回碟上,杯底与碟沿相贴,没再端起。她夹了一筷清蔬放进自己碟里,没进口。厅角那只青釉瓶里插着几枝今早新剪的玉兰,花瓣尖有一点点压伤。她数过那花瓣尖的压伤位置——与昨夜桥上外道那辆 SUV 在中段并排时压过来的那一侧方向一致。

她把这一条默记在心里那一页的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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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宴九点散。她从东花厅回偏院,回廊下那一盏灯今晚亮得稍晚。她走到偏院门口,温承泽从后头跟上两步,把一个素牛皮纸文件袋递过来,手势极稳。

「今早送到的副本。」他说,「你看完我再过来。」

「好。」她接过。

他走了。她推门进书房,先没开顶灯,只拨亮铜灯一档。素牛皮文件袋压在案上,她拆开封口,抽出那叠复印件。中昊银行反洗钱二级问询,标的两笔信用证,货主名、船次、金额、清关口岸,一页一页压下来。她把问询函副本搁在再保函与桥上车牌那一叠的最上层。

三页纸压成一摞。保险、尾随、问询,同一个口袋里出来的三件,节奏一晚一晚咬上去。下月十八号那一单若卡在清关,远昭这一季的现金流会露一道缝。程家这一手不是砍树,是绕着根刨土。

她把笔记本翻到今日那一页,左栏压上「被卡」两字,右栏落「稳住」。底下空格里写:中昊二级问询两笔,节点压下月十八。函件副本二叔直接递,未经东院。家宴方清韵抛「先压接班」,试二叔;二叔当席回「账要算清,班也要接」。方清韵戒指翻半圈戒面朝下。温雅琴汤匙落碗重一分。

她把黑笔横压页尾,抬眼看铜灯底下那三页副本。

第一次不走方清韵那条线——他撤的不是一个程序,是十八年的默认。

她合上笔记本,压半寸,没合死。东窗留着的那半寸里灌进一缕夜风,函件副本最上那一页的页脚掀了一下,又稳住。

明早十点,温承泽会再过来一次。

--- End of Chapter 10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