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04
林安的电话
夜里十一点二十,偏院书房的铜灯底下,那一叠中昊问询函还压在案面左手边。她刚把今晚家宴上温雅琴落匙的那一刻记到笔记本右页底,抬手要合笔帽,案面那只手机在牛皮纸文件袋旁边轻亮了一下。
屏上只有一行。
「有人查我。别担心。」
是林安。
她把笔帽没合上,先把笔横搁在笔记本压纹那道折线上。屏幕两秒后自动暗了一档,字还在。她伸手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案上,屏面朝下,背面那块磨过的塑料贴着桌心的一处旧墨痕。她没按灭。
她坐着没动。
书房东窗留的半寸缝里压进一缕夜风,吹到案沿那一叠副本最上页,页脚抖了一抖,又稳住。她手背靠在笔记本封皮上,指节弯了一点点,没用力。廊下那盏灯照过窗纱,在书案一角落下一寸极薄的黄。
廊外隔一重院墙,远远传过一声极钝的汽笛——从海市港口那头推过来,又被院墙外玉兰叶背那一层白压下去。
她的呼吸在这一息里慢了一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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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手机翻回正面,指腹压了一下屏。那一行字还在。她按进信息框,打字,只打了四个。
「几点。什么号。」
按下发送。屏幕亮度压在最暗那一档。
林安回得不快。她等了三分多钟,期间把笔记本翻到今日这一页的背面空白处,右上角压了一个今夜的时刻。
屏亮。
「下了晚班快十点半。出东衡那个小门,走半条街到地铁口。手机响,陌生号。开头是 158 开的,后边的我记在抽屉里了,明早翻给你。那人自己说是同行,问我最近东衡那边船机换型号的事忙不忙,说他朋友在临港哪家代理。」
她往下刷。
「他问我每天几点下班走哪条路。说下班时段地铁挤不挤。说临港那边夜班多不多。我嗯嗯两声说挺忙挂了。」
又一条。
「妹,不是什么大事。我知道你最近自己也有事。你别多想。」
她把屏幕朝下又扣了一次。
这一次她没数。她知道是五分钟。她那只靠在笔记本封皮上的手一直没抬;窗外那缕夜风压在副本页脚上,页脚翘起一寸,又压回去,翘起,又压回。她没去按。
她在这五分钟里想的事不是哪个号码,不是哪条路。
她想的是程思远那张名片——那一回她第一次在纸上读到这三个字,后来林安在临山厂里替她拍下那张名片发过来。她把那张名片和澜信档案夹进同一个文件夹,从那晚到今晚是多少日子她没算;算也没用。她想的是方清韵上个月家宴那一句「雅琴那边副总监的事这两个月进度有点赶」。雅琴这一年挂在远昭副总监下头的那个口子,工会那一条她是听过的——她听过没记死,她以为那一条轮不到林安。
她错。
她把手机翻回正面。打字。删掉。再打。再删。
她第一次——在这间偏院里,在这张案上,在她做了整整十一个月盘算以后——想把养家从海市挪走。
挪到哪。临山这一步回不去。临山那头是养父;养父一旦知道有人到海市查他儿子,他第二天就会从铺子后堂扛一把旧的老伙计出门,不管他认不认得那人是谁。她不能让他出门。
海外这一步她不是没想。她早年在艺术圈那条匿名通路仍然活着。她那套干净空壳在北欧挂过两间,一个月之内就能把林安换一个英文名字送过去修船。林安在海外修一年船她这头就能把程氏这一局收完。
她按下键盘又删掉。
林安英语不好。林安离开海市以后他第二件问她的事会是养父。第三件会是她。她到时候要编第三层壳去挡他,壳里边那个人他早就看得出来不是他妹妹——他从弄堂一居室那一夜的「你在温家到底是什么身份」起,就已经在等她自己说。他一直按住没问。她一旦今晚把他挪走,她这一边的壳会又多一层;他那边的等,会又长一年。
她手指在键盘上停着。屏幕暗了一档,又被她按亮。
她想再赌一次。
她想赌程家这一手对林安只是探,不是动。她想赌方清韵布这条线还没布到落地那一步;那一夜雅琴对她母亲那一句「这会不会伤到人」她不知道——她此刻在偏院这张案前不知道——但她下意识地押方清韵那头还有半步没走完。她想赌自己这半个月里咬的这三条:船舶再保险、新港大桥尾随、中昊二次问询,咬得够紧;程思远的手伸过来以后会被迫先抬一抬。
她想赌她还能护住。
她把键盘上那条长消息全删了,一个字没留。她改打:
「知道了。明早把抽屉里那串号翻给我。这两天晚班你走大路口走地铁北口,别走小门那条。我这边有朋友盯一下。你不用想别的。糖还有没有。」
她按下发送。
屏上显示已送达。
她把手机搁在案面上,屏面朝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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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再打开。
案上那一叠——再保函、桥上车牌、中昊副本、笔记本——她一件件码齐,折角对折角。她把黑笔横压到笔记本页尾,笔身压在「稳住」那两个字上。她抬眼看铜灯底下那一盏光。
她知道这一夜她没动手。
她本来有两条路都走得出去。一条是今晚就给顾明时发一条短信,明早把林安连人带证送到弄堂那一居室以外的第三个地址,三日内出海市。一条是连夜给沈砚发一条短信——新港大桥那晚他十分钟回的那一串车牌代持链的末端既然是程氏,他此刻若接到她一句「林安」两个字,他会知道她要的是什么。
她没发那两条。
她把手机又翻回正面,屏上林安那一行最早的字还在。
「有人查我。别担心。」
五个字,四个字。中间那一个句号压得稳。她看了一息,按灭屏。
她把手机搁回案面,屏面朝下。指背在屏背那一块磨过的塑料上停了一下,才收回来。
她今夜没动手。她想再赌一次能护住。她不知道这是她此后许多夜要跟自己算的账。
东窗那半寸缝里,夜风又压进来一缕。案上那一叠副本最上页的页脚掀了一下,又稳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