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家小姐

Chapter 1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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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07

夜路

晚上十点四十,东衡航运临港分场的大门灯还亮着。林安把图纸卷起来塞进背包侧袋,拉链往上一拉,拉到头那一段有点卡,他用大拇指顶了一下,过去了。他身上那件藏青色工装外头还套着一件旧夹克,夹克袖口蹭过一点机油,今天没来得及擦。

「小林,你最近格外拼啊。」

车间门口说话的是老秦,五十出头,临港这一带干船机的老师傅。他手里夹着半根烟,没点,只是叼着挡风。

林安把背包往肩上扛了扛,笑了一下:「家里等着用钱。」

「你那老爷子还在镇上卖馒头?」

「卖豆浆油条。」

「行。」老秦拿烟的那只手朝他挥了挥,「路上小雨,慢点骑。」

「嗯,您也慢走,秦师傅。」

他从侧门推车出来。车是一辆旧款电动车,他去年过完年花了一千六从同厂一个即将回乡的师傅手里接过来的,车把上那一段海绵套是他自己换的,黑色胶带绕了三圈压住接口。他坐上去,蹬了一下脚踏板,指示灯亮了,仪表那一格小电量显示还剩三分之二,够他骑到租屋那头。

雨不大,落在夹克肩上只听得见一层细微的响。他从车筐里摸出那只旧的灰色头盔扣上,扣带那一处去年就松了一点,他今天也没去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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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港这一片晚上十点以后路上没什么人。主路是一条新修的柏油,路灯一盏一盏压在绿化带上,间距均匀。他从主路拐进老路那一段,路面就陡然窄了一档。两侧都是九几年盖的旧厂房改的仓库,铁皮屋顶压一层雨。他走这条路走了三个月了,图省时间,比绕主路省十分钟。

电动车轮子压进一处积水,溅起来的水花打到裤腿上,他低头看了一眼,裤脚那一块颜色深了一圈。他把速度压低一点。

他心里在算钱。

铺子里那台收银机是养母还在的时候买的,那时候他上初中。按键那几颗「1」「2」「5」已经磨得发白,打小票的那一卷纸每回卡住都得用手指抠。上个月他回镇上过周末,养父在八仙桌前跟他提了一句,说打算换一台新的。他当晚没答,心里已经开始算。

新的那一款他在网上看过。带扫码枪、能对接手机收款、打印纸是常见型号——四千二。他这个月工资到手五千四百六十二,房租八百五,吃饭一千,电动车充电卡两百,杂七杂八算下来能存到手里的是三千上下。四千二他这个月凑不齐。下个月连着凑,能凑出两台。

他又算了一遍。他想再加一笔——去年他替妹妹还过那八百块电话费,她后来转给他了,他没动,压在抽屉最底下那个铁盒子里。那八百他打算这回一起用上。加上这个月三千,下个月三千,刚刚好够四千二再留点富余。富余的那点他想给养父买一盒新的老花镜——旧那副镜腿他用胶带缠过两回了。

雨又密了一分。他把油门拧了一小档,车稍微加快了一点。

老路走到一半有个小岔口,岔出去是一条更窄的巷子,两侧都是五六层的旧住宅楼,一楼临街那几家开着小卖部和快剪。他每天固定从岔口进巷子,从巷子穿到弄堂尽头,上到高架桥底那条辅路,再骑五分钟就到租屋。

他拐进巷子。

巷子里头第一盏路灯今晚没亮。

他抬头看了一眼。那盏灯的灯罩还挂在杆上,玻璃罩外一层薄薄的水珠,灯泡那一处是黑的。他第一反应不是心里发紧,是想起上礼拜那场雨之后隔一条街的灯也坏过一盏,物业过了三天才来修。他嘴里「嘁」了一声,心想这一带的物业也是够慢的。

车轮往前压了二十米,过了巷子中段。

第二盏路灯在他前方三十米处,原本压在一家窗户开着电视的旧楼楼角。电视里在放晚场的新闻,他隔着雨能听见一句模糊的女主持人的声音,底下压着字正腔圆的那种调子。他听不清具体说什么。他往前骑。

那第二盏路灯,先是闪了一下,然后灭了。

他的眉头皱了一下。

他没慢下来。

他是临山镇长大的人。临山那地方的小子,从小被大人念的是「这点事,不算事」「男人别婆婆妈妈」。他自己十九岁离开镇子第一年在大连修船,冬天下夜班从船厂门口走回宿舍要走四十分钟,中间有一段路压根没灯,他也走过来了。两盏灯坏了,算什么呢。他心里这么想。再说他讲义气——厂里谁家有事他都去帮把手,老秦那一身力气活,搬个旧机床下架他也上过。讲义气的人不躲麻烦,也不兜圈子。他从来认这个理。

他继续往前骑。

雨丝落在头盔帽檐上,顺着往下滴。他眯了一下眼,用手背抹了一把面罩外的水。抹完那一下他顺势从后视镜里瞄了一眼身后——镜子里是一片黑。他没多想。镜子上也沾了水。

他想着明早要给妹妹打个电话。妹妹昨晚让他把抽屉里记的那串号翻给她,他记得,下班前他已经把那张纸折好压在工装内侧口袋里了,这会儿就在他胸前。他顺手按了按口袋,纸角那一处硬硬的还在。妹妹最近让他走大路口、走地铁北口,别走小门那条。他昨晚回了一句「嗯」,今天下班还是从小门出来了——他想着明早打电话顺便跟她说一声,路上没事。

他的电动车又压过一处积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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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子尽头还有最后七十米。

他能看见前方弄堂口那盏灯是亮着的,灯底下站着一只黑白花的野猫,被他车灯一照,抬头看了他一息,又低头舔爪子。他心里松了一点,脚下没松,车子照常匀速往前。

他不知道身后那辆车已经跟了他半小时。从东衡航运侧门外的绿化带那一头起,那辆车就一直压着三十到四十米的距离,主路上隔着两个路口,老路上隔着一个岔,拐进巷子之后距离压到了二十米。它的车灯一直没开。

他也不知道那两盏路灯是有人在他进巷子前十分钟走过去,各拿一支短杆,从底下一盒电闸箱里把两根线拨开了的。电闸箱的门没合好,留着一条缝——这条缝白天物业会看到,这会儿没人会看到。

他不知道今晚是他换岗东衡航运的第七十三天。

他只是骑着他那辆旧电动车,穿过这条他走了三个月的小巷,心里还在盘算下个月给养父换收银机要凑多少。工装口袋里那张纸角硬硬压着他胸口,他觉得心里踏实。

雨丝落在他肩上,他抬手又抹了一把头盔面罩。

他不知道他已走过今夜的最后一个路灯。

就在他抹完那一下的一瞬,身后那辆车的大灯突然打亮。

白光从他背后压上来,把巷子两侧的旧墙照得骤然发亮,墙面上一条斜长的影子压到了他前方的地面上——是他自己的影子,被一道他没预期的光从背后钉出来。他下意识地半转过脸。

他的脸在那一息里被照得亮白。

--- End of Chapter 10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