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08
医院灯下
凌晨一点五十七分,偏院书桌上还压着一份远昭刚送过来的股权代持合同,纸角被她用一只旧黄铜镇纸压住。台灯是那盏她从养母书桌下搬过来的旧款,灯罩里侧烤出了一圈淡黄。她左手按在第三页某一行的末尾,右手捏着那支养母留下的钢笔,笔尖还停在「乙方」两字之间的空白上。
案面那只手机在一点五十八分亮了起来。屏上是一串她不认识的座机号,区号是海市西郊。
她看了一眼,按下了接听。
「请问是林安的家属吗?」
对面是一个女声,年轻,压得很稳,但押着一层夜班护士特有的、被太多次打过的疲倦。
「我是。」她说。
「他在我们医院。」对方顿了一下,像是在看屏幕,「右腿开放性骨折,外加一些擦伤。人清醒。」
她听见自己说了一声「好」。她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说出这个字的。
「他让我打电话。」护士的声音又压低了半分,「他问了第一句,是:爸来了吗。」
她把钢笔搁回笔架,搁的时候笔尖在合同的第三行上压了一瞬。墨迹在「乙方」与下一行之间斜着划了出去,一条不该在那里的线。
她把手从笔上移开,按在桌面,掌心朝下,五指分开。她在心里数:一,二,三,四。数到四,手心下那层薄汗才被桌面的凉吸走。她抬起眼,问了医院地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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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挂电话之前又问了一句:「他现在能说话吗。」
「能。」护士说,「他让我跟您说,他那辆车没了,工装口袋里有一张纸,他让您先去看那张纸。」
「哪一张。」
「胸前内袋那一张。」
她「嗯」了一声,按了挂断。
她站起来的时候带翻了桌角那只搪瓷杯,杯底剩的半口凉茶淌到了合同最后一页上,把落款行那一小块纸浸出了一圈浅褐的印。她没去擦。她从椅背上抓了那件深灰长款大衣,胳膊一穿,拉链从下往上拉到胸口。门厅椅子上搭着那条米白围巾——她临出门前自己叠过的,叠成三折,围巾一端的流苏压在椅面下。她的手在拉开门的那一刻,从围巾上擦了过去。
她没回头去拿。
她这半年出门,围巾是惯例。温宅里冷,海市四月的夜风还带潮气,她从不让颈后那一段暴露在外。养母还在的时候替她织过三条,都是米白,这一条是最后一条。今夜她把它落在了门厅椅子上,椅子背上连带压着的那只小皮包她也没拿——包里本该有她身份证和钱包。她只在大衣内袋里摸了一下,手机、车钥匙、钱夹薄薄那一层都在。她扣上外门,没换鞋。她脚下是一双在屋里改合同时穿的旧款软底平跟,鞋底没防滑。
偏院门到温宅侧门大约六十米。她走完这六十米用了不到一分钟。门房老陈从值夜房探出半张脸,想问一句三小姐这个钟要出门,话没出口,她已从侧门过去了。她没坐温家那辆接送车——那车要通报、要等司机、要走正门。她自己开车。车是她上个月从租赁公司拿的一辆旧款深色轿车,钥匙在她大衣右口袋里,一扣就响。
海市西郊那家医院离温宅二十七公里。她开上环城高架,时速压在一百一上下。凌晨两点十八分这一段路几乎没车,前方一路只有她自己车灯压出来的那一截白。她握方向盘的两只手是稳的——她已经在数到四的那四秒里,把一切会晃的东西压回了底下。
手机在副驾位上亮了一下,是一条从远昭那边来的自动提醒短信,关于三日后再保听证的文件归档。她没看。
她心里在点数。林安出事的地点护士没说,但她知道他的租屋在哪个方向——是他加班后那条常走的小巷。她昨夜让他走大路口、走地铁北口。他昨夜回的是一个嗯字。她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自己。车灯的反光从前挡压进来,在她左眼下那一点痣的位置压出了一小块亮。
她没让自己多看一秒。
到医院的时候是两点四十一。她把车停在急诊楼前那一小块非停车位上,没锁中控。她推开车门下去的时候,脚下那双软底平跟踩在潮湿的水泥地上打了一下滑。她伸手按住了车门把手稳了一下。
急诊大厅里只有值班台前那一盏顶灯亮着。分诊护士抬眼看她,问了一句姓名。她报了林安。护士在电脑上查了一下,指了指走廊尽头。创伤科,走到底左转,十八号。医生刚处理完。
她沿着走廊往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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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诊走廊今晚只亮着一侧的长日光灯。白光里带一丝发青,贴着走廊顶压下来——白得像一把平放在地上的刀,刀刃朝着她走去的那一端。
走廊两侧的门都关着,门缝下压出一道道更冷的白。她听见自己的脚步在水磨石上压出闷响,把脚步放慢了半拍。走到一半,一张病床被推出来,蒙着一条浅蓝单子。她侧身让开,又往前走了十米。
十八号是走廊尽头左手那一间。门开着一条缝,里头是一间简易观察室。床上侧躺着的人穿着一件藏青色工装——她认得那件工装,袖口那道机油印她昨夜才在电话里听他提过。他右腿从膝盖往下被一层厚厚的白色支具固定住,床边输液架上挂着一袋盐水。
他的眼睛是睁着的,侧脸朝着窗,嘴唇干得发白。她没推门进去,只从门缝里看了他一眼。他没看见她——他大概在等一个答复,那个答复是那句护士刚刚替他转过来的话。
她往后退了半步,伸出右手按在了走廊这一侧的墙上。那一按,是她这半年第一次在温宅外、在一个有灯、有护士往来的公共空间里,让自己的掌心贴到一堵不是自己的墙上。墙面是冷的,涂料底下压着一层水泥的粗粝,她感到那点粗粝从掌心一路压到小臂。
她闭了一下眼,站了大约二十秒。走廊另一端有护士推着治疗车过去,轮子在地上滚出细碎的声。她把手从墙上移开,手心那一块压出了一条浅红。
她从大衣内袋里摸出手机,翻到陆延舟那一栏,按下了拨号。电话响了两声,他接了。她知道他这个钟没睡。
她把手机贴到耳边,没说是我,也没说在医院。走廊尽头那扇门的缝里,灯光还在。她看着那道缝,嗓子里过了一下,又过了一下。她开口,只说了三个字。
「他受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