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宅震荡

偏院次日清晨六点五十。天刚亮半寸，窗外老井那一边还压着一层薄雾。赵姐端豆浆进外屋，放下的动作比往日慢了一息。她没立刻退出去。

「林小姐，东院昨夜有动静。」

林夏在里屋应：「嗯。」

「瓷杯一只。半夜三点多。下人按着没声，今早扫出来半簸箕碎片，压在东院厨房后门外。」

她把铜台扣没开的笔记本搁到案心。窗棂第三格横棂那一道旧刀痕她看了一息，又收回目光。方清韵昨夜这一下，在她预料之内，只是她没料到是一只瓷杯。这一户人家的瓷杯从不砸。砸了就是这一夜那一层皮撑不住。

赵姐又添一句：「西院那一位今晨请了病假。早饭没用，药也没用。方夫人身边的人送了一条短信进去，人就不动了。」

林夏把豆浆端起，喝了半口。豆浆还温，比昨日那一碗稍稠。她把盏搁回原位。

「知道了。」

赵姐退下，帘子落回去。她坐在案前，把今晨这两条消息在心里并排摆过一遍。东院砸杯是出于怒，西院蜷床是出于塌。方清韵把雅琴压下去那一条短信她没看见内容，她不必看见。那句话无非是那一套。今天不要乱，你乱一寸，我们全盘都要重来。

她把右手食指搁回桌沿那一道木纹上，指腹压住那一条极浅的凹线。今日她不出手，她等人进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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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点二十三分，偏院院门外传来脚步声。赵姐在外屋低声应了一句，帘子被人从外面自己掀开。

温承泽一个人。没带秘书，没带司机。手里一只深色牛皮公文夹，夹口露出三份打印件的边角。他进外屋没摘外套，只把公文夹在桌沿搁平。

他走进里屋前停了半息，目光从门楣扫到窗外老井那一寸。这是他第一次踏进偏院。他六十五岁，在温宅住了几十年，偏院这一进两间他从来没跨过门槛。

他进门，没坐。

「林小姐。」

「二叔。」她起身让座。

温承泽把公文夹推到案心，推到她手边。他人坐下，腿搭得比往日开半寸——他今日不端架子。

「三份。」他把夹口打开，一页一页铺出来。

她没动手，先看。

第一份是远昭近两年第四季度的船舶融资明细，三列批注是他自己的手写，笔尖压得深。第二份是十五年前方清韵嫁进温家那一年温氏对外的三笔大额赞助——数额、受捐方、经手人三栏齐。第三份她看到抬头那一行字，指尖停了一息：温氏集团内部预算流向表，二〇〇三至二〇〇五，三年。

这一份不该在外人手里。温氏内账，这三年恰是程氏第一次借壳进温家边缘的那一段。

「这三份，您今日交到我手上——」她开口。

「是交。」他把那一句截住，「不是借，不是看，不是合阅。交。这三份之后，温氏这一条线上的手，我不伸了。您走到哪一步，我从这一条线上退到哪一步。」

她把这一句听完，没立刻答。她把第三份那一张翻过一页，看了三行。第一列是温氏内部科目代码，她认得；第二列是对账行号，她也认得。第三列那一栏是经手批注的缩写字母，其中一组三字母的组合她记下来，放在心里。她把那一页翻回原样，抬头。

「二叔，这一份进来，往后您在董事会上的位置——」

「我的位置我自己会走。」他把手按在桌沿上，按的那一下稳，「您不必替我顾。老爷子那一边，我今早去过。他让我把这三份交到您手上。他原话是：让她自己走。」

她把「让她自己走」这五个字在心里过了一息。老爷子没叫她过去，没递字条，没让赵姐传话。他借二叔的手，把三份纸和一句话一起推到偏院这一案上。

「他昨夜听说了晚宴的事？」

「听说了。他只讲了一个字。」温承泽把那一字放在桌面上，像一枚落定的棋：「好。」

她把那一个字收下。

「二叔，」她把三份纸按原样合起，压在案心，「我今日下午过去看他。」

「他等您。」温承泽起身，没寒暄，「偏院我今天来过一回，以后不来了。您要找我，去远昭二十八楼，老地方。」

他走到帘口，回头补一句：「这孩子在外头退那一桩的事——您自己心里有数就好。老爷子今日下午会跟您讲他那一句。」

帘子落回去。外屋的脚步声先稳后轻，出了偏院院门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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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整，正院东厢里间。温承祁半坐在床头，靠着一床薄被。窗帘拉到一半，阳光只落到床脚那一块地毯上。他今日没戴那副老花镜，床头柜上那一只温水杯盏壁已经冷。

她在床边那一张藤椅上坐下，没开口先。

他看了她一息，才讲第一句。

「三份纸收到了。」他声音比上月更薄了一层，「承泽今日这一步走得对。」

「嗯。」

他停了一息，喘了半口，又接：「昨夜那一桩晚宴上的事，我听说了。」

「嗯。」

他把目光落到她脸上，落得稳。

「这孩子——他不是替你出头，他是替他自己出头。你记住这个分别。」

她把这一句听完，没接话。她把右手搁在膝上，指腹压住裙面那一道折线。窗外老槐叶今日没动，屋里那一盏加湿器极低地哼着。

他闭了一息眼，又睁开：「你不欠他。他也不要你欠。你往后这一路，自己走你的。走到哪一步，我这一边都不插手。」

「好。」她答了一个字，和他今晨那一个字一样。

她起身替他把被角往上压了半寸，没多讲。出正院廊下，她在那一道回廊转角处停了一息。替他自己出头，这五个字她昨夜已经想过一回；今日从他口里再落一次，等于把那一层落到纸上。

回偏院那一路她没疾没缓。赵姐在门口等，帮她撩起帘子。

她坐回案前。三份财务表压在素灰硬壳笔记本下，边沿齐平。温宅四个院，今日一个院一种动静。她把铜台扣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