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家小姐

Chapter 1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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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17

兄妹两句

下午三点十分,十八号病房窗外是海市四月里一个难得的晴日。阳光斜着压过阳台那一段白漆栏杆,栏杆下沿的漆皮已经泛灰,被海风磨出一圈圈的旧印。林夏坐在病床右侧那张蓝色塑料靠背椅上。她颈后今天围着那条米白羊毛围巾——昨天她回了一趟偏院,从门厅椅子上把它拿起来,重新折成三折收进包里,今早出门才又围上。

床上,林安把被子角往一旁拨开。他右腿那一截外固定支架今天上午由主治医师复查过一回,说明日可出。拐杖就搁在床边,是医院发的那种铝合金双拐,橡胶脚垫的表面已经被他这几日从病床到洗手间那短短六步路磨出了一条浅白。

「妹。」他说,「扶我一把。」

她起身过去,手搭到他左侧腋下。她没用力,只是托着。他自己撑着床沿坐起,把那条好的左腿先下床。拐杖他自己拿。右腿支架落地那一下,他嘶了半声,眉头皱了一瞬又松开。

「慢。」她说。

「我知道。」

他拄着拐,一步一步往阳台门那一侧挪。六步路,他走了将近一分钟。最后两步他自己明显顿了一下——不是疼,是他在心里记这个节奏。从今往后他走路要比别人慢一拍。这一拍他今早在床上已经算过一遍了。

阳台门推开,海市的风灌进来。风里有一点港口那边海腥的尾巴,混着春天里老槐树抽新芽的那一层青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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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台只有半张成人那么宽。栏杆外是医院这一栋七层楼的侧后方,远处是一片低矮的旧屋顶,再远一点能看见两根吊臂的剪影——是临港那一头东衡航运的码头。林安拄着拐站定,左手扶栏杆,右手把拐杖靠在腿边。他看了那两根吊臂一眼,看了大约五秒,没说话。

林夏把那张蓝塑料椅搬到阳台门口,椅子底那四只橡胶脚在水磨石上拖出一声轻响。她没坐下。她站在林安左边半步之后。

「你说。」林安开口,「从头。」

她先没出声。她把围巾一端压到风衣内里压稳,顺手把风衣第二颗扣子扣上。这半年她对人讲事从不讲从头。她讲从头的对象只有她自己案上那只素灰硬壳笔记本。今天她站在这一截阳台上,阳台下是她昨夜替他定下的那家酒店的红底踏毯,阳台右前方是她这半年没合过眼的临港灯光,她选今天对他讲从头。

她从一只深灰帆布包里抽出那只素色牛皮纸夹——里头是她昨夜重新整过的一沓薄纸。她把纸夹搁在阳台栏杆内侧那一截水泥宽沿上,压稳。

她开口。

她从养母那只樟木铁盒讲起。讲那张二十三年前产房排班表的复印件,讲两枚成对的瓷扣,讲养母在剪报背面用铅笔写下的那一行小字。这一段她讲得最慢,因为这是林安和她共享的那一段童年背后的另一层——她要让这一层在他眼前一页一页落稳,不跳格。

她讲到第二条线。温家那一头:老爷子、方清韵、温承泽、温雅琴四个人各自站在哪一格。她没多讲她与老爷子在正院东厢那几次对坐。她讲的是这一局里谁压在谁身上,谁在替谁跑腿,谁在哪一天动了心思要往前挪半格。

她讲到第三条线。程家。程嘉年那张模糊的二十多年前合影扫描件她没带在身上,她只凭记忆讲给他听。她讲临山镇上那几通「档期已满」的电话,讲卷闸上那一桶船用防锈油,讲东衡航运那扇侧门——讲到这里她停了半息,看了林安一眼。林安没看她,他的目光还在那两根吊臂的剪影上。他的嘴抿了一下。他知道她在讲哪一晚。她压下半息又接着讲,没停得太久,也没绕开。

她讲到第四条线。她把一个字母和一条旧线索的名字讲给他听,这两个名目她这半年对任何人都没亲口说过。她只告诉他这条线在哪一年起、做过哪一类的事、最近一次动是什么时候、下一次会在哪一节点出手。她没讲这条线的实际手法,也没讲这半年她是怎么把自己压进这条线里的。她只讲这条线与养家有关的那一截:从临山镇那几通「档期已满」的电话到前夜那条巷子里的两盏灯,哪一步是这条线动的,哪一步不是。

她讲完这四条线,抬腕看了一眼那只昨日他没要她收回、今晨她又从床头柜上取下来带出来的石英表。

三点十分到四点五十分。一个小时四十分钟。

林安始终没打断。他左手扶栏杆,右手拄拐。中间有两次他把重心从左腿挪到拐杖上,换一下酸的位子。换完他又站回原位。他没插一句追问,没「等等」过一次,没「你再说一遍」过一次。阳台外那片旧屋顶的阴影一寸一寸从近往远退,退到她讲到最后一条线的时候,已经快退到那两根吊臂的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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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把她围巾那一端轻轻掀起,她伸手按了回去。

林安终于开口。

「爸知道到哪一层了?」

他这一句问出来跟问她明早豆浆要不要加糖一个调子。他的话向来糙,向来朴。

林夏没立刻答。她把手从围巾上移开,压回栏杆内侧那沓纸夹边沿。

「到你这一层。」她说。

她昨早对养父讲的只是和家里有关的那一截。她对养父讲的那一层,和她今日对林安讲的这一层,中间差着两条线。

林安听她答完,没马上回话。他左手在栏杆上按了一下,又松开。他把目光从那两根吊臂上收回,落到阳台水泥地上那一块被她椅脚拖过的印子上。

两个人就这样沉默着站了很久。

阳台外那一片远处的屋顶慢慢被斜阳压出一层薄金。一只海鸟从临港那一侧掠过楼顶,翅尖离栏杆大约两米。她颈后那条米白围巾的流苏被风带着动了两动,又落回原处。

她数到沉默的第四十秒,林安呼了半口气。

他转过来看她。他的左手仍扶在栏杆上,右手拄着拐。他开口的时候嗓子糙得像从喉咙底下刮出来,每一个字都稳。

「你做你的,我只要求一件事——每一步过后,告诉我一声。」

她站在他右侧半步之后,颈后围巾末端被风压到锁骨那一截,压得稳稳的。她点了点头。

「好。」她说。

--- End of Chapter 11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