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家小姐

Chapter 1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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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20

临山冬早

清晨四点五十,临山镇巷底还压着一层冷。她戴了一顶深灰毛线帽,帽沿压到眉上。脖上那条米白围巾在领口里绕了两圈,围到下巴那一截。她把帆布包斜挎在身侧,从巷口那棵老榕树底下走进来。石板上有一层极薄的霜,脚底一踩,霜碎下去沙一声。

林记门前卷闸还落着。她把帆布包搁到卷闸下那半截石台上,自己立在铁皮外头。头顶那盏旧路灯压下一圈黄光。她呼出来的气在灯光里压成一小团白,散得也慢。

五点差两分,她听见巷子另一头拖鞋踩在石板上那种半拖半放的节奏。养父从雾里走出来,一只手按着腰上那条深青围裙的结,另一只手掌着钥匙串。他在她跟前停住,没抬眼。

「戴这么严。」他说。

「路上风凉。」

他弯腰开锁。铜锁身贴了一夜的凉,钥匙进锁芯那一段带一点滞。他顺着滞借了半分力,旋到底。一声闷闷的「咔」从锁芯里落出来。他把锁搁到石台一侧,双手握住卷闸拉环往上推。铁皮撞轨那一记闷响滚到顶上,哐地收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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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堂的灶他已经起过一道。豆浆缸从底下往上一层一层冒白气。他没让她替。她这一程没进灶前,站在前堂柜边上,把围巾又往上拉了一寸,盖住了下巴尖。她今早不要镇上人认出来。

五点零六,第一个客人推门进来。是巷口那位修自行车的老伯,七十出头,耳背,眼神也不利索。他掀了门帘进来,跺了两下脚上的霜,坐到最里那张八仙桌。他没抬眼看柜台。

「一碗豆浆,两根油条。」

养父从灶前应了一声。他没看她,只把手里那只瓷勺往柜沿那边斜了半寸。意思是这一碗她盛。

她走到缸边,取了一只粗白瓷碗,掀开缸盖。白气先扑到她帽沿下那一截脸上。她把瓢伸进去,舀起来那一瓢稠而不厚,在缸沿上轻轻磕了一下。她把碗端到老伯那张桌边,放到桌正中,推了半寸到他肘边一指宽的位置。

老伯抬眼看她一息。他眯着眼,眼皮底下那一层旧红一时没看清她这张脸。他嗯了一声,点了一下头,算是回了谢。

「油条回头给您端过来。」她说。

她声音压得和往年铺子里那些替工姑娘一样低。老伯没再看她。他低头喝了一口豆浆,哈了一气白。

她回到柜台后头。镇上人从小看她到大,今早第一碗豆浆,她亲手盛给一个认她认了二十三年的老伯,他没认出来。

她呼吸稳着。她心里只多出一行极轻的字,自己对自己说的:这一口温度和这一碗的重量是她的。

养父从锅里夹了四根油条码到白瓷碟里,一碟端给她,她端过去。六点过后人渐渐多起来。她盛过五碗豆浆,端过七碟油条。她不站灶前,只在柜台与桌之间走。有两个女客人进来,看见她背影停了半秒,没认。盛豆浆时手腕沉下去那半寸是林记二十年的旧规矩,她在这规矩里面。

快八点的时候养父往她这边抬了抬下巴。

「你去镇东看看海。」

她没问。她解了那条替工围裙挂回柜边钉子上,拎起帆布包。养父从灶边把自己那件旧军绿棉外套披上。外套洗得发旧,袖口内衬那一圈棉絮从接缝处露出一小撮。他把两手插进口袋。

「走。」

巷口风一出来就硬了一层。他在前,她在后。走过镇中心那段石板路,再往东两百米,路面从青石板转到夯土。土路上有一层薄冻,脚底一踩,土粒和冰屑沙沙碎开。

冬日早上的海堤空着,没人。堤面是水泥浇的老堤,宽约两米,上头那一层冻霜白得均匀,踩上去咯吱一声,再踩一步又是一声。海风从堤外推过来,硬而咸。风里有味道:最底下一层是鱼干晒过的腥,中间一层是海边人家早起烧柴那种柴灰混烟的味,最上一层是冬海本身那一股发冷的空腥。

她跟在他身后半步。他手插在棉外套口袋里,没出来过一次。他没回头看她。

走到堤中段那棵歪脖子老槐树底下,他停了。他没坐,这段堤没位子。他只把身子转了半侧,看了一眼堤外那一片灰白的海。

「风大。」他说。

她嗯了一声。

她抬眼看堤外。这段堤她十三岁那年第一次来。那天跟养母来镇东买干货,路过这段堤,养母让她上去走两步。她棉裤管还短一截,风从堤外推过来差点把她掀下去,养母从身后伸手按住了她的后腰。走到头的时候养母说,海外头是什么你以后自己去看。

她收回眼。

她十三岁那年也站这段堤。那时她还不知道海另一头有什么。今早她已经走过那一头很多次了。

养父没说话。他只把脚边一小块碎冰用鞋尖碾了一下,碾碎了就不再碾。他回身顺原路往镇那一头走。她跟上去。走了十几步,他才又开口。

「走了。」

就两个字。她嗯了一声。

两人从海堤上下来。她走在他侧后半步。快到林记门前,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叠成四方的小纸递给她。是一张旧糖纸,镇上老糖铺那种杏仁糖的纸,压得极平。糖早吃完,纸留下来。

「路上垫肚子。」他说。

她接过,收进大衣左边那只口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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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车老陈在巷口等。九点四十的班。她上车,把帆布包搁在膝上,回头看了一眼林记门楣——桂花这一程没有,门楣空着。养父站在铺子门口,没出巷。他抬了一下手,算是送。

车出了镇口柏油路。她把围巾从下巴底下往下拉了半寸,脸上那一层海风留下来的冷慢慢被车里那一点温化开。她把手伸进左边口袋,指腹压在那一张小糖纸上,压了一息。

她从帆布包里取出那本素灰硬壳笔记本。封底浅口布袋里夹着昨夜立的那张纸。白纸页头那一行字压得比平日略深:呈堂档 002 号。她没翻开。她只隔着布袋按了一下那叠纸的厚度,厚度和她记忆里一样。

本月二十三日,远昭董事会正式会议。到那一日她要递的那一页,现在压在她背后那只包里。今早海堤那一股冷和鱼干柴灰的味,海市会议室那一张长桌上的空调与抛光木沿不是一条线。那一条线她这一程还得自己走过去。

她把笔记本合回帆布包里。她从大衣内口袋里取出手机,翻到自己备忘录那一页。最下头一行是空的。她用拇指在屏幕上按了一行字进去,按得很稳。

每两周回一次。不论多忙。

打完她把手机反扣在膝上。那天她对林安说以后每天来看他。今天这一条是她对自己、对林记那道卷闸、对养父口袋里那张旧糖纸、对十三岁那一年她第一次站的这段堤立下的。

车窗外山势压到海边那一线。她靠在椅背上,闭了半息眼。她心里那一层紧并没散。她只把这一层紧往后推了一指宽,给两周一次的临山留出那一点位置。

海市还有三个小时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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