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家小姐

Chapter 1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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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21

二叔进门

下午一点四十,偏院外屋窗口的日头斜到案沿一指宽。赵姐端着那只素瓷温水壶进来,把盖碗搁在案心偏右的位置,又把案沿那一排笔摆齐。她搁完没退,立在帘边低声添了一句。

「二叔一个人,已进了温宅后院。没带秘书,没带人。手里一只公文包。」

林夏在里屋应:「嗯。」

她把昨夜立在笔记本封底那一张「呈堂档 002 号」压到笔记本最底下。案上她留了一方空净的皮垫。茶她没备。温承泽上一次进偏院那日是上午,没坐;今日他自己递了话要来,这一回该坐。她把自己那件深灰羊绒外衫袖口三颗暗扣重新扣齐,走到外屋。

帘外青砖上脚步落得稳,一息一下。节奏与上回那日一样,还是他自己的节奏。她迎到耳房门口站住。

温承泽在门里先停了半息。

「林小姐。」

「二叔。」

他把目光从门楣扫回她面上,点了一下头。他今日没带公文夹,是一只老黑色公文包——牛皮面,四角磨出旧白,提手那一段缝线极密,是早年温氏财务老科长那一代用的款式。他把公文包先搁到门口小几上,双手回到大衣领口,自己把大衣从肩上褪下来。

这一褪的动作她看在眼里。他今日六十五岁,进偏院这一进两间不是来训话,不是来递账,是来坐下谈事。褪大衣是他给的身体语言——他把外头那一层身份留在门外。

她没去接。赵姐伸手从他手里接了大衣,轻轻搭在门后那一把藤椅的椅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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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提着公文包走到案前,自己拉开案对面那一张木椅,坐下。坐下前他先把公文包搁在左膝边,垫稳,再把椅脚往案沿挪了半寸。他的腿搭得端正,不像上回那日他坐得开半寸那样——今日他不再是长辈借偏院递纸的那一程,他是来谈事的人。

她在他对面坐下。盖碗里的温水她替他斟了半盏,推到他手边一指宽的位置。他把右手搭在案沿上,没先动茶。

「有一句话,我先讲。」他开口,声音比那晚九页问话还低半分,「以后在这一间屋里谈正事的时候,我不要你叫我叔。」

她抬眼看他。

「你叫我温总就够。」他把这一句压稳,「这一件事我当工作办。工作这一档上,辈分退一格。偏院之外,族里有人在的时候,你还叫你的二叔,我认。今日这一回,只有你我两个人——我不要那两个字压在桌上。」

她把这一句听完。她没立刻答。她听懂他压下去那一层:辈分在这一张案上是泥,会粘住他要做的事。他要在这一档上干净,辈分就得让位。

「温总。」她应了一声。

他点头。耳根那一侧没动,与上回那晚他耳根泛红那一次不同。今日他没被情绪带着走,他是自己走过来的。

他把公文包提到膝上,拉开铜扣。他从包里取出一份用牛皮纸封了口的稿面,厚约半指,封面右下角压着一行他自己的手写字:《温氏未来一年预算收紧方案》。下头另一行小字:拟稿人,温承泽。

他把稿面平推到案心,推到她手边一指宽。

「我自己写的,没过秘书。」他说,「一共十一页。前三页合并口径,后八页按事业群拆。每一项今年的预算,我按三档给出:不伤骨的一档,伤皮不伤骨的一档,伤骨但不崩架的一档。」

她没立刻翻。她先把稿面合在掌底下,压了一息。

「您这一份,递给我的条件。」她说。

「一条。」温承泽两手扣回大腿,「这一份不为私利。我这一房的侄儿侄女今年该分的那一档,我往下压了两成。您可以去对。」

他停了半息。

「我只要温氏撑过接下来这半年。」他说,「从今日算起,到秋末那一次集团对外评级会。撑过去了,您走您的路。」

她把这一句收下。她没接「您信我」那一类话,他不要她接。她把稿面翻开第一页,目光压到合并口径那一行总数底下他那一行小字批注。批注是他那种压得深的钢笔字,标了两个字:活口。

「另有一件事。」他把公文包里最后那一张对折的纸取出来,搁在方案之上,「下一次董事会,本月二十八日上午九点,二十八楼老会场。议程里加了一项集团半年预算调整。我请您那一日以代理名义出席。」

她抬眼。

「代理谁。」

「代理温承祁那一票。」他说,「老爷子人不去,他这一程身子压不住那一段时辰。今早我去过正院,他同意了。授权书今夜从正院发出,明早到您手上。」

她把对折那张纸摊开。第五项那一行底下他用红笔压了一道极轻的横线:预算调整议案,附代理出席授权。

「授权书上写的是我的名字。」她确认。

「林夏。」他说,「不是温林夏,不是温氏二小姐。老爷子自己点的字。」

她把对折那张纸按原样合回去,压在方案之上。她把右手搁回案沿那一道木纹上,指腹压在那一条极浅的凹线上——这条线自上回以来她压过不下十次。今日她压下去这一息,比前几回更久。

「好。」她说,「温总,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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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承泽听到她这一个「好」字,没再多讲。他把公文包的铜扣扣回,提手搁回膝上,自己起身。他今日没喝那半盏温水。

她起身送。他走到外屋,从藤椅背上取过自己那件大衣,自己套回肩上。大衣是旧款深灰羊绒,肩头那一线略有一层岁月压出来的薄光。他把领口那一粒扣扣到第二格,停了手。

「这一份方案。」他在帘口回身,「您今夜看,明早给我一个字就够。改,您改;不改,您签一个阅字退回远昭二十八楼老地方。我不另来偏院。」

「好。」

她跟他出到偏院院门口。院门是一道老黑漆木门,门轴每转一寸都有一记极轻的涩响。她替他把门推开一半。他跨过那一道门槛出去,又停住。

他转过身来。公文包从右手换到左手。他的右手抬起来,搁到她左肩上,压了极轻的半秒。

就半秒,他把手收回去。

他没说任何话。他顺院墙那一条青石板甬道往北,走过垂花门才不见。

她立在院门口。门旁老石榴树的叶子今日没风。她右肩上那一处被他手掌压过的位置,她此刻还觉得住。

他十年没主动碰人。今夜在偏院门口拍了她一下。

她转身回外屋。案上那一份《温氏未来一年预算收紧方案》压在那一张授权议程稿底下,两份纸的边沿齐平。她把盖碗里那一盏没动过的温水端起,递给赵姐。

「换冷的。」她说,「今夜我要长看。」

赵姐应了,掀帘出去。林夏在案前坐下,右手先没碰稿面。她把那一道木纹上的凹线又按了一下,按到半息。二十八日上午九点那一张长桌,她这一程走进去的身份,是「代理温承祁」。从今日案上这一份稿开始到那一日进会场,她有七天。

她把稿面翻到第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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