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23
董事会那一票
上午八点五十一分,远昭总部二十八层电梯门开。林夏从电梯里迈出来,迎面那条空走廊今日比上一回多站了两名保安。临时会议的章程摆出来了。她把公文包换到左手,右手顺了顺袖口。秘书在走廊尽头欠身,领她进会议室。
门里那一张长条桌仍旧铺着那一层未染指纹的深灰皮垫。整面落地窗直面新港,吊机今早一列压到江面东侧,臂杆齐齐挪向同一个方向。玻璃双层夹胶,外头的江风进不来,空调出风口压得极低的一道白噪仍在。她进门先看那一张桌。主位留给温承祁,今日空。主位左侧那一把椅上,方清韵已经坐了。
方清韵今日一身极浅灰色套装,领口一枚小小的白玉别扣。她的右手搭在桌沿那一道深灰皮上,无名指上那一枚翡翠戒指在玻璃幕墙照过来的天光里压着一寸青白,鸭蛋面,包金已磨薄。她不抬头,只以目光从皮垫上抬到林夏的袖口。
「二小姐。」她说,声音轻,「今日代温家哪一位?」
「代温老爷子。」林夏说,「二叔那一边,授权书今早过了秘书处。」
她在长桌靠近主位右手第三个席位坐下,那是温承祁的代理席。她把公文包搁在椅脚边,袖口三颗暗扣齐整。温承泽已在对面末席坐了,金边眼镜压在鼻尖那道旧痕上,没抬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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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点整,秘书把议程纸发到每一位席前。纸面第一条黑体字:「关于温氏集团接班时间表调整案。温雅琴女士由 2028 Q1 前移至 2026 Q4。」议程共七项,这一项是头一条。
方清韵先开口。她用她典型的那一副软腔,字与字之间压得极慢。
「雅琴这孩子今年三十一。温氏从上到下她熟了十五年。老爷子这半年身体比大家想的要弱,不能总让二叔一个人顶着。我今日把这一条先摊出来,不是我着急,是家里等不起。」
桌上七位董事。主位左侧她自己一席。她左手下首两位:一位是温家一旁房的老亲戚温承瑞,另一位是十二年前她亲手引进来的老分管副总裁邱立行。这两位今日的脸色从进门就压着倾向她。她右手下首再排过去是两位中间派:分管财务的董事乔伯岐、分管港口运营的董事闻恒。这两位方清韵过去三年请过几回家宴,不深也不浅。末席是温承泽。林夏坐在代理席,列席不投,除非她出示温承祁授权票。她今早带来的那一纸正是。
方清韵把手摊开。戒指在皮垫上磕出一寸极轻的响,她自己没听见。
「我先请邱总说两句。」她说。
邱立行欠身。他把那一份方清韵早两日发给他的备忘念了三段,每一段末字压得工整。温承瑞跟着补了两句「家里当有当家人」。乔伯岐和闻恒都没出声。温承泽仍没抬眼。他面前那一份议程纸翻到第二页,指节在纸边压着。
「二叔。」方清韵抬眼看过长桌,「您那一票。」
会议室里那一息极静。江面吊机的臂杆在玻璃里稳着没有动。林夏没看温承泽,她看自己面前那一张议程纸上「2026 Q4」那四个字的间距。
温承泽把金边眼镜往上推了半丝。他抬眼,目光先落在方清韵的手上,又抬到她的脸上。他没铺垫,也没寒暄。他开口那一句极短。
> 「不是现在。也不是雅琴。」
他说完没接下半句。他把议程纸往桌心轻推半掌,指节离纸两寸,搁在皮垫上不动。
桌上两位亲方派第一息没反应过来。温承瑞的嘴微张了一下,又合上。邱立行的右手从茶盏上抬起半寸,停在半空。乔伯岐先抬眼。他看温承泽,又看方清韵,再看林夏,目光在三个人之间过了一趟。闻恒比他慢半拍,但他抬眼那一刻几乎是同一个方向。
方清韵没立刻应。她的那一副软腔今日头一回在会上卡了半息。她把右手从皮垫上收回,搭回膝上,那一枚翡翠戒指在套装袖口下压回一寸暗里。
「二叔。」她说,声音仍旧压得很慢,「您这一句。」
「按议程走。」温承泽说,「投票。」
秘书把投票条传下去。林夏欠身接过条,她在「反对」那一格上画了勾。温承祁那一票,今日在她手里。她把条递还秘书。温承泽那一票一样画在反对。
乔伯岐那一息停在条上。他的笔尖在反对那一格上方停了一刹,然后压下去。闻恒跟上。
条收回。秘书清点,报数。
「赞成三。反对四。」秘书说,「议案未过。」
方清韵没立刻动。她脸上的那一层极浅灰色敷粉仍压得工整,只那一双眼在桌面上停了半息。她从进门到今日这一息,神色头一次出现那一寸极细的错位。不大,压得住,但桌上四位反对票今早都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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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就到这里。」她说,嗓音压回软腔那一档,「下一项等老爷子身体好些再议。」她比往日起身快了半拍。
她起身那一下,右手无名指撑在桌沿借了一点力。那一枚翡翠戒指在深灰皮垫边沿那一道金属包边上磕了一记,极轻的一声,像一枚小铜件卡进槽里。戒面没崩,包金也没伤,那一声在会议室那一息极静的空里七个人都听见了。
方清韵停了半息。她低头看了一眼那一枚戒指,伸左手过去在戒面上压了一下,压完才把右手收回身前。这一下动作压得很熟,熟到桌上七位头一次意识到她过去多少年独自做过这个动作。今日这一下她是在众人面前做的。
她抬眼,脸上那一层软腔又按回去一半。她朝温承泽那一侧欠身:「二叔辛苦。」又朝桌上另外几位一一欠身。走到门口她才回头。
「二小姐。」她说,「您今日替老爷子投的那一票,老爷子自己知不知道。」
「今早过授权的时候,老爷子是清醒的。」林夏说。
方清韵没再接。她推门出去。门扣落位那一声比她进门时重了半分。
温承泽在末席坐着没动。他把议程纸合上,眼镜摘下来搁在纸上。乔伯岐和闻恒起身离席时都朝他这一侧欠了半寸。他点一下头。
林夏收起授权票,把公文包拎起来,起身。走到门口她回头。温承泽仍坐在末席,金边眼镜压在议程纸那一行字上。她合上门。
电梯里她独自一人。镜面内壁把她自己映出来:袖口三颗暗扣齐整,公文包比进门时更空。
方清韵摩那一枚戒指,摩了多少年,桌上没人见过。今日见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