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27
老爷子的文件
下午两点过六分,柳管家在偏院廊下叫她。柳管家的声音压得很轻,比上回那一回还轻一分:「姑娘,老爷子今日精神好些,请您去正院书房一趟。」
林夏应了一声,把手里那张南湾镇租约的复印件压回笔记本里,外衫披上。她走过偏院西侧回廊,从月洞门拐入正院。下午这一时辰院里日头偏西半档,廊下两株老桂的影子斜压在青石板上,影子边缘走得很慢。
正院书房那一扇厚木门今日半开。她在门前站半秒,推门进去。
屋里光比偏院厚一层。东窗那一侧落地的旧书柜直接顶到顶板,柜门半旧,木色压得很深。书柜对面摆着一张旧花梨大书案,案上一只青釉笔洗、一只旧款铜镇纸、一份没合上的航运月报,纸边压着一只小铜尺。老爷子坐在案后那张高背椅上,今日穿一件深灰夹绵长袍,袍子下摆压得齐整。他左腕搭在案沿,右手搁在膝上。颧骨下那一片淡青比上回偏院见时浅半寸,嘴唇仍发乌——但眼底那层倦色今日收了一格,像他今早自己替自己压住了一寸。
柳管家在屏风边垂手立着,手里捧一只温热的茶盏,没递。
老爷子抬眼看她。
「坐。」他说。
林夏在案前那把旧榆木椅上坐下,膝上空着。她没问他今日身体如何——这一问在正院里是越问越浅的。她只把椅子挪正了半寸。
老爷子看了她一息,朝柳管家抬了一下下巴。
「老柳。」他说,「你出去。门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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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管家应了一声,把那只茶盏轻轻搁到案侧,躬身退出去。木门从外合上那一声很细,像他自己也压着这扇门走了二十年。
屋里只剩他们两个。
老爷子右手在膝上搭了一息,按住椅扶手,慢慢撑起身。他撑起来的那一下肩背先压下去半分,再一节一节抬上来。林夏起身要扶。他抬手摆了摆。
「我自己走。」
他从案后绕到书案另一侧,三步路走得比平日里慢一倍。每一步落下去前,左脚都先在砖面上掂半秒,确定那一块砖稳了,才把重心压上去。林夏跟在他身后半步,没再伸手。
他停在那面顶天书柜前。
书柜共五层,每一层摆得满,《温氏船业志》旧本、几函线装、几册账本,最上一层是一摞素纸。他抬手指了指中间那一层右侧第三块木板的位置——那是一块嵌进柜身的活动隔板,木色与左右两块只差极细一条接缝,不细看看不出来。他没去动它。他的食指在离那块板一寸的空气里悬着,悬了两息,才落下去。落下去时也没碰板面,只在板缘那一道接缝上虚点了一下。
「这一块。」他说。
他停一口气。
「后头是一只暗格。我十五年陆续藏的东西,都在里头。」
他又停一口气。他转过半个身,靠着书柜旁那只旧木凳的扶手撑住自己。他没坐。
「温氏真正的印信。两枚。」他说,「老股东会那年压下去的旧议程。三十几份关键股权过户的原件——不在公司档案室那一份,是另一份。还有一封东西。」
他没说那封东西是什么。
林夏听到这里没动。她左手压在外衫袖口那一道折痕上,指节按平。她在脑里把那块板的位置过了一遍:第三层右侧第三块、与左右板接缝差一指的厚度、离地一米四上下、柜门外那只老黄铜锁是虚的,真锁在板背。她把这几条一并收进去。她没问怎么开。她也没问钥匙在哪。
老爷子看了她一息。他没问她记下了没有,也没替她重述一遍。他知道她已经收了。
他换了一口气。
「这十五年。」他说,声音又压低半度,「我从公司档案室、从老股东那一头、从我自己抽屉里,一份一份挪进来。挪一份要等一阵。挪进来的那一日不能动声色,挪进来之后要等到下回方家进过这间屋子又出去,我才在夜里把那块板撬一寸合一寸。这屋子我自己每月进两回,老柳每旬进一回扫尘,旁人不进。」
他停一口气。
「老柳不知道。」他又说,「你知道。今日只你一个人知道。」
老爷子看她。
「等到了那一天。」他说,「你自己打开它。」
那一天是哪一天他没说。她也没问。她知道那一天可能是他过世的次日,可能是程嘉年从江南那一头走出来露面的那一日,可能是温氏董事会那张长桌上方清韵手里那枚翡翠戒指被人当面摘下去的那一刻。这三种里他不替她挑一种。挑哪一种是她自己的事。
她垂眼看那块木板。木板边缘那一道接缝里压着十五年的尘,淡得几乎看不见。
「我记下了。」她说。
老爷子没接这一句。他靠着木凳扶手,胸口起伏比方才急半分。他咳了一声,那一声收得慢。他抬手按在锁骨下一寸的位置,按了一息。林夏起身上前半步。他又摆了摆手,让她停在那里。
他停了很久。
他抬眼看她。眼底那层倦色今日不在了,里头压着一样别的东西——比倦更深、比哀更稳。林夏在那一眼里站住。
「你生母当年收过我一样东西——今天我通过你还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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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夏没立刻回话。
她转过身,背对他,往书柜左侧那一排线装书的方向走了两步。她在那两步里把呼吸压下去。眼眶那一层热她在第一秒就压住了,第二秒她把肩线放平,第三秒她让指节从掌心松开。她没让一滴落下来。她在背对他的那三秒里只做了这一件事。
屋里静得能听见铜镇纸下航运月报那一页被穿堂风掀起半角的声音。
她转回身。
老爷子仍靠在木凳扶手上看着她。他没催她回身,也没在她背对他的那三秒里出过一声咳——他替她压住了那三秒。她转回来时,他朝她抬了一下下巴,那一下抬得极轻。
「夏儿。」他说。
她在原地站住。
这两个字他从今日起到他咽气那一日不会再说第二次——她在他喉头那一压一收里听得出来。他不愿替自己留一个一再重复的称呼,也可能他这副身子今日只够替这两个字让一次路。她把这两个字接住了。她没应他「爹」,他不期待。她只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她走回案前,扶着案沿坐下来。她替他把那只柳管家方才搁着的温茶盏端过去,搁到他手边那一寸他够得着的位置。
「您坐。」她说。
老爷子从木凳扶手上撑起来,慢慢挪回高背椅。他坐下去的那一下肩背松了半寸。他端起那只茶盏,抿了一口。茶已凉了半度。
她在案前那把旧榆木椅上又坐了一刻钟。两人没再说话。窗外日头又偏西一档,书柜中段那一块木板上落了一线斜光,光线压住那一道接缝,又一寸一寸滑过去。她起身告退时,老爷子没起身送,只在椅上极轻抬了一下手。
她推门出去。门从外合上那一声她听得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