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28
临山搬家
前一日傍晚六点过四分,她在临山林记后院那间小厢房里清点养母的遗物。
厢房不大,靠西墙摆着一只旧樟木柜,柜门上铜环已经磨平。她把柜门两扇都推开,把里头一层一层旧物搬到廊下那张方木桌上。她左手边搁着一只空的硬纸箱,右手边搁着那只巴掌大的铁盒。铁盒搭扣磨得发白——这是养母临终前一日交她的那只,从三年前那一夜到今日,盒身重了不止一两。
她先取出养母的针线盒。竹胎漆面,盒角磕过一道,养母自己用同色漆补过。她揭盖。里头一格一格摆着顶针、剪子、半轴白线、一卷旧的米白羊毛线——那卷线她认得,是养母给她织那条围巾剩下的。她把盒盖合上,搁进硬纸箱最底,用一件旧棉袄垫在四周。
她再取出养母那条她自己织补过的毛巾。毛巾原本是粗白棉,洗薄了,靠端那一截被养母用同色棉线织补过。她把毛巾摊在膝上,看了一息。她把铁盒搁到毛巾正中,毛巾两端折回来盖住盒身,再用线头在外头一绕。这一绕她绕得很轻,像养母从前替她绕围巾的那一手。
她把这一包压进硬纸箱最里层,上头再压一摞养母的旧棉布衣。箱口她自己用胶带封了三道。
廊下穿堂风从北侧吹过来。她抬手把额前一缕碎发别回耳后。今晚她在临山过夜。明早天没亮她就回海市——这是她替养父留的清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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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下午三点过两分,她在偏院窗边收到第一条短信。
林建国发来:店今早关了。门楣那枝桂花我没动。门口那块牌子我自己写的,写的是「店家事,暂歇三日」。
她回:好。
她把手机反扣在窗台上。窗外那一株老桂的影子斜压在青石板上,影子边缘走得很慢。她坐回桌前,把昨日清点的那张清单从笔记本里抽出来。清单一共十一行:豆浆缸、蒸笼三层、糖罐、案板、养母的针线盒、养父的算盘、林安的工具箱、两只粗白瓷碗、一只补过银线的碗、一卷米白羊毛线、那只铁盒。十一行她一行一行用铅笔过了一遍,每一行尾上画一道短横。
四点过七分,林建国又来一条:老吴那一摊我已经交完。门楣那一枝桂花他下旬替我换。
她回:好。
四点半,她拨过去一个电话。响两声接通。她在电话里只说了三句。第一句问养父今日吃没吃药。第二句问南湾镇那一头的水电卡是不是收齐了。第三句问镇医院那张陪检卡填的是不是养父自己的字。三句话答完她挂了。她没问货车几点到。她也没问镇上邻居有没有过来。
五点过一刻,林建国又来一条:王婶傍晚过来问。我说换换空气。
她看着这一行字,看了两息。她回:好。
五点二十,他又补一行:王婶问几日回。我说三日里头。她说要替我留两把镇东那家的青菜。我应了。
她看完没回。她替养父在镇上替自己留下的这一截信任记了一笔。这一截信任是养父二十二年里一勺一勺攒下来的,今日他替她借出来三日,三日后他不在镇上,这一截信任就要慢慢还回去。
她把手机搁回窗台。她想起那一句「换换空气」是养父这辈子第一次替她留空间。从前镇上人问什么,养父答什么,养父答完那一句话就完了,那一句话里没有她。今日他替她把那一句话挪了一寸,挪出一片空地来。她在那一寸空地里坐了一息。
六点过两分,林安发来视频请求。
她点开。林安坐在南湾镇那所院子的客厅里,墙角那一道旧水渍她上回看过。今日他一只手按在桌沿,另一只手扶着拐——他从车下下来到客厅这一段还是拄着的。
「妹。」他说,「车出镇了。」
「嗯。」她说。
「两辆都齐了。」他说,「头一辆装重的,第二辆装散的。从镇北那条小路出,没走主街。镇口那盏旧路灯今夜碰巧灭了一只,巷子里没人。」
「嗯。」她说。
「豆浆缸压在头一辆车厢底,我自己亲手压的稻草。」他说,「蒸笼三层叠的码角。针线盒我用棉袄裹了两层。爹的算盘我搁在前座他脚边。我那只工具箱在后头。」
「嗯。」她说。
「爹一路坐前头。」他说,「司机老李是我从港口圈找的,跑过夜路。他不问。」
她在屏前点了一下头。她没问几点到。她也没替这一程多说一句话。林安那一头朝她举了举手,挂了视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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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点过六分,林建国来最后一条短信:到了。
她在偏院窗前站了很久。
七点四十一分,林安再发一条视频请求。她点开。镜头先压着南湾镇那所院子门前两级青石阶——阶面新刷过一层防滑漆,颜色还压着深。镜头朝上一抬,养父站在阶下。养父今日穿那件深青围裙没换,围裙底下衬一件旧棉袄,肩线压得齐。林安没出现在画面里——他在拍。
养父朝镜头之外那一侧伸出右手。
「来。」他说。
镜头慢慢平移过去。林安从阶旁那只木椅上撑起身。他把拐搁回椅扶手上。他空着两只手。
她在屏前没出声。
林安抬左脚。第一步落得极慢,脚底先在阶面上掂半秒,再把重心压上去。第二步比第一步快半分。第三步他肩线晃了一下——
养父在镜头之外那一侧轻声开口。
「稳住。」
林安第四步落实了。第五步落下去那一下,他左手悬在半空又收回身侧。他在养父伸过来的那只手前一寸停住。他没拄拐走了五步。
她看着屏,喉头压了一息。她把那一息压下去。她没让一滴落下来。
养父没回头看镜头。他把右手从空里收回,搭在林安肩上。他这一搭也轻,比寻常那一搭轻半两。
镜头熄了。
她把手机反扣在窗台上,屏朝下。窗外日头偏西又一档,廊下那一株老桂的影子已经压到了墙根。她从桌上取过那张清单,把最末一行那只铁盒后头那一道短横,又描了一遍。
她起身,从樟木柜最里层那一格取出一卷米白羊毛线——养母剩下的那一卷。她把线放进掌心压了一息,又放回原处。
她推门走出偏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