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家小姐

Chapter 1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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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29

沈砚收尾

下午两点过四分,外滩边那家临街的小咖啡馆只开了一半灯。这是沈砚约的地方,不在陆氏底层,也不在安和那一栋楼下,是他自己挑的一家中性场。临街那一面是落地玻璃,玻璃外是一段窄窄的旧砖人行道,午后人流稀。靠后院那一侧两张木桌之间隔着一道半高的木栏,外人坐过来要绕半圈,没人来。

沈砚在最里那张木桌靠墙一侧已经坐下。他今日穿一件深灰色西装,没打领带。桌面比上次在陆氏底层那张大半号——今日的桌面要装得下他带来的东西。

桌心摆着一只粗陶马克杯。

杯口比安和那一只黑瓷大一圈,杯身是哑光的赭色,外壁压着一道窑变里走出来的浅纹。杯沿那一圈唇釉磨得发哑,握把粗厚——他平日握黑瓷杯时只用两指,这一只他的整个掌心都压得上去。她在门口看见这只杯子的那一息,认得出来这不是这家咖啡馆的杯。这是他自己带来的。

她在他对面坐下。她今日穿素青衫,米白羊毛围巾松松绕颈,帆布包搁椅侧。

「林小姐。」

「沈先生。」

她抬手叫侍者,仍是一杯黑咖啡不加糖。侍者退下。她的目光在那只粗陶杯上停了半秒,又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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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沿外侧今日多了一只牛皮纸公文袋,比上次那只厚一指。袋口用一根细麻绳缠了两道,封口压着一枚极小的火漆印。袋子旁边压着一只浅银色的 U 盘,U 盘下垫着一张折成三折的 A4 白纸,那是清单。

沈砚没有寒暄。他把那一根麻绳一头一头解开,让纸袋自己摊在桌面上。

「三条回路。」他说,「那一日交给你的三张图谱是面上的版本。今日这一袋是冷备份。」

她点头。

他从袋里抽出第一份。深蓝硬壳卷宗,封皮没有抬头。他翻开第一页:横轴时间,纵轴三层,回路 A 二十四个月十一笔,每一笔背后压着原始流水的截图与回单复印件。每一页的页脚他都用钢笔压了一行极小的字:取证日、来源端、可佐证目击者代号。最末一页他压了一行「以下不再续录,由林小姐接手」。

「回路 A 全档。」他说。

第二份是回路 B。黄色硬壳,半年一次的那一条。第三份是回路 C,橙色硬壳,落怀真那一条。三本卷宗他一本一本压在桌面上摊开,让她每一本第一页都看到他写在页脚的那一行字。

她的指腹在每一本第一页右下角那一寸停过。她没翻第二页。她不需要翻——这三条她过去十一个月里追到的每一处节点都和他这三本对得上,今日她只确认他没有在卷宗里留任何一处压不住的角。

「这只 U 盘。」沈砚把那只浅银 U 盘推到她手侧,「是这三本的电子原档。我用我自己的私钥加密了一层,密码我写在那张白纸上。底版在我家那只保险柜,我离开海市前会销掉。」

她伸手把 U 盘收进帆布包内袋,与那本素灰硬壳笔记本压在一起。她取过那张折三折的白纸,没当面拆,折成更小一折压进围巾内圈那一寸。

「沈先生。」

「嗯。」

「您从安和那边,今日是什么名义。」

「自愿脱岗到期。」他说,「九月那一封备忘里我写到第三个月走完归位。归位地点不是远昭,是安和那一张本来的桌。下月一号我回安和复职。」

她点头。

她想起那一日他说过那一句「那一步我写进备忘最后一页」。今日他把那一步走完了。归位是他自己挑的字,他没有用「回去」「重返」这样的词,他用的是归位——把自己放回本来该站的位置。她接住了。

「程氏这条线之后由我接。」她说。

「我知道。」他说,「所以今日我把这三本交完。」

他端起那只粗陶马克杯,抿了一口。杯里是黑咖啡,不加糖。他喝那一口的姿势与他在安和那间隔间里端黑瓷杯的姿势不一样——黑瓷杯他用两指夹杯壁,粗陶他整个掌心压上去。这一个动作是新学的。

她看见了。她没问。

他放下杯,把杯沿压回桌面正中那一处。他在椅里坐稳了半息,抬眼看她。

「林小姐。我离开海市之前,有一句话要当面说清楚。」

她等。

「S 的名我以后不追了。」他说,「但温氏这个名我会看着。」

这一句他说得不重,与他念「回路 A」一样平。他没抬声,也没压声。他没有把这一句接到身份上去。他把这一句单独搁出来,让她自己掂。

她沉了一息。她抬手,把面前那杯黑咖啡的杯沿沿着桌面中线轻轻摆正了半寸。她没急着回。她让那一句在桌心压一会儿。

「谢谢。」

她说得极轻,只两个字。她极少道这两个字。沈砚听见了,眼睫压了一下,没接。

他把三本硬壳卷宗按 A、B、C 的次序对齐,叠成一摞,推到桌中线偏她那一侧。他把空了的牛皮纸袋折好压在卷宗上头。整张桌面今日他自己那一边只剩那一只粗陶马克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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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端起那只粗陶杯,把里头剩下小半杯黑咖啡一口饮尽。他没有再续。他从身侧椅背上取下那件深灰色外套搭在左臂。他俯身把那只粗陶杯连同杯底那一圈旧渍一起从桌心提起来,杯口朝下在咖啡馆侍者的小手帕上扣了一下,杯沿那一线水痕被压走,再正过来收进随身的帆布单肩包内袋。这是他自己的杯,他带走。

她坐着没起身。她看着他把那只杯收进包里。粗陶这一样东西,她家里有。沈砚今日带走的这一只不是她那一类,赭色,窑变压纹,比她家里那一类粗一寸。但他从黑瓷换成粗陶这一步,是他自己走的。她在他走这一步的那个下午没在场——他自己从 S 身上学到的一点仪式感,她没教过他,他也没问过她。

他把单肩包带在右肩,外套搭在左臂。他朝她极轻点了一下头。

「林小姐。今日告辞。」

「沈先生。」

他转身往门口走。穿过那一道半高的木栏,过吧台前两步,他停在玻璃门前。

他回头。

> 「S 我不追了——因为我知道 S 本来就没输过。」

这一句压在咖啡馆门廊那一寸光里。沈砚没有等她回。他推开玻璃门,门铃在他头顶一响,他出去了。

她坐在原位没动。她面前那杯黑咖啡今日她一口未动。桌中线偏她那一侧叠着那三本硬壳卷宗,最上一本封皮上没有抬头。

她伸手,把围巾内圈那一折白纸取出来,没拆,又折回更小一折,压进帆布包内袋最底,压在那只浅银 U 盘下头。她起身。

帆布包提上肩,她推门出去。门外光从西侧压过来——她抬手压了一下围巾尾端,没遮眼。

--- End of Chapter 12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