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家小姐

Chapter 1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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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30

青夜最后一批

怀真后库今夜只亮一盏灯。库门不走临街那一道铜环大门,走的是绕过后院、压在樟树底下的一扇窄铁门。林夏推门进去的时候顾明时已经在里头。铁门内三步是水泥小过道,再往里压一道厚帆布帘,帘后才是后库正屋。她把帆布帘掀起一掌宽,一寸暖光漏到鞋面上。

她进去。

后库屋顶不高,旧木梁压在头顶半米处,梁底吊一盏带罩的钨丝灯,磨砂玻璃罩压一圈黄铜环。灯下两排老木架自南墙压到北墙,架格按编号走,每一格里压一只白棉布袋或一卷防潮蜡布。东墙底下另压一只长条木台,台面铺一张素白棉布,棉布正中摊开一本厚名录。

「林小姐。」

「顾先生。」

她把帆布包搁在长条木台一角,走到木台前。今夜她穿的是那一件素青衫,米白羊毛围巾松松绕颈,袖口挽到腕上一寸。她在弄堂里走过这一身,今夜把它穿到怀真后库来。

顾明时在木台对面已经站定。深灰色长袖衬衫,袖口卷到肘上一寸,腕上那只旧表的表盘压在他左手内侧。九年了,她见过他的次数不到十回。每一回他袖口都卷到这一寸。

灯光底下两人之间隔半米。名录在两人之间。

她伸手把名录翻到开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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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录是手抄。素白皮面,封面没有抬头。顾明时的字仍是那种细而直的钢笔字,一行一句,墨色偏深。每一行压编号,再压物名,再压一行小字「来源」。

九年。十六件。

她从头压一遍。

第一件,二〇一七年第二季:明早期民窑青花盘一对,盘心压「福」字款,从美西一处旧庄园回流。这是她以青夜名头落的第一笔。那一年她十九岁。

第二件,清中期紫檀小香几一只,原属东南亚一处旧侨家祠堂。香几腿弯压一道极淡的旧裂。

第三件以下她不读小字,只看物名与编号。古画三幅、瓷器六件、玉器四件、家具三件。最末一件压在二〇二五年第四季,怀真今年秋拍前那一笔。十六件,她每一件都记得在哪一格老木架里压着。

她翻到名录中段。

「顾先生。这一边是要走文化机构那一头的。」她伸指压在名录左半页第一行下沿。

「七件。」他说,「按你三日前那张单子分。三件直接捐回原属博物馆,青花盘走美西那家市立博物馆远东部,紫檀小香几走南洋那家华人会馆。另四件按文物局对接窗口走,落地要走半年。半年里它们仍在后库不动。」

她点头。

「这一边。」她把指尖往右半页移,「这一边是要押的。」

「九件。」他说,「你要的清单我都按程氏跨境那条对过。这九件每一件背后都压着一段从程氏旧线上漏出来的来源链,不是你以青夜名头去查的,是它们合法回流文件里压着的旧戳。每一道旧戳的影印件我压在名录尾页。」

她翻到名录末页。

末页是九张影印件。每一张是一件回流文物的旧通关单或旧拍卖底档,右下角压着一方旧戳。九张里有六张压同一方戳,戳面中间那一字她认得,是程氏九十年代旧字号。另三张压的是与程氏关联的几家离岸壳旧印。

她没念出来。她只在心里把九张过了一遍。

「顾先生。」

「嗯。」

「这九件不动。压在后库这一头。等下一波文物局对接落地之前,它们的来源链在我手里。等需要的时候,」她停了半息,「我们一封举报信、一份回流路径表,连同这九张影印件一起递。」

顾明时听完没立刻接。他抬眼看她。灯光从他左肩上斜切过来,他眼底没有别的字。

「九件够。」他说,「不需要更多。」

她点了一下头。

他伸手把名录合拢。素白皮面合上那一声极轻。他从木台底下抽出一只牛皮纸袋,把名录原件放进袋里,又拿两张素白衬纸压上下两面,让袋口折痕不压到皮面。袋口折两道,压一枚极小火漆印,是怀真后台档案那种深紫红。

「原件给你。」他把牛皮纸袋递过桌面。

她接过。指腹隔着牛皮纸压到名录皮面那一寸厚度。她把袋子搁在自己帆布包侧袋外头,没塞进去。

「副本呢。」

「我办公室保险柜。」他说,「密码三个月一换,下一次换的日子我已经定。我一个人知道。」

她又点了一下头。

她抬眼。她在心里压了一息,把要问的那句压稳。

「顾先生。」她说,「如果之后需要你出面作证。」

她说到这里停住,没把话补完。

他没等她补。

「九年了,我等得起。」

他说得不重,与他念「九件够」一样平。他没抬声,也没压声。这一句他说完没再续第二句,眼睫压了一下,落回名录上。

灯光底下她的手指在牛皮纸袋封口那一处压了半息。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没有把九年压到自己身上,他把九年压到她那一头。她听得见。

她没回。她让那一句在木台中间压一会儿。

「青夜。」她说,「这条身份从今夜起进可引爆状态。」

她极少把这两个字说出口。九年里这两个字在顾明时那一头是死信箱里压着的一个名头,在她自己这一头是她替自己造出来的一个人。今夜她把这两个字从两头一起拎起来,压在木台中央那本名录上头。

顾明时听见,没接。他伸手把名录上头那张素白衬纸抚平半寸,那是他给她的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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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库门外有夜风过樟树叶。叶声在屋顶上压一寸,又过去。

林夏把帆布包提上肩,牛皮纸袋压在包侧那一格里。她抬手压了一下围巾尾端。顾明时把灯罩上那一圈黄铜环往里压了半寸,压住灯罩夜里晃动的那一点声。

他从抽屉底层取出名录副本。副本他先前已抄好,今夜压一道火漆印,收进椅背上那只旧公文包内袋。包扣压回,他抬眼看她。

「我送你。」

她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过帆布帘,过水泥小过道,到铁门前。他把铁门开一掌宽,让她先出。九年里他第一次送她到后门口。九年前她以青夜名头给他写第一封信时,她从未想过有这一刻。

后门外是樟树底下旧砖小径,再往外是拍卖行后院的角门。今夜没月,路灯压在角门外那一寸。她在铁门外侧停了半步,回身。

顾明时在铁门内侧也停了半步。两人之间隔半米。他没再说话。她也没再说。

九年了。每一封信、每一张照片、每一行铅笔字、每一道死信箱里压过的折痕,今夜在这扇铁门两侧那半米里压着。两人都看见了。两人都没说。

她极轻点头。

顾明时也极轻点头。

她转身往角门走。走出三步的时候听见铁门在身后极慢地合上。门没响,是他用掌心把门轴压回的那种合法。她知道他还站在铁门内侧,等她走出角门那一寸光,才会回后库拧灭那盏钨丝灯。

她过角门,过樟树,没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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