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事会通知

正院里间今日只点一盏台灯。柜面中段空出一寸，一只朱砂老印就压在那一寸上头。林夏立在床尾。

温承泽坐在床侧矮椅里，面前摊一张温氏 letterhead。抬头那一行金色「温氏集团董事会」是老厂家压的旧版字号，纸面比寻常打印纸厚一寸。

「二哥。」他对床上的人说，「我念一遍。」

老爷子在被子底下点了一下头，点得极轻。

「兹定于三日后，」温承泽念，「于温氏集团总部三十八层会议室，召开临时特别董事会。」他顿一息。「议题：温氏长房继承人身份确认。」

老爷子又点了一下头。

温承泽把钢笔压下去。签字那一笔走得不快，他写到自己名字最末那一捺的时候笔尖在纸面上压了半寸才提。提完他把笔搁下，把 letterhead 转过来推到老印旁边。

陪护把老爷子右手从被子底下抽出来，搬到那只朱砂老印上头。老爷子手腕抬不动，用左手压住右手腕，把右手往下压。印底压到 letterhead 那一寸朱红，压出来的时候稍稍偏了半度。老爷子没纠正，看了那一寸朱红一息，把右手缩回被子底下。

林夏在床尾没动。温承泽把纸抬起来，朱砂未干，他没吹，只搁在床头柜上。

「今晚送出去。」他说，「今夜十点前，所有董事手上一份。」

老爷子合了一下眼睫，算回。

---

偏院耳房入夜后只点那一盏铜灯。林夏把灯罩往里压了半寸。这半寸是她自己拨过的那一档。她回到耳房的时候桌上已经摊开三张纸：流程表、备份表、应急方案表。三张是她前一日就排好的草稿，今夜她要逐一过两遍。

她在桌前坐下。

桌东角压一份温氏董事会通知副本。letterhead、温承泽签字、那一寸朱砂老印，和正院床头柜上那一份一模一样。她没立刻翻开。她先把流程表压到正中央。

流程表分四列：时间、地点、人物、动作。她从三日后早上六点起一格一格看。六点偏院出门，六点四十由总部三十八层东侧通道入场。她特意走东侧，避东院与西院今晨可能派来的眼。七点会议室外候场，七点二十入场就坐。她坐董事会议席最末一位，那是温承泽给她安排的位置。

她在七点二十那一格旁边压了一个极小的钩。

九点议题宣读。九点十五温承祁病榻录像介入。这是温承泽与她昨夜定下的备份方案：老爷子今日身体若不能亲到会场，由提前录好的一段陈述代席，不公开播放，只在董事会内部放映。

她把流程表往下推一寸，翻到备份表。

备份表压三栏：原件、副本、藏处。第一栏温氏真正印信与关键股权文件，藏处她写「正院书房第三层右侧第三块暗板」。她写到这一行的时候笔尖压了半息，没继续写第二栏。她抬眼看了看耳房门外那一道窄夜风走过的方向，又把笔压回纸上。

第二栏她写青夜名录原件，藏处写「林夏自留」。第三栏沈砚三条回路冷备份，藏处写「离岸代持团队 A 仓」。她写完合上备份表，压到流程表底下。

应急方案表她翻得最慢。

第一条：老爷子三日内病情恶化。她写两个字：录像。第二条：方清韵当日不到场。她在「不到场」三字下压了一道横线，写：「按缺席处理，议题照常」。第三条：温雅琴当日强行入场。她压笔半息，写：「不阻拦。她要进，让她进」。第四条：程氏当日通过外部渠道施压。她写：「陆氏那边一页纸第三条」。这指的是陆延舟昨夜让人递过来的那张应急通道单子，她把那张单子另压在抽屉里，没摊在桌上。

赵姐是清晨五点过来的。

赵姐今早递的不是茶。她隔着耳房窗下递了一句话，话压得极低：「夫人昨晚没下晚饭桌。」林夏在桌前没抬头，「嗯」了一声。赵姐又压一句：「梳妆台前坐到十一点，把通知看了两遍，合上了，放进了妆奁最底下那一格。」林夏「嗯」了第二声。赵姐顿了一下，再压一句：「西院那一头，大小姐一个人坐到天亮。」

林夏这一回没「嗯」。她把笔尖在应急方案表右下角压了半寸，压出一个针尖大的墨点。

「她去找老爷子了吗。」

「想去过。」赵姐说，「走到正院回廊第三盏灯那里，回去了。第三回了。」

林夏点了一下头。

赵姐退下去。耳房窗外那一寸夜色让出去，灯罩内的钨丝压得更亮一档。

---

天亮的时候耳房门外那一线夜色让到东墙小窗下沿。林夏把流程表、备份表、应急方案表三张并在一处压平，左下角压上那枚极小的青田闲章。这是她自己的章，不是温氏的章。

她抬眼看了一下窗外。后角老槐枝上一片夜雾正退到屋脊那一寸下。她没合眼。

桌东角那一份温氏董事会通知副本她终于伸手翻开。letterhead 抬头那一行旧版金字，温承泽签字那一捺末梢的提笔，那一寸偏了半度的朱砂老印。三件物在她眼里压成一件。这一张纸送到所有董事手里的那一刻，温氏长房这四个字就再也不只是温氏自家关起门来的事。

议题那一句她又看了一遍。

「温氏长房继承人身份确认。」

这十三个字摊开在 letterhead 中段，比 letterhead 抬头还要重半寸。她合上副本，把它压回桌东角，压到流程表与备份表底下。

三日后。她不睡。她把这三日的每一条线都过两遍。

耳房铜灯她没拨灭。她让它压到天亮以后再亮半个时辰，这半个时辰是她留给自己呼吸的那一寸。窗外正院的方向还没起人声，只有早起的麻雀压在老槐顶上叫了第一声。她在桌前坐着没动，肩没松，指节压在应急方案表那一行「陆氏那边一页纸第三条」上。

那一页纸她一会儿要拿出来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