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32
陆延舟的位置
陆氏三十七层东侧那间无牌门,今夜九点四十她第三回进来。西装助理欠身退到廊外,那一寸退步与上一回她两点进来时停的鞋尖位置一样。她把斜挎帆布包从肩上卸下换到手里,颈间米白羊毛围巾压在锁骨之下。
屋里今夜没摆方桌。西半压着一扇整面落地窗,深色硬木长条几贴着窗根。几面上压一只素白瓷盏,盏里热水。盏旁压一张折好的 A4 纸,只一页,对折一道,折线压得平。
陆延舟立在窗边。他今夜戴着那副银丝圆框眼镜,袖口压到腕骨下一寸。他听见门合的那一声没回头。他先在窗玻璃里看了她一息,然后才转过身。
「陆总。」
「林小姐。」
她在长条几对面那把矮椅前没立刻坐下。她的目光先落到那张折好的 A4 纸上。纸面比寻常打印纸薄半分。她抬眼。
「您今夜也收到了。」她说。
「九点零四分。」他答,「陆氏代表列席。温二爷亲笔的字,朱砂未干。」
她点头。她在那把矮椅里坐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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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延舟没立刻把那一页推过来。他先在长条几前的那把椅里坐下,与她隔半张几面对坐。他的指腹在素白瓷盏的杯沿压了半息,又收回。然后他抬手,把那张折好的 A4 纸往她这一侧推过几面。
「这是我那边能给的三条。」他说,「您先看。」
她伸手把那张纸从对折里展开。纸面正中压一行印刷宋体小字:**关于 N+0 至 N+72 小时三条应急通道**。下缀三节。无抬头,无落款。
第一节顶上一行:**一·船舶融资通道**。下三行。
— 远昭所属两条在港散货船今晚起进入陆氏远东船舶融资部备用授信白名单。授信线四千万美元,**已由我个人在合规之外押一道字**,七十二小时内可释放,无需董事会会签。
— 备用授信走「远昭—陆氏离岸船舶 SPV」路径,绕过任何与温氏对手方有交叉持仓的中资行。
— 紧急联络人一位,姓名手写在纸右下,电话只在陆氏内部三人手上。
她的指腹在第三行那枚手写姓名上停了一息——不是他的字,是他底下那位常年压船舶融资条线的副总。她抬眼一息,又压回纸面。
第二节:**二·公共关系通道**。下三行。
— 三日后会议结束两小时内,陆氏旗下与温氏无任何关联方的两家财经媒体记者将各自接到一通通气电话。**口径只有一句:「这是温氏家事的内部澄清,不涉公司治理实质变化,市场无需反应过度。」**
— 与该议题相关的不实通稿,陆氏公关条线二十四小时内可拨回。
— 通气电话由陆氏副总裁亲自打,**不出现陆延舟本人姓名**。
第三节:**三·法律通道**。下三行。
— 陆氏外聘律所其中一家与温氏外聘律所互不冲突。该所今夜起留两位高级合伙人在所,**N+0 至 N+72 小时随时可起草一份针对程氏关联方任何越境施压行为的律师函与公函备查件**。
— 若三日后会议结束当晚程氏一侧通过媒体或监管渠道反扑,律师函可在六小时内发出。
— 费用陆氏出。**不签任何聘用合同与林小姐方相关——委托人是陆氏。**
她把这一页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读完她没立刻抬头。她的指腹在第三节那一行「委托人是陆氏」六个字上停了两息。
陆延舟在几对面没动,没催。他的目光压在窗外江面那一片新港的方向,没回到她脸上。
她懂这一页底下压的东西。他把这三条写下来,每一条都把他自己那一面的姓名按住了。船舶融资那一条他个人押了字,但走的是陆氏白名单;公关那一条不挂他的名;法律那一条委托人是陆氏。三条线他都把口子留在他那一头,她那一头收的只是「可用」。
她把纸折回去,沿原来那一道折线压平。她把那一页搁回长条几的中线上,纸的折口朝他那一侧。
「陆总。」她说。
他抬眼。
> 「你留在你该留的位置。」
她说这一句的时候声压极轻。这一句不是回绝。她没把那一页推回去,也没合上不取。她把这一页留在几面中线上——他那一侧。她要他明白:这三条他写下来她记下,她没有伸手去接他递过来的肩;他不站到她身侧,他守他自己那一面陆氏的位置。
陆延舟在几对面看了她一息。他没笑,也没皱。他点头。
「我留在我该留的位置。」他答。
他抬手把那一页从几面中线上拈起来,没推回她那一侧,也没收进自己西装内袋。他把这一页搁在素白瓷盏旁——盏旁那一寸是几面正中。他压了一次,折线压实。他指腹收回。
「这一页搁在这里。」他说,「您要用,过来取。您不用,三日后会议结束我自己撤回。三日内不动。」
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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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立刻起身。陆延舟也没。两人在长条几对坐压了半息,谁也没再开口。她抬眼看了一下落地窗外。
九点五十的新港。江面漆黑,远处那一排吊机的工作灯压成一条细线。今夜风停了。十几架吊机的臂杆都不动,一架一架并排压在江面上。她在椅里坐了一息,起身。陆延舟也起身。两人没约,并肩走到落地窗前。
她没说话。她看那一排吊机。十几架并排,每一架的臂杆都顶着工作灯,臂杆与臂杆之间的间距匀得像有人按尺子摆过。她忽然想起昨夜在偏院应急方案表右下角她压过那一个针尖大的墨点——这一排吊机此刻在江面上压着的,也是这样一些不动的点。
「像一排字。」陆延舟在她半步之后低声说,「今夜没风,臂杆都立着。一架一架压在那里。」
她点头。
「立着的字。」她说。
她说完没添。这一夜她记下了:陆延舟今夜递过来的三条,是他在江这一侧把陆氏那一排立着的字摆给她看。他不上她那一张席,他守他这一排。
落地窗的玻璃极厚。她哈气的时候玻璃上没起一寸雾。
她转身。
「陆总。」她说,「我先走。」
他没送。他在落地窗前没动半步。他的目光从那一排吊机收回,停在她转身走过几面的那一道弧线上。她走到门边半步停住。她回头看他。
陆延舟在窗前站着,背着那一片江与那一排立着的字。他抬眼。
> 「我不站在你身边——我站在你能看见的那个位置。」
她在门边没动。她没答他这一句,也没点头。她只把这一句听进去,压到肩底下。她转身把铜把手压下去,门合上的那一声极轻。
她沿浅灰地毯走到西侧电梯。电梯无声压到三十七,她按下一层。门合上,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走。她抬手在围巾尾端压了一下,又收回。
她肩上今夜没有添字。今夜她肩上少压了一寸——那一寸是他没站过来的那一寸。她记下。
电梯到了一层门开。大堂深蓝反光玻璃压在她左手边。她没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