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37
裂开的社交日历
清晨七点四十分。偏院东窗一指开,赵姐送来今日第一份卡纸:一只浅灰硬质信封,封口压一道暗红绒边。
林夏把信封压在桌沿,先把外套最上那颗扣扣稳,再抽出席位卡。卡是双折,封面压金,烫一行小字:「海市第三十二届秋季慈善晚宴 · 席次安排」。她翻开内页。
正厅主桌,桌头椅前印「主位 · 温承祁先生」。主位左手第一位印「林夏小姐」。她的名字压在桌的左半边那一道金线上,墨色比旁边几个名字略深一档,像是连夜重排时换过墨。
她翻一页。右下角压一行小字:「侧厅丙桌 · 温雅琴小姐」。丙桌不在正厅,在二楼包间侧廊那一头,离主桌六十米,要过两道屏风、一道楠木隔扇、三级台阶。
赵姐立在门内半步,没多讲一句。她只低声补一句:「东院今晨退回三张请柬。」
「哪三张。」林夏问。
「商会、艺术基金会、海港医院。」赵姐压声,「用的话术都是『今年席位已满』。」
林夏点头,让自己肩松半档。她把那张席位卡合上,按回信封内,连封口那一道暗红绒边一并压平。她抬眼看赵姐。
「替我备车。六点四十。」她说。
赵姐欠身退下,没多问。
她在桌前压住手腕一息。海市每年秋季这一场是社交日历最厚的一页——商会、医院、艺术基金会、半个海市的董事会都坐在同一张厅里。今年这一页连夜被人重排。
她没回头看西院那一头。今晨那一寸风从檐口绕进来,把信封上那一道暗红绒边压贴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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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六点二十八分。海港大酒店地下停车场 B1 层。
她从车里下来。车门合的那一声落在水泥柱中段那一寸回响里。她身上那一身今夜不是雾蓝,是素深灰真丝长裙,领口压一寸银线。耳坠是养母留下那一对小银珠,光压得极淡。她隔着外披按了一下内袋,瓷扣压得稳。
赵姐替她合好车门,退半步。林夏正要往电梯口走,柱后那一头一辆低调的德系旗舰轿车朝她这一侧滑过来停下。车窗压着深色膜。后排车门由车里的人压一下开。
陆延舟从后座下来。
他今夜深灰西装,领带压平,袖口扣得稳。他没戴那副银丝圆框眼镜——眼镜收在内袋,外袋那一寸口压着浅。他看见她,朝她颔了颔首。
「同车上去。」他说。
他声音压得平,不是请,也不是问。是商业那一头的语气:合议过的、定过价的、不需要她答的。
林夏抬眼看他一息。这不是姿态。陆延舟不做姿态。停车场到电梯口三十米,本可各走各的;他主动同车,是要在监控镜头下、在所有车队司机的眼里、在保安对讲机里,把「陆氏与温氏长女并肩入场」八字压进今夜海市的耳朵。
她朝他点头,跨过半步上车。陆延舟在她半步之后跟上,自己合的车门。
车从 B1 上 B0,从 B0 滑到正门铺红毯那一段。铺红毯入口压着两排铜柱,铜柱之间拉一道暗红绒绳。摄影师压在绳外侧那一道。今夜海市本地三家媒体加两家行业刊都到了;闪光灯压在车窗上一阵又一阵。
车停。司机替他们开门。陆延舟先下,半步候着。她下车,外披那一寸由风托起又压回。两人在红毯口并肩,没挽手,没并肘。并肩三步,进门。
闪光灯的密度今夜在这三步上压到本场最高。
宴厅门口立一座楠木屏风,屏风右侧立着今夜的接客人。她抬眼看过去。
程思远站在那里。
他今夜一身深色西装,领针压一道极细的金线。他每年都站这一处。海市秋季慈善晚宴的接客人例由程氏少家主担。他是笑着接过两百位客的。她过去三年在海市远远见过他两次,两次他都笑。
今夜他没笑。
他看见她与陆延舟并肩进门,目光在两人之间压了半息,又落到她身上。他抬手按了一下自己西装最下那颗扣,按完那只手没收回——压在腋下那一寸。他朝他们点头,欠身的弧度比往年浅一档。嘴角那一寸没翘。
「林小姐。」他开口,声音平,「陆总。」
「程少。」林夏说。
她讲完没多停一息,朝主桌方向走。陆延舟在她半步之后。两人过屏风,过楠木隔扇,进正厅。
正厅顶上压着十二盏老式铜吊灯。主桌摆在厅心,圆桌十四位。桌头主位那一把高背椅是空的。椅前那一只挂牌印「主位 · 温承祁先生」,挂牌后立一只素色硬纸夹,夹里压着一张温承祁今早亲笔的便签——便签内容今夜不公开。空椅前那一只白瓷茶杯压着杯垫,杯里温水压到杯沿下半寸。
她在主位左手第一位那一把椅前停下。挂牌上印「林夏小姐」。她在椅前没立刻坐,先朝桌头那把空椅微一颔首。桌上十二位客今夜抬眼看了她这一颔首半息——她颔的不是椅,是椅前那一杯温水。
陆延舟在她对面那一边落座。他与她隔桌相对,不是同桌邻席,也不是远席。这是商业那一边的距离:看得见、可对话、不联座。
她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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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间冷盘上桌时,她抬眼朝侧厅那一头看了一息。侧厅丙桌在二楼那一头,从正厅这一面只能看到楠木隔扇压住的一寸光。今夜那一寸光压得淡。
赵姐立在厅门外的那一道走廊,隔着屏风替她留意各方动静。冷盘上完她过来低声补两句:「方夫人今晚没到。东院托人传话——身体不适。」
林夏点头。她抬手按了一下杯沿,没饮。
「程少呢。」她问。
「仍在屏风口。」赵姐说,「接到第八十位客之后,他换了一个站姿。今夜他靠了一下楠木屏风那一边。」
林夏让自己肩松半档。程思远靠屏风。这一寸靠,在今夜海市这一厅里不是疲——是失态。他一年只立一夜,他从未在这一夜靠过任何东西。
她把目光收回桌头。空椅仍空,白瓷茶杯里温水仍压在杯沿下半寸。她抬手把那只杯朝桌心轻轻挪开半寸,只挪开杯,没挪杯垫。挪完她让自己手腕在桌沿压住一息。
> 「他今夜不在,这一席仍是他坐。我替他坐左手第一位,替他听这一厅的话。」
她讲完没朝任何一位客说,只在心底压住。她抬眼朝桌对面那一边看了一眼。陆延舟在他那一边压着杯沿没饮。他看见她抬眼,朝她极轻颔了颔首。
席上冷盘转到第三道。她从怀里取出那只席位卡的折页,压在自己餐巾下的指缝里。卡封面那一寸金线压着掌心,温度不到桌面温水那一档。
海市秋季的社交日历今夜在这一张卡上裂开一道缝。东院那一头三张请柬被退回,西院那一头温雅琴的名字被挪进侧厅,程氏少家主在屏风口靠了一寸——这一夜的厅里,坐得最稳的位置是那一把空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