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36
长女归位
九点差两分。远昭航运大堂。
她从旋转门进来,外套最上那颗扣仍扣着。大堂正面那一面胡桃木墙上压着远昭三代家主的黑白相。第一代温祖庭,立姿,背手,相框木边磨出一寸旧光。第二代温景行,坐姿,左手压着一卷海图。第三代温承祁,站姿,肩窄一档,眼底压着她在病榻上见过的那一寸稳。
三张相之间一向空着。今晨那一寸空被填上了。新压一张相,相框的木边比另外三张更新一档:林夏在昨日董事会厅那一张正面。镜头落在她按住挂牌那一瞬,挂牌侧面那一道金边夹槽里压着「温氏长房 · 林夏」六字,焦距压在那六字上头。
她在那张新相前停一息。她没抬手,也没多看。她朝大堂那边微一颔首,让自己肩松半档,朝电梯方向走。前台的两位姑娘起身朝她欠了一礼,欠到肩,没欠到腰。
她走到电梯口时,今晨第一份《海市商报》头版被工作人员压在等候沙发的玻璃几面上。头版整版,标题压成黑底白字:「远昭航运官方通告:温氏长房嫡女身份确认」。通告下方是温氏集团官印与温承泽副总裁签字的影印件。
她没坐下,也没拿。她隔着外套按了一下内袋——瓷扣压得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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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回温宅是十点整。回廊沿着东院侧墙转一道弯,再过一道小竹门,走到正厅。这条路是绕回廊;今日她走正路。
正厅那扇门是开的。檀木地,黑漆条案,案上一只素白瓷盆压着今晨刚剪的腊梅。方清韵坐在条案左侧那把太师椅上,今早一身淡藕色丝绸长裙,发髻梳得比昨日更紧一档。她左手无名指上那枚翡翠戒指今晨擦过。
「夏儿。」方清韵抬起头,声音柔半档,「昨日辛苦了。」
林夏在条案外那一把客椅前停下,没坐。「方姨。」她开口,称呼仍是这两个字,没改口。
方清韵抬手示意她坐。「来一盏茶。」
林夏在客椅上落座,外套最上那颗扣仍没松。她看见条案上压着两只白瓷茶杯,一只压在方清韵手边,一只摆在客位前。客位那一只杯下压着一张折成两折的卡纸,卡纸的边沿露出一寸——暗红绒底,压着金边。
方清韵亲自起身,提那只素白瓷壶替她倒茶。茶倒满到杯沿下半寸,停。她把杯连同杯下那张卡纸一并朝林夏推过来。瓷杯底贴着卡纸滑过案面,发出一声极轻的纸响。
「这一杯,方姨亲手给你倒。」方清韵说,眼角的笑落得恰到好处,「你这一回归位,是温家的大事,方姨该敬你一杯。」
林夏的手没去碰那只杯。她抬眼看她,目光落在她眼角那一寸笑上停了一息,又落到杯下那张卡纸的露边上。
她抬手把那只杯轻轻挪开半寸,只挪开杯,没挪那张卡。她取出那张卡,对折压平,平铺在条案上。
卡是一张请柬。封面压金,烫着一行行楷:「温雅琴小姐十八岁庆生宴 · 海市温宅东花厅 · 二〇二〇年六月十七日」。她翻开内页,左页压一行小字:「温氏长房嫡女雅琴敬邀」。
那一寸「长房嫡女」四字的金粉今晨擦过一道。
她把请柬合上,按回卡面,把那只茶杯朝方清韵那一边轻轻推回半寸。
「这一杯,我不接。」她说。
方清韵的笑没褪。她那只手腕悬在茶壶把上,壶口朝下半寸,停了一息。
「夏儿这是什么意思。」她说。
林夏抬眼,目光落在她左手无名指那一枚翡翠戒指上压了一息,又收回。
> 「方姨这一杯,给的是雅琴的礼。我不接,因为我不是雅琴。」
她讲完没起身,也没移座。她把那张请柬朝条案中线推过去半寸,金粉那一面朝上。请柬的边压在条案那一道木纹上压稳。
方清韵那只手腕悬了第二息才落回。她把茶壶放回案上,壶底贴案的一声轻磕。她左手无名指那一枚翡翠戒指今晨被她在桌下压过几遍——林夏看得见她拇指肚那一片浅红。
「方姨备这张帖子,是要我替雅琴坐她那个位。」林夏接着说,声音压平,「这一礼,错了人。」
正厅门外那一寸风从檐口绕进来,把腊梅那一瓣压低半档。方清韵端起自己那一只杯,抿了一口,杯底磕到杯垫沿那一声极轻。
「夏儿。」她又开口,笑没全褪,「方姨是替你高兴。」
「我知道方姨高兴。」林夏说,「方姨高兴,茶就该是新的。这一张帖子,是旧的。」
她讲完起身,没多讲一句。她朝条案那一边欠了欠身——欠到肩,没欠到腰。她转身朝偏院那一头走。
走到正厅门槛那一寸她停了一息,回头看了那张请柬一眼。请柬仍压在条案中线。方清韵的手没去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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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姐在偏院月洞门那一边等她。素脸,圆髻,袖口磨白。她欠身让出半步。
「小姐。」赵姐压低声音,「西院那边……柳管家敲过两回门,里头没声。」
林夏在月洞门那一寸停下。「灯呢。」
「亮着。」赵姐说,「清晨六点点的,到现在没熄。」
林夏点头,让自己肩松半档。她抬手指了指赵姐手里那只食盒。「替我送一份早点过去——放门口,不敲门。」
赵姐欠身退下。
林夏走进偏院,没回房。她在院心那一棵老桂树下站了一息,抬眼看西院那一头。东西院隔着两进院落,西院的二层屋顶在晨光里压成一道黑灰色的硬线。线下那一扇朝东的窗,今晨亮着一盏黄灯。
她从清晨到此刻盯着那一寸亮——没动。
她回房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外套最上那颗扣终于解开。她从内袋取出那枚旧瓷扣,压在桌上。瓷扣压着案面那一寸的木纹,纹理走得稳。
午后赵姐又来回了一次。「食盒原样退回。」她说,「门没开。」
林夏点头,让她退下。
夜里九点,她推开窗。海市这一晚没风,温宅西院那一扇朝东的窗仍亮着。黄光压在二层屋顶那一道黑灰色硬线下,没动。
她在窗边压住手腕那一寸,看了那一盏灯一息。
她合上窗,把瓷扣压进抽屉最里一格。她这一晚不去敲那一扇门。她让那一扇门,自己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