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35
温氏长女
九点整。远昭二十八层那间董事会厅木门由内推开一指,赵姐立在门内点头让她进。
厅心一张椭圆胡桃木长桌,十四把高背皮椅围一圈。每把椅前压一只白瓷水杯、一份会议夹、一块挂牌。挂牌暗红绒底压金边。林夏的挂牌摆在桌尾末位倒数第二把椅前,上头印的字是「列席代表 · 林夏」。
她在自己那一把椅前停下,隔着外套按了一下内袋,瓷扣压得稳。她从公文包暗袋里取出一张折成两折的暗红绒底压金边小纸条,与挂牌同款同色,压在笔记本最上一页。这一张是她昨夜请温承泽那位贴身秘书替她预备的。她坐下。
九点零三,门又开一下。陆延舟进来,深灰西装,领带压得平。他朝桌头那把空椅微一颔首,目光落到她肩上没多停,在右侧倒数第三把椅前坐下。沈砚跟在他半步后,挂着安和顾问列席的牌,坐他左手。
九点零五。穿堂里传来轮椅滚轴极轻的一声响。
两位护士一前一后推着轮椅迈过门槛。轮椅上坐着温承祁。他没穿病袍,穿的是十年前他正式退场前最后一次出席温氏董事会那一身深灰中山装。颧骨下那一片淡青比昨夜灯下深一档,但他抬眼时那一寸目光是稳的。他右手压着膝上那一只素色硬纸夹。
护士把轮椅推到桌头停下,替他把肩上那条薄毯抚平,退一步候着。
厅内十二位董事同时起身。他们没等温承泽示意——他们看见温承祁身上那一身十年前的中山装就起身了。皮椅与地板那一寸摩擦的低响排过桌的两侧。林夏也起身。
温承祁朝众人抬手压一下。皮椅在十二个位置上同时落回。温承泽今日主持。他正要开口,温承祁朝他抬了一下下巴。
「我先讲两句。」温承祁说。
他声音颤,但每一个字落在木桌面上压得清。他抬手把膝上那只硬纸夹搁到桌头正中,没掀盖。他先压一下指节,让自己手腕那一寸抖压住。
> 「我今天请各位来,不是分家——是认人。」
这一句他讲完,停了一息。十二位董事坐在椅上没动。林夏抬眼看桌头。桌头那一位,今晨是她生父。
---
温承祁掀开硬纸夹。里头压着两样物件:一封信,一张医院产科核对单。信纸泛黄,是他昨夜读过给她听的那封。核对单纸色更白半档,纸面上盖着海市博爱医院产科 1983 年的红色骑缝章。
他取出信。
「这封信,」他说,「是这位姑娘的生母二十四年前写给我的。她写完压在自己的旧书里没寄出,我直到长媳过身之后才在东厢库房的旧箱底翻出来。」
他低头把信展开,眼睛贴近一寸,先把信尾那一段念出。
「信里有这么一段。『我替她选了一个字,叫夏。她若平安长大,请你替我告诉她,她的名字是我选的。』」
他念完抬眼。屋里没人接话。陆延舟朝桌尾末位极轻看了一眼,又收回视线。沈砚低头压住自己手腕那一寸。
温承祁把信放回纸夹,取出第二件。
「这张,」他抬起那张产科核对单,「是一九八三年六月十七日海市博爱医院产房的核对单。当夜值班是周慧珍主任,签名在最底下。单子上压着两组血型对照与基因留样编号——一组是当年新生女婴留样,一组是这位姑娘前夜在博爱医院做的复核。」
他停一口气。
「博爱医院昨日下午出的复核报告,编号一致。两组对照,全合。」
他把那张核对单推到桌中线。纸面在胡桃木上滑出一道极轻的声。他没替她念名字——他把名字留给她自己讲。
林夏起身。
她从桌尾末位那一把椅前站直,抬手把外套下摆理了一下。她按住椅前那块「列席代表 · 林夏」的挂牌,指尖贴牌沿一寸,把那张暗红绒底纸条从挂牌内侧那一道金边夹槽里抽出,对折压进笔记本最后一页。
她从笔记本最上一页把昨夜那一张折成两折的小纸条取出,展开,压进挂牌内侧那一道金边夹槽里,按了一下。新的字露出。
挂牌上压着的字是「温氏长房 · 林夏」。
她抬起头,朝桌头那一寸欠了欠身——没鞠躬。这一礼她欠到肩,没欠到腰。
「今日。我以温氏长房身份,正式落位。」
她讲完落座,外套最上那颗扣没松。
屋里寂静。桌头温承祁右手指节又压了一下硬纸夹的盖。这一寸寂静在胡桃木桌面上压了三息。
第四息上,桌头那一位最先抬手。是温承泽。他掌心相击的一声落得不响,但落得稳。第二位、第三位跟上。陆延舟那一边他抬手第三息才落,落得不快但落得到位。沈砚跟在他半息之后。
掌声起到第六息那一刻满到桌的两侧。十二把皮椅前十二个人都在拍。掌声不长,约二十息。它落下来时屋里那一寸静比开场那一寸静更稳。
林夏没起身回礼。她坐在椅上,挂牌在椅前压着,「温氏长房 · 林夏」的字朝外。她抬眼看桌头,对温承祁极轻点了一下头。温承祁朝她也点了一下,没出声。
---
掌声落到第二十一息时桌中段右侧第一把椅前那位没拍。
方清韵坐在那一把椅上,今晨一身深灰套裙,发髻梳得比往日更紧一档。两只手压在桌面下。桌面上那一寸她维持住了:没低头,没咬唇,没让肩抖。她的脸从开场到此刻褪了三档颜色,颧骨上那一片粉是早晨上的妆,妆下今刻是青白的。她端起水杯抿了一口,杯底磕到杯垫沿那一声极轻。
桌面下,她右手攥住左手无名指上那一枚翡翠戒指。拇指顺着戒面外侧那一道斜切边一寸一寸压过去,再回来,再压过去。她把这枚戒指压到第七遍那一刻,左手食指指甲极轻地刺进掌心。
她抬眼看了一眼桌头,没开口。她不能让自己此刻看林夏那一边。
温雅琴的位置空着。她那一把椅在方清韵右手第二把,挂牌还摆着,「温雅琴」三个字今日没人动。
九点零八温宅西院柳管家敲过她的门,敲了三下。屋里没声。她又敲了一下,声音压低半档:「二小姐,车备好了。」屋里仍没声。她试了一下门把——门从里头反锁了。
柳管家在门外站了一息没再敲,沿回廊退回正院耳房照实回报。九点零五温承祁的轮椅进会场门时,这一条没递进来。
门内那一把椅上坐着的人没出来。她没出席自己原本要争的议案,也没出席她的姐妹被认作长房的那一刻。她在西院替自己关了一道门。
远昭这一头,掌声散尽。温承泽朝桌头看了一眼,温承祁朝他点头。温承泽开口:「会议正式开始。第一项议程,温氏长房继承人身份确认。」
林夏在椅上没动。她隔着外套按了一下内袋,瓷扣压得稳。挂牌上的那六个字朝外。
---
江南。程嘉年坐在自己书房那一张老花梨木书案后。窗外水巷有早雾,乌篷船的桨声压在雾里慢慢往南去。屋角一台老式电视机压低了声,荧屏底下那一行新闻滚动字幕慢慢往左滚。
程嘉年六十二岁,瘦,肩窄,今晨一件月白色对襟长衫,领口是真丝盘扣。他面上仍带那种儒雅的浅笑,眼角不动,嘴角微抬。他左手压一枚旧白玉镇纸,右手提小楷狼毫笔,正替案上一张宣纸题第二行字。
字幕滚到「温氏集团特别董事会今晨于远昭总部召开」。下一条压上来「温氏长房继承人身份正式确认」。
程嘉年笔停一息,把笔在笔洗边轻轻一磕,架回笔山。他抬眼朝荧屏看了一息——面上那一层儒雅的浅笑没褪。
他从旧黑檀木座机上提起话筒,按下重拨键。对面接起那一刻没出声。
> 「该见林家小姐了。」
他讲完没等回话,把听筒搁回。窗外桨声往南去。
第三卷在这一声听筒落座的声音里合上了。